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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金棺引 从前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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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上讲究“择中立衙”,所谓州郡的“正穴”,便是衙门的所在地。居高临下,坐北朝南,百姓人来人往,有何冤屈或纠纷,便于此处递交诉状。萧淙今日便在此处办公,不过寻常纠纷自是轮不着他来管。可他近几日都在忙胡府的事,手上竟也堆了不少事,正是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
那日解霜雨耗费了不少精力,竟一连昏迷了数日。后来医师来看过,脉象虚浮,乃是心力交瘁,耗神过度,只说休息几日便好。他听说过解霜雨家中有个老人,想必是她的师父,于是便托人到客栈去打听,却得了个早已离去的消息。而解霜雨如今这般样子,需得有人在身边精心养护,于是萧淙便将她安置在了自己府上。平日里霍三得了空,便会在她的身侧陪伴,说两句话来。
萧淙每日忙得焦头烂额,甚至都要住在衙门,家都不得回。若不是每日霍三会给他汇报解霜雨的状况,他根本没有闲心去思考家中那人的状况。
更何况,自那日以后,胡府的线索便就此消失。胡大人在金陵不过二十载岁月,其他日子里都是待在京城,在帝王脚下。于是他便飞鸽传书,让待在京城的霍一好好探查此事。
门外传来的马蹄声,在门橼处骤然勒住。一人欺身下马,动作利落,他随手将马鞭甩给迎上来的马夫,手按在身侧刀柄上,大步走了进来。
“大人。”那人单膝下跪,抱拳行礼。
萧淙放下手中的笔,说道:“起身吧。”他顿了顿,说:“让你探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霍一起身,一旁有人端过来了椅子,他看了一眼,挨着椅子侧身坐下,这才继续说:“卑职一接到传书,便马不停蹄地探查,只是胡大人位高权重,有些事情不宜多问。”
萧淙点点头:“无妨,把你探查出来的说出来就好。”
霍一道:“那胡大人在高中状元后,几乎每一年都会娶一娘子。而那些女子无一例外皆是贫苦貌美,无处依靠的人,她们视胡大人为依靠。虽是妾室之位,但胡大人皆许她们正妻之礼。此时在京城前些年来倒是人人乐道。”
“不过妾室低贱,她们的下场,自是无人过问。只是胡大人妻妾多,在外还是端的一副惧内爱妻之样。有不少借此事抨击胡大人,但他似乎不以为意。”
按理来说萧淙应该听说过胡大人的奇闻异事,可他在京城的那几年,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又遑论别人的家事私德如何。
萧淙皱眉道:“此事陛下可知?”
“陛下十分震怒,想必现在柳大人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贵妃娘娘则扬言道一定要找到胡大人的下落,否则恐怕不仅迁怒柳大人,大人您也难逃其责。”
那柳泊行走前将所以事情都堆给了萧淙,自己连何事都不说,便一走了之。
贵妃娘娘乃是胡大人之妹,名为胡令仪。胡大人生自金陵,出身贫苦,父母早亡,一直以来都是和妹妹相依为命。后来胡大人节节高升,陛下亲自设宴款待,贵妃娘娘原本只是进宫开开眼界,可没想到竟被陛下一眼看中,就此入了宫,恩宠冠绝后宫。
此乃坊间广为流传的事迹。
可胡大人一案发生后,萧淙便派人去胡大人的家乡探查,只是年份久远,家乡与胡大人有所交集的人大多都是老人,许多都已去世,探查起来何其困难。不过胡大人混到如今地位,自然是为家乡人榜样的。就这样,他们在一个年轻秀才的嘴中就打听到了点东西。
那秀才曾在儿时亲眼见过胡大人中举时满城游走的场景,当是便艳羡不得。后来又见胡大人娶妻,娶得还是如此貌美的女子,家中又富裕,此幕便深深印在了他的心中。
紧接着萧淙等人便问他关于贵妃娘娘的事,可那秀才竟满脸茫然,好似完全不知此事,当即便说:“大人可否待我归家问一下家父家母,他们或许知道此事。”
没过两日,那秀才亲自到衙门来,为表诚意,甚至还带上了老父老母,路途遥远,老人年事已高,岂能受此颠簸。萧淙内心道:此人心思颇多。
他给老人纷纷赐了座,积年累月的劳作,不过六十岁,就有些老态龙钟的疲态。
萧淙问道:“您可知晓胡大人之妹的事情?”
那老人或许在儿子的熏陶下,对着人还有些许的印象,回忆道:“我与他并不是同姓,交集不多。我随阿娘回外祖家时,会看到他时常自己在湖里摸鱼,或者跟随大人去城里做工。”老人摇了摇头,惋惜道:“可怜得很啊,家中只剩他一人,老父老母皆已离去,独留他一人,那么小的人,在外还会被克扣工钱。”
一人?
听这老人所言,胡大人的家应当是只剩他一人,那贵妃娘娘又是何人?
那秀才见父母并不回答萧淙的话,于是便在他们耳旁好声好气地催道:“胡大人妹妹,你们可曾听过?”
那一对老人被问得烦了,便吵闹着要走,老人年事已高,对世事皆记忆模糊,精神也有些不正常,丝毫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威严。
那秀才尴尬,强迫老父老母回忆。萧淙摆摆手,吩咐下人给这对老人安排个好地方,便随他们带下去休息了。秀才依依不舍地望了萧淙一眼,那眼中的野心呼之欲出。萧淙受人之情,便为秀才安排了金陵最好的书院,还免去了他一年的束脩。
思及此处,又是有诸多疑惑未解,甚至越来越扑朔迷离,贵妃娘娘又是否知情呢。他甚至产生了怀疑,是否要继续探查下去,如若挖掘到真相,必然会触碰到贵妃一党的利益,到那时会如何,无人知晓。
萧淙内心挣扎之际,却见霍三奔波而来,脸上洋溢着笑容,还未进门便听见他气喘吁吁地喊道:“解……解道长醒了!”
————
“阿娘,我怕……呜呜……”
在黄沙漫飞的边境地带,天色已暗,大风呼啸,如同鬼嚎。有一女孩颤抖着手推开了房门,她强忍着不发出呜咽的声音,却还是在看到父母的那一刻,忍不住哭泣。
她的房间距离父母的卧房仅仅一墙之隔,可女孩的房间里挂满了红色的丝线。窗户,门上,一点点能露出门外的缝隙都贴黄色的符纸。没人知道这短短的路她是怎么走过来的,那一个个穷凶极恶的鬼不断往她的身上扑,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直到看到父母披上外衣,点起了灯,阿娘笑着朝她招手道:“阿敛,过来。”
她的小手摸了摸泪,抽噎了两下,还不忘把房门紧紧关上,将随身携带的桃木枝立在门口,小跑着奔向父母的床铺。
阿娘的怀里柔柔软软,阿爷的臂膀坚硬,散发着温暖,躺在他们中间,她总是会感到很安稳。阿娘侧着身,一只手不住地拍着她的身体,哄着她入睡,阿爷一只臂膀能将她和阿娘一齐搂住,阿爷笑着逗弄她:“明日我就向陛下求一纸婚约,我们阿敛如此胆小,未来的夫婿一定得是个胆大的,帮我们阿敛振一振啊!”
她吸了吸鼻子,“哼”地一声将头扭到一边,撇撇嘴道:“我才不要,我要一辈子跟你们在一起。”
阿娘温柔地笑出了声,阿爷的下巴在她的脸上蹭了蹭,很痒,很扎人,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了。如此幸福的场景,她安心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又是一副春和景明的样子。
女孩大了一些,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阿爷阿娘难得有闲心,坐在桃花树下,桌子上放着葡萄酒,还有一碟毕罗。阿娘拿起一块糕点,递到阿爷嘴边。阿爷握着阿娘的手腕,轻轻地咬了一口:“好吃。”
“阿兄,莫要分神。”女孩扬着下巴,手执长剑,说完这句话后,便欺身而上,剑刃掀起一阵风,桃花簌簌落下。
面前是一位十三四岁的男孩,身子正是抽条的时候,面上还有未退去的青涩,但也有在边境常年累月积累的粗粝感。男孩闻言,回过了神,他笑着迎接着来自妹妹的攻势,游刃有余。随后他手腕一转,剑随之一挑,那女孩的剑生生脱了手。
女孩顿感委屈地哭诉道:“阿爷阿娘,兄长欺负我!”
阿爷“哈哈”仰天大笑:“欺负你你便欺负回来啊!”
女孩见父母竟无一分要给自己撑腰的意思,顿时闷闷不乐。可男孩却将女孩一把提溜起来,扛到了肩上。女孩一时滞空,四肢张牙舞爪地胡乱挥舞起来,可男孩却将她死死禁锢住,见她不老实,还用力拍了一下她的屁股,笑道:“你这小臭娘子,心思还挺多,那今日便接着加练吧!”
“阿……兄……”女孩搞怪似的拖着长调,“放……过……我……吧……”
“阿兄!”女孩瞪大了眼睛,悲痛顿时涌上心头,“不要啊……”然后被人死死地捂住了嘴,呜咽声从缝隙中溢出。
面前一片火光,臭味熏天,无数的鬼影在女孩的面前闪烁,她先是看着阿爷拼死一搏,斩杀无数敌人,就在阿爷气喘吁吁,终于拼出一条血路时,却见不远处围困着无数的人,那首领带着面具,朝着阿爷不屑地笑道:“陆将军,这种拼尽全力为自己迎接死路的感觉怎么样?”
阿爷此刻早已是筋疲力尽,剑抵在地上,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你告诉陛下,臣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致我们一家到如此死地?”
那面具人好似听到了笑话,“陆将军当然没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实在要说错,或许就错在陆将军太过于忠心了,以至于没有一丝防备。”那面具人伸手一挥,几个身手矫健的人持剑上前,阿爷再也施展不出力气,长剑刺穿他的腹部,鲜血顿时溢出。
阿兄从门中冲出来,却正好见到这一幕,阿爷耗尽最后的力气,大喊道:“跑!快跑!”
这声音提醒了还在院中的阿娘和女孩,可她们又能向哪里跑呢?阿兄腹背受敌,更是退无可退,几人一齐围攻,满身伤口,刀刀致命,他倒在了血泊中。
阿娘和她一起躲在草垛中,女孩瞳孔颤抖,阿娘也悲痛欲绝,几欲昏厥,可她看见那面具人带着人闯入了院子,手中拿着油桶,四处泼着油,他手中的火折子一旦落下,这里必将演变成一片火海。阿娘看着怀里十三四岁,如今正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努力咽下了悲痛,她强硬地掰着女孩的下巴,说道:“你要看清楚他们每一张脸,这些人都是你的仇人,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于是阿娘冲出草垛,她手中拿着女孩平时用的剑,无人会在意这个柔弱的女子,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像兔子一样的女人,也会狠狠地咬伤人一口。阿娘拼劲全力,将剑插进了面具人的腹中,众人震惊,在混乱中便被人一剑抹了喉。阿娘倒了下去,接住掉下了的火折子,用身体按灭了火光……
可女孩还是被发现了,他们的确退无可退,她像一只鹌鹑一样被人提了起来,她挣扎着,趁着那人不注意,一口咬住那人的胳膊,那人吃痛:“小贱人!”
然后她就被一巴掌扇在了地上,她已接近绝望,她想:阿娘,独自活着真的好孤单,我说过永远不要离开你们,我们一家人永远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
她爬起身,重重地撞在了墙上,一阵剧痛传来,她的眼前逐渐模糊,她们一家人,又要团聚了……
火光乍起,无数的尸体被大火覆盖,一位黄袍道士,手中拿着罗盘,停在了大火前。他犹豫着,可又相信着罗盘的指引,狠下心,冲进了火光中……
栖霞山玄真观乃前朝国寺,皇帝祈福祭祀皆在此处,可自今几十年来,战乱流连。前朝覆灭,新帝登基,便下令抹去一切前朝痕迹,又因新朝灭佛崇道,这才得以存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那女孩眼睛终于缓缓睁开。入眼便是这空旷破旧的房子,她的眼神空洞,毫无一丝活气。
从漠北到这淮河南,不知过了多少几旬日夜,也不知她昏睡了多少日子,只有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时而背着她,时而找一驴车拉着她,一步一步将她带回了栖霞山。
那老人站在了她的面前,目光沉沉,轻声对她说:“从此之后我就是你师傅了,你叫何名?”
女孩望向头发花白的老人,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里渐渐有了生气,她缓缓开口道:“我叫解霜雨。”
从此之后,她不再是陆敛,她只是解霜雨。荞麦结实之期,她生于斯,亦死于斯,最后兜兜转转又活于斯,一场雨浇灭了所有火光,又带来了新的希望,是霜是雨,是死地也是余地,所以名曰……解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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