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熟》檀郎戏言

6、回家 回家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裴照的车停在公寓地下车库。
　　司机熄火以后，方婧先低头回片方消息。今天CP营业的数据还在往上涨，电影预约数比下午多了一截，几个原本还挂着“神秘伴侣”的搜索联想已经被新的双人词条压下去。
　　裴照心情不错，至少在她推开车门以前，是这样。
　　她刚迈下一只脚，动作忽然停住。
　　不远处立柱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很普通。普通到放在这种地下车库里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但裴照今天下午见过它一次。
　　活动结束，她们从品牌后台出来的时候，那辆车就在街对面。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又出现了。
　　裴照重新坐回车里。
　　方婧察觉不对：“怎么了？”
　　“别下车。”
　　她拿出手机，调出后视镜里那辆车的位置，车窗贴了防窥膜，但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的人没有动。
　　方婧看了两秒，脸色也沉下来：“狗仔？”
　　“不知道。”
　　她立刻打电话给物业和安保，同时让司机先别开门。
　　“我找人处理，你先……”
　　“不听。”
　　裴照已经翻到了另一个号码。
　　方婧看见联系人名字，顿了一下。
　　“你打给谁？”
　　裴照没回答，电话已经拨出去。
　　另一边，浴室里水声很响。
　　商祈站在淋浴下面，颈侧腺体还在发热，浴室里全是没散尽的乌木与檀香。
　　手机在外面震了第一遍，她没理。
　　第二遍，还在响。
　　商祈闭了闭眼，关掉淋浴。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裴照。
　　她马上接起来：“什么事？”
　　电话那边裴照的声音细细的、夹着传过来。
　　“老婆～”
　　商祈整个人都僵住了，浴室里只剩残余的水声。
　　裴照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扔下了什么炸弹，继续说：
　　“有人跟着我。”
　　下一秒，商祈已经扯过浴袍。
　　“你在哪？”
　　方婧在旁边听得眼皮一跳。
　　裴照靠在座椅里，看着远处那辆车，语气反而像调情。
　　“我家车库呀，我累了想回家休息嘛～”
　　“别下车。”
　　“好。”
　　“车门锁死，让司机别动。方婧在不在？”
　　“在。”
　　“手机给她。”
　　裴照没给。
　　“你来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半秒。
　　“来。”
　　裴照唇角立刻弯起来。
　　“那我等你，你快一点～”
　　商祈已经开始穿衣服。
　　“裴照。”
　　“嗯？”
　　“别乱来。”
　　“我很听话。”
　　电话挂断，方婧盯着她。
　　“你刚才叫她什么？”
　　裴照把手机收起来，恢复平静。
　　“没听清？”
　　“我听得很清楚。”
　　“那还问。”
　　方婧沉默几秒。
　　“你其实可以先跟我走，咱们有安保。”
　　裴照看了一眼后视镜。
　　“我知道。”
　　“那你还……”
　　“她比较专业。”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而且她答应跟完整个宣传期。”
　　方婧一听就知道这不是理由。
　　但裴照明显心情很好，甚至比刚刚发现狗仔的时候还好。

　　半小时后，商祈到了，坐着一辆临时调来的深色商务车。
　　她从另一侧车道进来，没直接停到裴照旁边，而是先绕了一圈。
　　方婧看见她下车时愣了下。
　　商祈头发还有点湿，衣服也换了，黑色长外套里面只穿了件简单衬衫，领口没完全扣好，颈侧新的阻隔贴也贴得比平时仓促。
　　裴照一眼就看出来，她是从家里直接赶过来的，还刚洗完澡。
　　商祈拉开后排车门。
　　“下来。”
　　裴照坐着没动，先看她。
　　“这么快？”
　　“别废话。”
　　语气有点冷，可她刚一靠近，裴照就闻到阻隔贴下面没有散尽的辛香，明显不是刚洗完澡该有的平静味道。
　　裴照眼睛轻轻弯起来，原来回去以后还没消气。
　　商祈显然不打算让她研究自己。
　　“换车。”
　　方婧问：“那辆车怎么办？”
　　“让司机照常开出去。”
　　“他们会跟？”
　　“最好跟。”
　　商祈已经安排好第二辆车。
　　裴照下车的时候故意贴着她过去。
　　“商老师。”
　　“嗯。”
　　“你不是让我别乱来吗？”
　　“所以？”
　　“我很听话。”
　　商祈看她一眼。
　　“上车。”
　　新车从车库北侧出去，原来那辆保姆车则五分钟后从南门离开，黑色商务车果然跟了上去。
　　方婧坐在另一辆车里，看着林穗发来的实时位置。
　　“甩掉了。”
　　商祈没放松。
　　“再绕一圈。”
　　车先上高架，换了两次路线，又从一家大型商场的地下停车场穿过去。中途商祈甚至让司机停进酒店车道，所有人等了十分钟，再从另一侧出口离开。
　　裴照一直没说话，她只是靠在后排，看着商祈不断确认后视镜和手机里的路线。
　　这种时候的商祈很安静，几乎不说废话，判断、安排、执行，像所有事情都在她控制里。
　　大约四十分钟以后，林穗发来消息。
　　【原车后面那辆已经停了。】
　　【目前没有发现第二辆跟车。】
　　方婧终于松了口气。
　　“应该没了。”
　　商祈又看了一遍后方，路上车辆很少，没有同一辆车连续出现三次。
　　她这才说：“回去。”
　　裴照终于开口。
　　“去哪？”
　　商祈没回头。
　　“我家。”
　　裴照笑了。
　　“那我今晚是不是可以理解成……”
　　商祈终于从后视镜里看她。
　　裴照靠在座椅里，神情很无辜。
　　“老婆接我回家？”
　　车里安静了，方婧直接转头看窗外，司机努力装聋。
　　商祈盯着后视镜里的裴照，几秒后移开视线。
　　“你再说一句，我让方婧带你去酒店。”
　　裴照立刻闭嘴，嘴角却一直没下去。
　　她不知道，在她们驶离商场地下停车场十五分钟以后，另一辆灰色轿车才从出口出来。
　　跟得很远，远到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次正常反跟踪判断里。
　　副驾驶上的男人低头看了眼刚收到的地址范围，又抬头看前面的尾灯。
　　“二百万一张。”他笑了一声，“确实不好赚。”

　　车驶进地下车库时，裴照才抬头。
　　路线太熟了，哪怕一年没回来，她也知道下一个转弯以后是什么。
　　知道哪一排车位靠近电梯，知道哪根柱子当年被她倒车时蹭掉过一点漆，甚至知道商祈以前总嫌她停车歪，最后却每次都自己下楼替她重新挪。
　　这些东西平时根本不会想，可车真的开回来以后，记忆像从墙壁和灯光里自己冒出来。
　　车停稳，商祈先下去，裴照没有马上动。
　　商祈站在车门外等了两秒，还是伸手拉开后排门。
　　“到了。”
　　裴照坐在里面看她。
　　“我知道。”
　　“那下来。”
　　“商祈。”
　　“嗯。”
　　“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私下见面？”
　　商祈面色不动。
　　“避险。”
　　裴照下车，经过她身边时故意靠得近了点，商祈反倒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裴照看见了，也没拆穿。
　　电梯一路往上，门打开时，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来。
　　裴照站在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房子几乎没有变化，连玄关柜旁那把她以前嫌颜色太深、非要换掉却一直没换成的换鞋凳都还在。
　　商祈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一次性拖鞋，刚放到她脚边，裴照的视线已经落在鞋柜最下面。
　　奶白色的家居拖鞋，她以前那双。
　　商祈也看见了，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新的干净。”商祈说。
　　裴照却直接脱了高跟鞋，把脚踩进旧拖鞋里。
　　刚刚好，鞋底甚至蓬松柔软，显然是打理过的。
　　她低头看了两秒。
　　“还能穿。”
　　商祈没说什么，只把一次性拖鞋重新收回去。
　　裴照往里走，客厅也没怎么动。
　　沙发、茶几、地毯，甚至角落里那只她当初嫌贵、买回来以后又很少坐的单人椅，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屋子里不是一年没人生活过的样子，商祈的电脑、文件和几本新书证明她一直住在这里，可属于裴照的部分也没有被别的东西覆盖。
　　像这个家只是少了一个人，而不是彻底结束了两个人的生活。
　　商祈把门锁好。
　　“客房收拾过了，你今晚睡那边。”
　　裴照回头。
　　“主卧不能睡？”
　　“我睡。”
　　“以前也是我睡。”
　　“现在不一样。”
　　裴照看了她两秒，没继续争。
　　“行。”
　　她答应得痛快，接下来却根本没有往客房走，先去了厨房。
　　商祈似乎早就猜到她不会老实，干脆也不管，只坐在餐桌边继续处理手机里的消息。
　　裴照打开吊柜，属于她的白色陶瓷杯还在，杯壁边缘有一个非常浅的小缺口，是她以前手滑磕出来的。那时候她说扔掉，第二天却又照样用，后来搬走时不知道为什么没带。
　　现在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把杯子拿下来。
　　商祈余光扫到。
　　“洗过。”
　　“我又没问。”
　　裴照接了水，走过餐边柜时又看见一条折得很整齐的热敷带，还是她以前常用的那款。她拍戏久站腰疼，最严重那阵子每天晚上都要热敷，后来好很多，东西也就扔在这里没管。
　　一年过去，它也没消失。
　　裴照这次没问，只把东西放回去。
　　再往里面，浴室柜打开以后，东西更明显。
　　备用阻隔贴、抑制喷雾、Omega周期用的缓解贴。有她以前留下的旧包装，也有明显后来重新补过的新盒。
　　裴照拿起其中一盒，看了一眼有效期。
　　明年。
　　她终于回头。
　　商祈就站在浴室门外，大概是见她一直不往客房走，最后还是跟过来了。
　　“新的。”
　　裴照晃了晃盒子。
　　“嗯。”
　　“我走以后买的。”
　　商祈没否认。
　　“家里备着。”
　　裴照笑了一声。
　　“你一个独居Alpha，家里备Omega周期用品？”
　　商祈神色没什么变化。
　　“以前习惯了。”
　　“习惯一年都改不过来？”
　　“东西放着又不占地方。”
　　裴照看她片刻，忽然发现商祈永远有这种本事。
　　明明做了最不像“已经放下”的事，偏偏能找出一个极其合理、极其冷静的解释。
　　杯子没扔，因为还能用。
　　热敷带没扔，因为不占地方。
　　阻隔贴和周期用品继续补，因为以前习惯了。
　　就好像她们之间所有没被清理掉的东西，都只是生活惯性，跟舍不得毫无关系。
　　裴照把东西重新放回去，直接去了主卧。
　　门推开的瞬间，商祈脚步停在后面。
　　卧室床品已经换过，房间也比以前更干净，梳妆台空了一半，只有商祈自己的东西。
　　衣帽间里商祈的衣服依旧按颜色和季节排列，整齐得让人看一眼就知道是谁的习惯。而另一半衣柜完全空，一排衣架整整齐齐挂在那里。
　　裴照站在门口很久。
　　她搬走那天，这一半就是这样被清空的。
　　当时她气得厉害，甚至特意让助理把最不起眼的睡衣都拿走。商祈就在门外，看她一件件搬，没有阻止。
　　她那时候最恨的就是这个，恨商祈连一句留下都不肯说。
　　可一年过去，商祈也没有把自己的东西放进来。
　　属于裴照的那半边，像从她离开的那一天开始就时间冻结了。
　　裴照走进去，手指拨了一下衣架，几个衣架碰在一起，发出声响。
　　商祈站在后面，没有解释。
　　裴照也没问“为什么不放衣服”。
　　这个问题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问出口反而像在逼商祈承认什么。
　　她只是转过身。
　　“客房在哪？”
　　商祈顿了顿。
　　“右边。”
　　“哦。”
　　裴照从她身旁走过去，信息素也难得安静。香柠檬与香橼只剩很淡的一层，没了平时故意往商祈身上缠的鲜亮劲，底下的雪松与香根草温温沉着，没有再往外散。
　　反而让商祈站在原地多停了几秒，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十一点四十分，方婧发消息确认小区外那辆车还没有离开，车里的人换了位置，摆明了准备通宵蹲。
　　商祈看完只回了一句：
　　【明早别让她回原住处。】
　　发完消息，她去厨房倒了杯水。
　　客房门还开着，裴照坐在床边看手机，床头柜上放着一盒胃药和矿泉水。
　　她看见商祈经过，抬眼。
　　“你放的？”
　　“以前就在。”
　　“新的。”
　　商祈脚步没停。
　　“你明天还有活动，早点睡。”
　　裴照看着她走远。
　　“晚安。”
　　商祈这次停了一下。
　　“晚安。”

　　房子安静下来以后，时间像突然变慢了。
　　裴照躺到十二点多还是没有睡意，这间房子里留下的东西太多。
　　她一闭眼，就会想到那半个空衣柜，想到浴室里新的阻隔贴，想到她那只缺了口的杯子。
　　商祈最擅长嘴上切割关系，生活却像根本没学会跟她分开。
　　凌晨一点多，裴照起身去厨房喝水，回来的时候经过书房，门虚掩着。她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视线却停在书架最下面，那里放着一个旧首饰盒。
　　裴照认得。
　　婚后第一年，她随手买来装些不常用的小东西，后来嫌它占位置，又懒得扔，一直放在书房。
　　她推门进去。
　　首饰盒外面有一层很浅的灰，打开以后，里面还是以前那些东西。袖扣、一条断掉的细链、几枚她忘了什么时候买的耳夹，最里面还有一个深色绒布小盒。
　　裴照手指停住，她其实已经猜到是什么。
　　打开。
　　一枚婚戒安静地躺在里面，内圈刻着SQ，是商祈的婚戒。
　　分居以后，商祈就再没戴过婚戒。
　　裴照曾经以为，她摘下来以后至少会收进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也可能干脆丢掉。
　　反正商祈做什么都像她那个人，干净、克制，该断的时候绝不拖泥带水。
　　可戒指还在这里，和她没带走的东西一样，在这个家里躺了一整年。
　　裴照伸手，把戒指捏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商祈站在书房门口。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商祈先看见敞开的首饰盒，然后看见她手里的戒指，神色明显有些尴尬。
　　裴照低头看了看那枚婚戒，又抬眼看她。
　　“为什么还留着？”
　　商祈没有回答，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帘摆动的声音。
　　裴照捏着那枚戒指，忽然有一点想知道。
　　这一年里，到底是谁比谁更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