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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棺引 命数 ...

  •   同一夜,子时初。

      民众早已散去,街前巷尾挂着还未燃尽的烛火,地上飘着没烧尽的纸钱,彰显着方才的热闹。

      “平安无事喽!”

      老陈和老钟一人持锣,一人持梆,此刻敲得格外的响,已经是第三更天了,一阵冷风吹来,老陈不自觉拢了拢衣服。没有人愿意在中元节这一天出来半夜打更,尽管铜钱给得稍微多一点。但一想到家中那逆子前些日子欠了赌坊好一笔钱,老陈咬咬牙就把活接了。老钟也是,家中幼女体弱多病,不得不出来多赚些银子。

      街上冷冷清清,还怪瘆人的。

      走着走着他们就走到了城南的胡府,往日里他们最喜欢在胡府门口休息一会儿,胡大人气派,夜晚时也会安排在门口值守。尽管一墙之隔,但一想到有活人气在,心中便能安心不少。

      可今日胡府却奇怪得很,门口两盏常亮的灯笼灭了,似乎有人忘记增添烛火。值守的人也不见了,大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一片。

      老陈和老钟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休息。

      老陈说:“这胡府的下人也太疏忽了吧,怎么连门都忘了上呢?”

      老钟没接话,只把梆子放在一旁,捶了捶酸软的腿,街巷太长,又静悄悄的,他想歇口气,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脑门上叩了叩。

      “老陈。”他嘟囔道:“你敲我头作甚?”

      老陈扭过头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敲你头了!”

      “那我怎么……”老钟生气地抬起头来……

      只见门檐下面挂着一排女人,那些女人脸色青白,舌头伸得老长,眼睛半睁着。算下来大概有十来个人,穿着花纹相似的红色嫁衣,鞋面上绣着并蒂花的样式,刚刚老钟就坐在吊死鬼的下面,绣花鞋摇晃,一点一点地撞在他的额头上。

      老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老陈手里的锣“嘭”一声掉到地下,随即腿一软,屁滚尿流地从台阶上跌了下去。

      “鬼啊——”

      ——

      大牢里。

      解霜雨轻车熟路地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躺下,她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翘着,百无聊赖地盯着房梁。

      半个时辰前,她就那么不幸运地撞上了萧淙,然后被对方以坑蒙拐骗的罪名带回了衙门。

      七次了,整整七次了。

      她来金陵城才不过一个年岁,居然都进了七次大牢了,以至于值守的士兵都见怪不怪了,无人监守时还能唠上两句。她甚至私下里合过与萧淙的八字,一个山头火,一个涧下水,想来前世真是冤家,要不怎么她每一次干点儿坏事,都恰巧能被他抓到呢。

      只可惜,今日萧淙的贴身侍卫恰好在此处值守,看着那张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脸,解霜雨当即叹了口气:“你说你家大人怎就如此不近人情呢?还有你,跟他学点什么不好,偏学了个一板一眼,沉默寡言。”

      霍七面无表情,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解霜雨没管他,继续胡乱说着自己的话,她是个小话唠,只不过前些年来经历了点儿事,变得沉闷了不少,后来栖霞山玄真观里跟着师父修行,师父是个跳脱的小老头,这性子才恢复不少。

      她说着说着,再睁眼时已是天明。铁链发出的“嘀哩咣啷”的声音将她吵醒。只见霍七表情严肃,解开铁链,然后三五个侍卫上前,将她按押,带到了前堂。

      解霜雨脑袋还不是很清醒,前几次哪来的这阵仗,不过是将她关几天,然后勒令她将钱财全部退还,便能放她归家,让她到前堂候审,这还是第一次。难道这赵家竟有如此势力,但她也心知萧淙并不是如此小题大做之人。

      那是出了什么事?

      她的心中隐隐不安。

      前堂里,萧淙坐在主位上,穿的还是那身绯红的官服,他眉头紧皱,眼眶压下一片阴影,看起来十分严肃的样子,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桌上那张黄色符纸。

      解霜雨心下一惊。

      这不就是昨日她送给清云的那张辟邪符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面见长史大人,为何不跪!”身后侍卫推了她一下,她的腿顺势软了下来,跪在了地上。

      “你可知这是何物?”堂上萧淙肃声道。

      解霜雨俯身在地:“昨夜,胡府清云夫人曾找我算上一卦,她近日来总被邪祟侵扰,于是我……我就帮她画了一张符,用来驱邪的。”

      解霜雨微微抬头,刚好能瞥见萧淙面上那一闪而过的不屑,他自然是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要不也不会抓解霜雨这么多回。可这些阴间之物就是存在的,解霜雨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只见萧淙挥了下手:“将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一人便被架着走了过来,然后直接被重重地丢在了地上。那人看起来已有五十的年岁,身上穿的不过是最普通的粗衣麻布,甚至上面还有不少补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蒙了不少灰尘,嘴里不停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跟我没关系……”

      若叫外人来看,他定然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可当解霜雨见到他的那一刻分明看见他印堂已经完全发黑,身后的黑气止不住地往外冒,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

      好厉害的鬼……

      虽不至于被厉鬼上身,但他绝对和那东西一起呆了很长时间,身上的精气快被吸光了,恐怕没有几年岁月了。

      萧淙道:“此人名陈寿,住城西陈家村,是一名打更人。今日卯时,被人发现在衙门口,手里便攥着一张符,问他什么都不肯说,直到我们的人发现他的同伴钟山也不见了踪影,问他钟山去哪里了,这才有点反应。”

      陈寿疯疯癫癫的:“钟山被鬼吸干了哈哈哈哈,别靠近我,别靠近我,胡府……胡府有鬼哈哈哈哈……”他的手胡乱挥舞,一旁侍卫连忙按住他。

      萧淙看着陈寿,话却是对解霜雨说的:“就是如此反应。”

      “后来我们的人去了一趟胡府。”萧淙顿了顿:“一百五十七人,无一幸免。但胡大人和胡夫人却不见了踪影。”他看着解霜雨的眼睛:“我们初步猜测,是仇杀。”

      解霜雨一阵寒意顿时涌上心头,难不成是怀疑她吗?应该不至于,毕竟昨天她确实是一直待在大牢里,要想作案也出不去。

      萧淙怀疑她参与其中,却没有证据,于是解霜雨反问道:“大人既有猜测,为何还召我来?”

      萧淙靠在椅子上,手指点了点那张符纸:“不解释一下吗?”

      解霜雨:“不是解释过了吗?”

      萧淙:“你觉得我信吗?”

      解霜雨:“……”

      信与不信这都是事实啊。

      这萧淙无论她是否在金陵如何盛名,又无论她算命捉鬼是否有效,只要有人报官,他就偏颇地认为她在坑蒙拐骗。难道要她在这厅堂上吆喝她能看见鬼,这岂不是更让人贻笑大方。

      解霜雨没辙,只能另想办法证明自己。半晌,她缓缓道:“大人可否信我一次?”

      萧淙眯起眼睛看着她,久久未说话。

      解霜雨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展开,里面是一节桃木枝和一些艾草渣,放在陈寿的鼻息处熏了熏,又拿了纸笔,画了一张清心咒,点燃就着碗,掐着陈寿的下巴,强迫他服了下去。还找了一位壮汉,面对面朝他吹了口气,巴掌用力拍在了后颈处,这叫借阳气驱阴气,能短暂使人清醒,最后她点了一根香,缓缓燃起。

      果然,陈寿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呼吸起来,像溺水的人短暂抓住了浮木,已然看不出半分疯癫的样子了。

      围观的人惊呼一声,萧淙更是用异样的目光盯着解霜雨。她心中窃喜,当众展示了她的能力,这下还不愁没有钱赚吗。

      陈寿看了看周围,那股子被阴气侵体的感觉还未散去,但看到周围的活人,方才的紧绷感倒是不见了。

      萧淙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周围小声讨论的声音总算停歇,陈寿也被吓得一激灵。萧淙严肃问:“你可还记得昨日见到了什么?”

      陈寿回忆起昨日的场景便有些后怕,声音颤抖着回道:“昨日子时,我和钟山打更在胡府休息,抬眼边看到……看到一群女鬼挂在房檐处。然后又一股力量将我们二人强行拽到了胡府中,府门重重关上,我和钟山想逃,可那门怎么也打不开,于是便想着昨日是中元节,或许是鬼……鬼门开,晚上过去就好了……可是……可是突然钟山就被鬼附身了,一直掐我的脖子,我好不容易挣脱,躲到了柜子里,然后看见钟山他……他竟直接失了血色,整个人变成了一片枯骨……”

      说着说着,陈寿竟不自觉哭了起来:“我好不容易撑到了白天,便跌跌撞撞地逃到了衙门。”

      萧淙:“那你手中那张符是怎么来的?”

      陈寿回忆:“当时我逃到一间屋子里,在枕下找到了这张符,或许是驱邪的,我便带上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钟山最终被吸干精血而亡,而陈寿却还能站在这里。

      接下来的事,他们便都知道了。

      陈寿说完,陷入了寂静。

      世间鬼魅邪祟之事本就是妄言,大多数人都只在戏文里听个热闹,却从未有人将此事当真,可陈寿说得有鼻子有眼,那种恐惧并不是空穴来风,倒让人产生了几分怀疑。

      当然这些人并不包括解霜雨。

      陈寿说完,那根香也烧到了尽头,他眼白一翻,眼珠瞬间浑浊,整个人又陷入了方才的癫狂。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萧淙吩咐道:“将他带下去吧。”

      萧淙第一次居然产生了动摇,他走下厅堂,站在解霜雨面前,那个女人明明跪在地面上,可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得意。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这个女人狡黠得很,打着道士的名号招摇撞骗,屡屡被他所捉拿。虽不知今日她是如何做到的,但似乎她真的懂些什么。今日陈寿表现得异常,可依旧打消不了这一切都是有人操纵的可能,或许这个女人也参与其中,谋财?害命?仇杀?

      解霜雨跪得腿有些麻:“大人?”

      他或许真的该好好想想了……

      ——

      与此同时,长渡客栈内。

      小凳子叉着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可守一道人此刻却气定神闲地喝着茶。小凳子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守一道人骂道:“你这臭老头,阿姐都多久没回来了,你竟还有闲心在此处饮茶,还不快想想办法!”

      守一道人重重地将茶杯按在桌子上,茶水因剧烈的动作溅了出来:“嘿,你这臭小子,怎么跟师父说话的,这些年来你跟你师姐没学什么好的,反倒越来越无礼了。”

      小凳子气不过:“你算我哪门子师父,你教过我什么吗?”

      守一道人站起来:“当初是谁捡的你,我没供你吃,供你住吗?论这些,你该认我为半个阿爷!”

      小凳子“哼”地一声扭过脸,不愿与他争论,嘴里却小声嘟囔道:“当初是阿姐捡的我,别以为我不记得。”

      当年寒冬腊月,解霜雨同守一道人下山来采买东西,那时小凳子还是一个孤苦无依的乞儿。看着同伴们手里攥着一个个鼓鼓的荷包,第一次动了歪心思。

      漂亮小娘子的钱一定很多,他不识什么昂贵货,只单纯认这条死理,结果就盯上了远道而来的解霜雨,见那人眉远如山,目似寒潭,他颤颤巍巍地夺了荷包便跑。只可惜他瞧错了人,荷包里只有几味药材,其余再无了。

      那时的解霜雨远不如现在好说话,小凳子看她就如广寒宫的仙女一般,眼里压着淡淡的哀愁,不近人情,可她却又有一身好力气,将他好一顿揍。

      从此小凳子就赖上了她,尽管她不看他一眼,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跟着她进了栖霞山,一待就是五年光景。

      守一道人坐下来,慢悠悠地捋了捋胡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你阿姐的命,快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金棺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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