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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棺引 婚宴 ...

  •   暮钟敲过三巡,朱雀大街上两侧的槐树上挂满了红绸,街道上爆竹声连连。胡府内外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清云坐在床沿上,头上的花钗已经卸了,发髻松松地挽着,插着一支白玉簪。

      她时不时朝外探去,却只能瞧见人来人往,时不时听到厅堂里酒杯碰撞的响声,以及迎往的恭贺声。她手中不住地扯着帕子,脸上散不去的忧郁。

      一旁侍女宽慰道:“娘子莫担心,大人虽年事已高,却是一表人才。”可任哪个正直二八年华的少女,愿意去嫁一个花甲之年的丈夫呢?

      清云并不嫌弃,相反她却十分感激。她忘不了阿娘和阿爷哭着说:“阿云啊,我们家贫苦,更何况你弟弟他今年也要十五了,我们实在是撑不起了,我们养你十六年,该是你回报我们的时候了。”

      那时清云的泪干在了脸上,她冷笑一声,平静地质问:“所以你们就要卖了我?”

      那时阿爷平静地坐在一边,阿娘倒是哭得撕心裂肺,可说出的话却那么冰冷,清云知道,她被抛弃了。于是她收拾好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丝毫不回头的上了春风楼的马车。

      入了春风楼,便从此是贱籍,她知道这辈子就只能对人婢膝奴颜,卖笑追欢了。可那又如何,就算这样她依旧是她,她永远也做不出那种买女求荣的事。

      她长得很漂亮,漂亮到犯错时妈妈连手心都不舍得打她,仿佛就是害怕伤害了一件艺术品。这里的姐妹们各有各的苦,清云的苦在里面仿佛也算不了什么。

      一日妈妈兴冲冲地推开她屋的房门,往日里严肃的妈妈,此刻居然对她有些谄媚:“清云啊,恭喜恭喜,有人豪掷千金为你赎身!”

      清云十分惊讶,毕竟她到这春风楼不过才月余,妈妈甚至都还没让她侍奉过人,居然有人为她赎身。那妈妈俯身拍了拍清云的身子,高兴道:“是胡大人!胡大人花了五百两为你赎身!”

      胡大人?

      这位金陵城最尊贵的人,她不是没有听过。胡大人正妻还在,她不过是一小妾,清云也无所谓了,于她而言,不过同为笼中鸟罢了。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胡大人居然派了人来给她量身。到了婚礼那日,她居然穿着青绿色嫁衣,九支金钗插在发髻上,每支都垂着流苏,她手中拿着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姐妹们围着她,都说羡慕她好福气。

      清云上了花轿,团扇后她早已泪流满面。她还以为自己永远也没有这种时刻了。寻常人家迎妾,通常只用一顶小轿在夜晚时分悄悄迎入正门,可胡大人却让她光明正大的进入。胡大人为什么对自己这般好?明明他们都没有见过面。还有夫人,夫人为什么会同意呢,清云想不通。只是从未有人对自己这么好,清云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以后一定好好侍奉大人和夫人,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再生父母。

      “娘子,该沐浴了。”

      侍女的话让清云的思绪回旋,她点点头。胡府对她方方面面都是极好的,就连这澡豆,都是下人问了她的喜好,去西市“张记香药铺”特配的。沐浴完毕,清云换上了一身红色的中衣,她坐在妆台前,床上用各类干果摆着早生贵子的字样,桌子上摆着合衾酒。

      有人敲了敲门,清云不自觉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摆,却听见小厮来传话:“大人不适,先回去了,娘子今日便自行歇息吧。”

      听到这句话,清云一下子泄了气,这样也好,这样最好了。

      ——

      解霜雨等人躲在假山后,实际上这样丝毫用处都没有,鬼本就是虚空之物,自然能够穿过一切实物,透过一切阻挡看见他们。他们的躲闪不过是出于身体的本能,更能够给自己心理上的安慰。

      方才那唢呐声响,周围环境便骤然一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堆红丝绸系在这花园的槐树上,忽然人声渐渐大了起来,紧接着便是酒杯碰撞与相互寒暄的热闹声。在这一片祥和的热闹中出现了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大门敞开,见一年轻人从一枣红马上下来,那马上系着红缨,脖子上挂着一串铜玲,走起来叮叮当当的。

      婚礼虽算不上极其的奢华,但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已经是极致。

      此刻解霜雨就有些疑惑了,这是谁的婚礼呢?

      只见那新郎官手心冒了汗,不自觉地在衣角擦了擦,颤抖着手伸进了花轿。当花轿中一双白嫩的手扶着新郎官的手出来时,周围爆发了激烈的欢呼声,那新郎官脸上也洋溢着笑容,对于他来说金榜题名时或许也比不上此刻的激动。

      而解霜雨他们躲在一边观察,场景过于逼真,就好像他们真的参加了别人的婚礼,新郎新娘郎才女貌,佳偶天成,解霜雨恨不得也上去说“一洒甘露,二洒吉祥,三洒福寿绵长。愿新人灾障不侵,福禄双至”,还能讨杯喜酒喝。

      萧淙只觉这人有些熟悉,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脑海里却死活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他的身量高,站在解霜雨身后,影子恰好将她包裹了完全。空间就那么小,他的胸膛紧紧贴在解霜雨后背上。如此不合礼仪,萧淙皱了皱眉,一只胳膊撑在假山上,抽出了点距离。

      可那解霜雨却只觉忽然间空间变大,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她也向后退了一点,后背重新贴上了胸膛。萧淙退无可退,盯着那人的头顶看了一会,就此作罢。

      霍三蹲在解霜雨的脚下,所以他只能从草丛的缝隙中看过去,看不太清晰,疑惑问道:“这都是鬼吗?”

      解霜雨:“鬼无躯壳,所剩者皆为一缕神魂,所见便皆是虚妄。加之横死含冤者,执念不散,死前光景反复上演,化作一个场景,如此你便能看见鬼。”

      霍三懵懵懂懂地望向她,解霜雨“噗嗤”一笑,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就是你看的民间话本里,书生遇到了女鬼,那女鬼编织了一个身份,书生看女鬼娇弱妩媚,为之倾心,二人喜结连理。有一日书生外出归来,遇一道士,道士点化他,书生回家见到的确实一片坟地,原来这么多日他皆是与女鬼生活在一起。”

      但是她没有说的是,鬼魂可以让他们看到自己想让看到的东西,而解霜雨却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以及鬼魂遮掩不住的东西。

      如此解释,霍三终于是懂了。

      解霜雨接着道:“此地阴气重,反复上演的皆是那鬼生前的执念。”

      解霜雨忽而想到:“在胡大人来之前,这个宅子是谁的呢?”

      万一那鬼在胡大人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呢,万一胡大人并不知情,只是误打误撞与那春风楼行程了阴阳逆转之阵呢?到那时此案又来找谁来结呢?

      萧淙摇摇头,小声道:“我来金陵不过三年,只知多年此宅子为一商户所建,后来那商户远走,便将宅子抵给官府。如此大的府邸,寻常人家不可能能买的起,就一直空着,直到胡大人致仕归来,便当做献礼送给了胡大人。”

      就在他们讨论之际,那面前的场景竟又变了一变,依旧是一副婚宴之象。不过无论是衣着,聘礼,嫁妆,花轿,甚至是来往婚礼的人,都看着比先前富贵不少。

      而这一次并没有上演新郎官深情默默的场景,反倒是由侍女亲自接那新娘下轿,而新郎官站在正堂前,看起来比之前成熟一点,他的眼中毫无波澜,甚至是有些恹恹。而新娘跨过门槛,满怀着期待,缓缓走向新郎。

      在新娘路过这一段距离时,从团扇的侧面,刚好能看见新娘一袭红妆,唇若点樱,眉黛如画,眼波流转间净是期许。随着她一步一步上前走去,面容竟不断地变换,一会儿是一张美艳绝伦的脸,一会儿是一张清雅素淡的脸,身材时而丰满,时而清瘦,前前后后竟变幻了二十几人。而那新郎官却始终是一人,除了年岁在慢慢变得苍老外,眼神却是越来越深沉,越来越冷漠。

      解霜雨的心跳动得极快,不自觉握住了自己的手,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向天上撒去,寓意祈福的谷豆,缓缓落下来,仿佛变成了漫天的纸钱,四处飘荡。而那原本喜庆的红色仿佛褪了色,却像白幡在院中翻飞。

      解霜雨的脚步有些虚浮,她踉跄一下,萧淙伸手扶住她的肩。解霜雨身体僵硬地稳住自己的身体。

      最后一个人……是清云。

      她忽然想起来胡府灭门的那一天,胡大人的妾室们一齐穿着红嫁衣死亡,而在她们之前,竟还有无数的少女。

      她们都死了,这么多的少女,这么多花容月貌,对未来充满期许的小娘子都死了!她们永远无法见到岁月的变迁,永远无法体会人间的美好,她们通通死在自己对未来充满期许的岁月里。

      而那新郎官随着年岁的变化,逐渐显露出胡大人的面容。

      这位人人为之称赞的大善人,这位人人尊敬的大老爷,这位人人为之唏嘘的大清官,手上竟然沾染了如此多少女的鲜血……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胡大人究竟去哪里了?他真的死了吗?

      萧淙自然是认识胡大人的,尽管他们交集不算多,甚至这位官场上的能人也曾对他进行指导。他心知肚明眼前意味着什么,此刻这热闹的幻境中洋溢着挥之不去的淡淡哀愁。

      紧接着,新娘们穿着红色嫁衣,齐齐站在院子中,她们停止了行走,她们在看着解霜雨几个人,下一刻那些新娘就要来攻击他们。

      解霜雨手中握着散魂符,此符由千年雷击木的树心粉混合横死之人的眉心血,被用来对付危害人间的恶鬼。传说是百年前一位被挚爱背叛的符箓宗师所创。他本想用此符与仇人同归于尽,却在最后一刻心软,只毁掉了对方肉身,自己却遭遇了反噬,早早而亡。因此使用此符最忌心软。

      解霜雨自认为心肠硬,可扪心自问,她们真的算恶鬼吗,生前含冤而死,死后不得善终被迫害人,无法入往生轮回,被迫沦为人间“恶鬼”。那些个符纸在她的手中,终究还是放下了。

      萧淙充满担忧地望向解霜雨,她如今的面色实在是太差了,差到下一刻几乎会昏倒,她现在与那些女鬼也没什么区别。

      只见解霜雨双手合十,嘴里默念咒语。

      那些新娘原本将要逼近他们,朝他们亮出了利爪,可在接近解霜雨的一瞬间,她们的灵魂逐渐消散,随着消散的数量越来越多,解霜雨的身体仿佛越来越沉重,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

      霍三担心道:“道长!道长!”

      霍七也实在帮不上忙,只能无助地来回看去。

      萧淙让霍三闭嘴,他不想让霍三打扰解霜雨,他的内心五味杂陈,却看着解霜雨平静地说道:“她在为那些冤死的人往生。”

      此话一出,解霜雨突然吐出了一口鲜血,咒语停止,剩下的女鬼又欺身飘荡而来,欲取他们的精气,解霜雨强撑着身体,甩开了萧淙在她肩膀上的手,“我还可以。”

      然后她又开始念,直到最后一个女鬼散到一半,解霜雨看到她最后的脸庞,似迷茫,似感激。解霜雨也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昏沉中她听到了远方的曲调,吹得悲天悯人。她读懂了最后的那眼神,似在说:“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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