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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棺引 萧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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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庆十九年,中元佳节。
金陵城内,人声鼎沸。
落日徐徐,天边一片霞色,各式小摊从街头摆到了巷尾,游船画舫已于碧波之上,丝竹管弦之乐缓缓奏起。天虽还未黑,却已有佳节喧闹之色。
“道长,可否算上一算。”
摊位大多都是卖一些吃食,或者手艺精巧的莲花灯,孔明灯之类的,多多少少都有三两人光顾,只有一摊位与这佳节格格不入。摊位立在了夜市的末尾,想来是摊主偷了小懒,没有抢到一个好的位置。
摊位前面挂了一张黄布,上面写着算姻缘、合八字、测吉凶等字样。那摊主是一位黄袍道人,说是道人,看着倒稚嫩,身形高挑纤细,风姿绰约,脸庞白璧无瑕,头戴一混元巾,整个人清丽脱俗,很难让人与她将寻常道士联系在一起。
解霜雨原本在支着头小憩,被这一声呼唤惊醒,头重重栽了下去。她稳住身形,扶了扶歪了的混元巾,忙道:“快坐快坐。”
她今日本不想出摊,中元佳节大家都忙着亲友相聚,游街作乐,放灯看火,又有谁会在此时来算上一算。可家中那老头将木匣扔给她,非说她今日有机缘在此。解霜雨只当是老头哄骗她赚钱的噱头,但一想到钱袋中的钱只够他们在此地安稳度过几日,便蔫蔫地拎着木匣出门。
人群熙熙攘攘,却无人在她面前停留,解霜雨等着等着,困意上涌,支着头打起了盹,谁知老头说得居然没错,真的有人来光顾。
来人是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身后跟着丫鬟。那女子看着十七八的年岁,已然梳成了妇人的发髻,雪肤花貌,明眸皓齿,自是花荣岁月,可眼下却有淡淡青黑,看起来有些疲惫。
解霜雨心下莫名一滞,但似乎又没什么不对劲:“夫人所求何事?”
那女子有些羞涩,她手中扯着丝巾,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道长这里可否求子?”
解霜雨原本拿出了铜钱与签筒,闻言笑道:“夫人走错地方了,若要求子,前方路口左拐有一仁心堂,郎中最善医不孕之症。”
那女子摇摇头:“喝过了,但久未见效。”
解霜雨心道,她既不是大夫,又不是送子观音,此事还真没辙,但她又不能明说,必然会坏了她的名声,只得装作一副了然的模样。
“敢问尊夫年方几何?”
那女子又扭扭捏捏地不肯说话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侍女,侍女是个有眼力见的,上前道:“老爷今年六十一。”
此话一出,那女子又羞涩地低下头。
两月前,满城皆知尚书胡大人致仕归来,便大张旗鼓地新纳一房小妾。听说那小妾名清云,原家境贫寒被卖到春风楼,花女初绽时胡大人花了五百两银子为其赎身,十里红妆铺了满城,可谓是将正室的脸面按在地下踩。不过胡大人不甚在意,像是被迷了魂似的各式奇珍异宝往清云房里送。此乃金陵城今日来津津乐道的逸闻趣事,解霜雨自然听过。
只是胡大人今年已六十一高龄,若想生子恐怕是强求不来的,清云自是清楚这一点,那她今日前来究竟所求何事?而见她眼下青黑,一举一动间带着妇人的妩媚,时而羞涩,时而回忆,分明是夜不能寐,心神不宁。难道胡大人宝刀未老,能让一个妙龄少女如此之态?
解霜雨内心疑惑:“夫人最近可否遇到什么怪事?”
清云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来,又知失了态,咬着唇点了点头。
解霜雨:“可否详细道来?”
清云回头看了一眼侍女,侍女识趣地退到暗处,这才道:“两月前我嫁到胡府,老爷待我极好,夫人也把我当亲妹妹看待,我自是感激。可你知道,老爷他年纪大了,床事方面自然是……”
她抬眼看解霜雨,见对方面色如常:“就在半个月前,有一俊俏郎君夜夜入我梦,他气度不凡,温文尔雅。我们畅谈琴棋书画,好不畅意。”说这话时,清云面上浮现绯红之色,“我竟对他产生了情愫,在梦中……翻云覆雨,私定终身……”
解霜雨心下了然,这是遇到了艳鬼啊,怪不得清云一副被吸干了精血的样子,仔细看去,她的印堂处像蒙了一层灰,后颈处黑气最重,像被鬼趴过一样。只不过那艳鬼应该没来多久,也怪不得解霜雨一时间竟没看出来。
解霜雨有个秘密,从小到大,她能看见世间不可见之事。道家曾言,道生一,一生二,这个“二”便为阴阳之事。而她八字纯阴,天生阳气弱,师父又曾言许是她前世欠了阴债,这辈子要来还的,所以那些阴气邪祟之物天生就爱往她跟前凑,她不胜其烦,只得视而不见,直到拜师学艺,这才懂得调和之术,那些困扰才好了许多。
清云双手扯着手绢上前,眉色染上一丝担忧:“道长可有解法?”
解霜雨点点头,她从匣子里拿出雄黄酒,往手上倒了一点,然后朝着清云洒了洒。酒水溅在清云身上,她下意识拿手遮挡脸,然后身子猛地一重,身后的黑气骤然冒出,但又不似寻常厉鬼凶猛,反倒带着一股缠绵之意。
一般被鬼入梦的人身上都会留下痕迹,这鬼看来是个淫鬼,生前定然是纵欲过度或者死于风流之事,撩小娘子倒是好手段,怪不得能叫清云欲罢不能。
“道长?”清云问:“可有异样?”
“没有。”解霜雨笑着摇摇头:“回去之后,每夜朱砂压印堂,雄黄酒洒在床前,窗前,门前,这样他就不敢靠近。”她起笔落下,在黄纸上画下一道符来:“将此符置于枕下,这样他入梦时便会元气大伤。”
闻言,清云急不可耐地问:“那它可会有事?”
风水之事,本就违背天理循环,所以解霜雨只能解,不能改,更不可违背意愿。清云此态,分明是对那淫鬼有情愫在。若后续如何操作,皆是个人命数,与解霜雨便无关了。
“就是她!”
人群已有拥挤之势,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朝这处奔来,人群自然聚集到一旁,让出空地看热闹。
只见十几个壮汉,穿着统一的褐色粗衣,手中拿着粗棒,动作统一地将解霜雨的铺子围成一圈。
清云自是没见过这阵仗的,被吓了一跳,而解霜雨已经开始将摊上的东西胡乱塞到匣子里,等清云回过神来,已经见解霜雨背着匣子,趁乱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只留下一句:
“夫人若是想好了,明日可到长渡客栈再来寻我,到那时记得带够五十两银子,我可不便宜哦!”
“那臭道士在那儿,快追!”
解霜雨在听到脚步声传来时就心下一惊,迅速收拾东西,趁着那群人还没过来便先跑路,谁料那群人也不是吃素的,转身便看见了解霜雨的身影,急忙跟了上去。
中元佳节活动正式开始了,吹火看花,万盏灯火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暖霞色,远处河面上也星星点点,无数少女身着华裳,蹲在河边,手撩过水面,泛起涟漪。在一片热闹的烟火气中,解霜雨奔逐其中,左冲右撞,只能随口道歉,身后那群人穷追不舍,解霜雨心中懊悔,早知不接那单了。
半个月前,城东赵府的二小姐曾找她算上一卦。
那赵二小姐是金陵城内出了名的美人,但性格却娇纵,赵家老爷曾为她许下三次婚约,一位是城西刺史之子,二人相看过后两相生厌,不欢而散;另一位是一位年轻有为的举人,但赵二小姐却嫌弃家中清贫不了了之;第三位则是酒楼老板之子,与赵家同为商户,称得上门当户对,这一次赵二小姐没再多说,本以为顺利成婚后再无变故,只可惜没过多久,那公子的死讯便传了出来,赵二小姐就这样又归了家。
自此无人敢再娶赵二小姐,但她还有意再嫁,因此吩咐下人送来两张八字,说是要合一下姻缘。
赵二小姐是金陵城排的上号的美人,有人求娶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赵家给的银子十分可观,解霜雨当即便应下了。只可惜她算命的本领只学了个半吊子,姻缘之说更是学得稀烂,当即她掐指一算,男方忠诚,又最为包容,这怎么不算天作之合呢?她又算了几遍,皆是如此。她便信誓旦旦地将结果交给了下人,谁知就是这一算,给自己惹出了如此麻烦。
那哪是什么人的八字啊,分明是赵二小姐不信任自己,将自己自幼养的狗的八字送了出来,先探探解霜雨的能力。谁知竟算出了一个天作之合,赵府怒不可遏,扬言要让解霜雨退还一百两银子,还要让她蹲大狱。她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决心把银子退还,却发现那一百两银子只剩下十两,剩下的全让老头丢进了赌坊酒楼之中。
解霜雨没办法,只能躲着赵府的人,可她没想到,今日中元节,赵府的人不去寻欢作乐,反倒有闲心来抓她。
“阿姐?阿姐?”
解霜雨听见有人叫她。
小凳子在附近?
她顺着声音的来源抬头一看,果然看见一个十三四岁少年趴在房顶上,一只手朝她招手,另一只手拿着个黑色包袱。
解霜雨眼睛一亮。
“接着!”小凳子将包袱扔了下来。
解霜雨拿着包袱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巷子,出来时那个黄袍道人已然不见了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妙龄少女,身穿粉色襦裙,头发来不及弄,堪堪用一根木簪束了起来。她混在人群中,慢慢悠悠地闲逛。
而那些追过来的壮汉扑了个空,为首的那个东张西望:“人呢?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
此时,解霜雨已然绕到了河对岸,这一处人没那么多,对面烛火太强了,倒显得此处阴暗。她看着对面没有头绪,随意奔波的赵府小厮,心中窃喜。
解霜雨拍拍手,转身往回走,却不料撞到了个什么东西。
“啊!”
她的手揉了揉发痛的额头,眼睛却看到了一双乌皮六合靴,从下往上看,却是一身绯红圆领袍,上面绣着连珠对兽式的花纹,腰间束着一条银銙乌鞓,佩戴着青玉组佩。
解霜雨的手竟也忘了放下来,她下意识退开半步。这才看到那张熟悉的轮廓分明的脸,一双剑眉压着沉静的眼,此刻,在阴影笼罩下,竟有些不怒自威的架势。
解霜雨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
面前这人……正是多次与她结怨的长史大人。
萧淙,字渠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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