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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如浑水边的倒影 张祐是巳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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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祐是巳时三刻到李府的。
李令徽在屋里听见前院传话的声音,隔着两道墙,只辨得出“宫里”“太后”“问安”几个字。她把手头那张利益相关方地图重新压回《汉书》底下,又将案上的笔搁进笔架,笔尖朝南——李冲的习惯,女儿也学了来。做完这些,她才推门出去。
正堂里李冲已经在了,换了一身新洗的青色公服,领口浆得笔挺。张祐坐在客座,穿绛色短袍,笼冠戴得端端正正,左脚搭在右脚前,看不出跛。他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怎么喝,杯口的热气早散尽了。
“太后惦记李中书的身子,前儿听说召了对,怕累着。”张祐的声音像久不用的铜器,擦一擦还能亮,但底子上有一层薄锈。他说话时目光越过李冲,落在门口的李令徽身上,停了一瞬。
“劳太后挂心。”李冲拱手,“臣不过是讲几卷书。”
“中书讲的是《礼记》里的乡饮酒义。”张祐把茶盏搁下,“太后说,这卷书该让宗室子弟都听听。”
李令徽在门槛外站定,垂着手。张祐那一眼看得极短,但她注意到了:他看她的方式,跟府里下人看她的方式不同。下人是看主家姑娘,张祐是看一件被登记在册的物什。
李冲还要说什么,张祐却先起了身。“杂家还得去趟太尉府上,不耽搁中书了。”他往门口走,左脚确实微跛,每走三四步,绛色袍角会往左偏一下。经过李令徽身旁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转头,只放低了声音。
“姑娘这些日子可还临水?”
李令徽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侧头,像是没听清。“什么?”
张祐笑了笑,那笑意在脸上停得恰到好处。“太后喜欢听人讲外面的光景。姑娘若得闲,入宫陪太后说说话。”他不再等回答,扶着门槛跨出去,笼冠在门框下碰了一下,他伸手扶正,动作不紧不慢。
李冲送到廊下,回来时眉头拧着。“张祐跟你说什么?”
“问安而已。”李令徽说。
李冲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对这个女儿的新看法尚未定型,像一件刚上手的新器,不知该往哪处使力。他摆摆手,转身回书房去了。
李令徽站在堂中,指尖冰凉。张祐那句话是试探,还是确认?太后喜欢听外面的光景——什么外面?北魏的外面,还是时代的外面?她不能确定。但她能确定的是,从今日起,她在府中临水这件事,已经出了李府的院墙。
午后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两张地图,一个字也改不下去。案上的铜盆是空的,王嬷嬷早上泼的水,盆底那圈褐色水垢还在,阳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得那圈水垢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需要水。需要一面不会说话、不会记录、不会告密的水。
可府里到处都是人。
她起身,推开窗。如浑水在平城西面,从李府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就是河岸。这个时辰——申时前后——河边有洗衣的妇人、饮马的车夫、挑水的杂役。人多的地方,她不能去。
她正犯难,王嬷嬷端着一碟胡饼进来。“姑娘今日怎么心神不定的?”
“没什么。”李令徽捻起一块胡饼,咬了一口,麦皮粗粝,嚼半天咽不下。她忽然放下饼,“嬷嬷,府里的井水是不是碱太重了?我这几日净手,指节上那道疤总痒。”
王嬷嬷凑过来看了看。“井水是硬。以往姑娘都用如浑水浣手,说那水软。”
李令徽心中一动。“如浑水?我从前常去?”
“去岁入秋前常去。”王嬷嬷说,“后门出去,往西走半里,有片石滩,水浅,干净。后来天冷了,就没再去。”
“那我去浣个手。”李令徽拿起墙角一只木盆,“就回来。”
王嬷嬷想跟,她拦住了。“嬷嬷帮我把晚膳的菜先拣一拣,我去去就来。”
后门窄,只容一人过。巷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柴垛,墙根下青苔滑腻,踩上去像踩着一层薄肉。她端着木盆快步走过两条巷,拐过一座土地庙,眼前豁然一亮。
如浑水在这里拐了一道弯,水势平缓,河滩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卵石,被水冲得发白。这个时辰,日头偏西,光从山那头斜过来,照得河面像铺了一层碎铜。上游远处有两个妇人蹲在石头上捶衣裳,棒槌起落的声音隔了水传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下游有一群鸭子,被一个半大孩子赶着,嘎嘎叫着往芦苇丛里钻。
她往上游走了几十步,避开那两个洗衣妇的视线。石滩上有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背对着河岸上的官道,石头后头的水面被石壁挡着,风进不来。
她蹲下去,把木盆浸入水中。水确实软,指节浸进去,那道浅疤先是刺痛,然后是一种迟钝的麻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住。她等了一会儿。水面晃了晃——是上游那两个妇人捶衣裳的震波传过来了。她盯着水面看。自己的脸。十五岁的眉眼。陇西李氏的轮廓。然后水波静下来,静得像一面铜镜。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水草。是她自己的脸在变——皮肤白了,眉眼淡了,发髻散了,像被水一点点洗去颜料。底下那层脸浮上来。是她。是那张在格子间里加班到凌晨、眼下两团青、嘴角起皮的脸。然后水面深处又浮出一层。灰色的桌面。屏幕亮着。Excel表格。那个红色Rejected标记。她伸手入水。
水波荡开。所有的脸、所有的画面碎成无数片,四散奔逃,最后只剩一圈圈涟漪从她指尖向外扩散。涟漪撞上石壁,又荡回来,渐渐平复。水面上重新映出北魏的天空、河滩上的卵石、和她自己低垂的头。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指节上的浅疤还在,泛着白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道疤,她自己的记忆里也没有。可这两层记忆现在都清清楚楚地摆在她面前——像一份文件的PDF和打印稿,内容一样,格式不同。
她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如浑水跟铜盆里的水,显影的内容一样。洛水不在某一处,在所有的水面里,只要条件对。
第二,条件是人。独处。水面静止。心防松动。刚才上游捶衣裳的震波一来,水面一乱,画面就没了。
第三,也是她最不愿确认的——张祐来府上时那一句“临水”,不是偶然。李府有人盯着她。或许是冯内侍,或许是别的谁。太后已经知道了。
她站起来,端起木盆。盆里的水晃荡着,映出她的脸,普通的一张北魏少女的脸。她盯着看了两息。水面很平静。但她没有再看第三眼。她把盆里的水泼在石头上,水顺着石缝流下去,汇入如浑水,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她转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他。
官道旁有一处高台,是北魏早年修的烽燧遗址,台基还在,上面搭了个草棚,供来往行人在此歇脚。草棚下站着一个人。
绛色短袍。笼冠。
张祐。
他的左脚搭在台沿上,正朝着河滩这边看。距离不近,隔了有三四十步,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站的位置很准——恰好能看见那块大石头,和她蹲在石头后面的半个背影。
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李令徽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她脸上什么也没带出来,只是把木盆端平,脚步不快不慢,沿着石滩往上走。经过那座土地庙时,她侧头看了一眼——高台上已经空了。草棚的柱子在地上投出一道斜影,棚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响,像有人在上面走动。
她回到李府后门时,王嬷嬷正在院子里唤鸡,二十来只母鸡从墙根下扑腾着跑过来,咯咯叫个不停。李令徽把木盆搁回墙角,蹲下来,从王嬷嬷手里抓了一把谷子,撒出去。
“姑娘手怎么这么凉?”王嬷嬷摸了一下她的手。
“如浑水,入秋了。”
“那水寒得很,明儿起别去了。”王嬷嬷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指甲缝里嵌着黑炭灰,蹭在她手背上,“夫人晚间还叫我给姑娘送安神汤呢。”
“嗯。”李令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她往里走,路过自己房间的窗下,听见屋里有动静——是那只铜盆。王嬷嬷下午收拾屋子,把它从架上拿下来擦过,此刻搁在案上,盆口朝上。夕阳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在盆底那圈水垢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她看着那道水垢,忽然想起张祐站在高台上的样子。
他看了多久?他看见了什么?水面上的现代天际线,他不可能看见。但他看得见她临水的姿态——一个大户人家的姑娘,独自蹲在河边,对着水面发呆。这个姿态本身就不正常。
太后要的就是这个。
李令徽坐到案前,把《汉书》掀开,两张地图还在。她在“冯内侍”那三个字后面,把“待定”划去,换了一个字:张。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太后已知临水。写完,她把笔搁下,笔尖朝南。
窗外,王嬷嬷的脚步声远了,鸡群也安静下来。暮色从窗纸上漫进来,把案上的纸染成一种陈旧的黄。她盯着那行新写的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太后既然知道她临水,却没有派人来问,也没有下旨召见。太后在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走进那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