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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父亲的棋局 青色的夹绵 ...

  •   青色的夹绵襦裙上身时,王嬷嬷用一根素银簪替她把头发绾紧,簪头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

      “女郎今日脸色比前日好。”王嬷嬷退后一步端详,指甲缝里的黑灰在晨光中格外明显,她伸手把领口那处云纹抚平,“就是眼下青得重。”

      李令徽没接话。昨夜她对着铜盆又看了一眼,这回看清楚了些,水底那张Excel表格的标题栏写的是“Agricultural Land Reform (Northern Wei Dynasty)”,下面一行红字:Status: Rejected。她想不通的是——北魏的均田制明明成功了,史书有载,后世教科书上有,怎么在另一个时空的表格里,会被打上驳回。

      “夫人说,女郎醒了就去正堂见客。”王嬷嬷把铜盆里的水端出去泼了,木架上只留一个空盆底。

      李令徽走过回廊时,听见正堂方向传来马蹄声。她放慢步子,从廊柱后看见一个穿绛色短袍、戴笼冠的内侍正从马上下来,约莫四十来岁,走路时左脚微跛。冯内侍。她想起原身记忆里有一条:此人每月来李府两三回,从不走正门,都从西角门进,因为他是冯太后的人,低调。

      她没去正堂。折回自己屋里,坐下来,把王嬷嬷端来的第二碗安神汤喝了。碗沿的黑渍蹭在她下唇上,她用帕子擦了。脑子里开始算:李冲,中书令,从二品,陇西李氏。这个官位在太和九年不算低,但真正值钱的是他手里那支笔——均田制的条文是他起草的。她要弄清楚的是,他在这盘棋里,到底站在哪个格子上。

      午后她去书房找李冲。推门时,李冲正背对着她,站在一面巨大的屏风前,屏风上钉着十几张黄麻纸,每张都写满了小字。他右手握着一支秃笔,左手按在一张纸上,肩膀绷得很紧。

      “父亲。”她站在门槛外。

      李冲回头,见是她,眉头先是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你怎么来了?你母亲说午后有客。”

      “冯内侍走了?”

      “走了。”他把秃笔搁在笔架上,转过身来,像是要挡住身后那面屏风。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李令徽看见了。

      她没往里闯。她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说:“女儿有一事想问父亲。”

      “说。”

      “昨日的入粟拜爵之议,父亲拿去与谁说了?”

      李冲的眼神变了。那是审视,带着一点锐利的打量。他沉默了几息,说:“与你任城王伯父提过。他不赞成。”

      任城王拓跋澄。鲜卑宗室,改制反对派里最有分量的一个。李令徽在心里给这个名字贴了标签。她说:“女儿多嘴——任城王伯父不赞成,是觉得此法对汉人有利,还是觉得对鲜卑马场主有利?”

      李冲这次是真愣住了。他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低下头看她。十五岁的女儿,头顶刚到他肩膀。他看了她很久,说:“你今日说话,怎么跟算账一样。”

      “女儿只是觉得,一件事推不动,总要先知道是谁在挡,为什么挡。”

      李冲没回答。他转身走回屏风前,从上面揭下一张纸,折了两折,走到门口递给她。“拿去看,别让你母亲知道。”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远。

      纸上是均田制的条文草稿,共十二条。其中九条旁边都用秃笔划了细线,线旁标着小字:任城王驳;穆泰驳;陆叡驳。还有两处写了“留中”——意思是连递上去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压下了。李令徽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半页,写着三长制的雏形设想,字迹比正面潦草,显然是后来加上的。

      三长制。太和十年才会推行。也就是说,李冲现在已经在想这个了,但均田制还没落地。他是在为下一步铺路。

      她把纸带回自己屋里,铺在小案上,研了墨,取一支细笔。她没有急着写,先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是现代那张Excel表格,她从入职第一周就学会做的利益相关方地图,每个并购案的第一步都是这个。她睁开眼,在纸的空白处画格子。横轴是“利益受损程度”,纵轴是“可争取的可能性”。任城王拓跋澄,利益受损高,可争取性低,放左上角。穆泰,鲜卑旧贵,利益受损高,可争取性极低。陆叡,利益受损中等,可争取性中等。她继续往下分,把李冲草稿里提到的十几个名字一个一个归入格子。最后在右下角留了一个空格——那里应该放冯太后的人。冯内侍每月来两次,但李冲的草案上没有任何一处提到冯太后的态度。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冲在算鲜卑旧贵,却没把冯太后算进去。

      她换了一张新纸,重新画。这一次她按“可交换”分类:坚决反对的,不去碰;可争取的,用利益换;可交换的,直接用条件谈。她把任城王归入“坚决反对”,穆泰也归入“坚决反对”,陆叡归入“可争取”。在“可交换”那一栏,她写了一个名字:冯内侍。旁边打了个问号。

      黄昏时李冲回来,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两张写满字的纸。他走过来,目光落在纸上,先是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他伸手拿起第一张,看了很久,又拿起第二张。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是平城春天常见的灰喜鹊。李冲把纸放下,问她:“谁教你的?”

      李令徽早有准备。“父亲书房里有《汉书》,女儿看过里面的《沟洫志》,里面讲郑国渠和都江堰,都是把人的利益算清楚了,才能修成。”

      李冲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纸重新看了一遍,手指点在第三栏的空白处。“这里本来该有一个人。”

      “冯内侍?”李令徽说。

      李冲的手指顿住。

      “女儿猜的。”她说,“冯内侍每月来两次,从不走正门,父亲的书房里没有他的任何记录。那说明要么他根本没参与,要么——父亲在避着他。”

      李冲把纸折起来,放回案上。他没有再问“谁教你的”。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喝了一口,说:“避着他是对的。冯太后的意思,从来没人能猜透。你以为她站在你这边,她可能只是还没想好什么时候翻脸。”

      “那父亲打算怎么办?”

      “明日我要入宫面呈草案。”李冲放下茶盏,看着案上那张对照表,“任城王已经挡了三次。这次我再递上去,若还是被驳,均田制就要推到明年。明年——孝文帝亲政的日程就要动了,改制的窗口期只有这一年。”

      李令徽听出了他话里的紧迫。她问:“母亲知道这些吗?”

      “你母亲只知道我忙。”李冲说,“她不知道我在忙什么。朝里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廊下的灯还没点,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里,看不清表情。“你若真有想法,今晚写完给我。明日辰时之前。”

      帘子落下。李令徽坐在案前,案上两张纸并排放着。她拿起细笔,蘸了墨,在第一张纸上把“可争取”那一栏的陆叡圈出来,在第二张纸上把“冯内侍”后面的问号涂掉,改成“待定”。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是王嬷嬷端晚膳来了。李令徽把两张纸压在《汉书》下面。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李冲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帮他。也没有说“女子不宜过问朝政”。他只是说了“今晚写完给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原身指节上那道浅疤在灯下泛着白光。她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原身记忆里没有。就像她不知道,此时在宫城深处,冯太后正对着棋盘上的一枚黑子,笑着问身边的内侍:“李冲家那个丫头,最近还临水吗?”

      内侍答:“临。每日清晨,必对着铜盆看一会儿。”

      冯太后把那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一个不显眼的位置。“那就让她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父亲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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