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熟》檀郎戏言

13、酒局（上） 酒局（上）

　　盛典前场还在进行最后一轮合影，后台的人已经开始散了。梁绍文沿着侧厅往电梯方向走，走到转角时却被人叫住。
　　“老梁。”
　　许应衡端着杯酒站在不远处，身边原本还围着几个品牌和平台的人。这会儿见梁绍文回头，他笑着把酒杯递给秘书，又同旁边的人说了句“你们先聊”，才慢悠悠走过来。
　　“多少年没见了，刚才人多，都没来得及好好说话。”
　　梁绍文看他一眼：“许总现在忙，我就不耽误了。”
　　“怎么还这么客气。”许应衡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姿态像极了多年未见的老同事叙旧，“听说你现在给几家公司做顾问？还顺利吗？”
　　“混口饭吃。”
　　“老梁，你这就谦虚了。你以前在曜星带项目的时候，下面多少人都是你教出来的。”许应衡笑着感慨了一句，话锋却很快转了，“刚才跟商祈聊什么呢？”
　　梁绍文神色没变：“旧同事见面，随便聊聊。”
　　“我远远看着，可不像随便聊聊。”许应衡仍然笑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他，“她专程来找你的吧？”
　　梁绍文没有回答，许应衡倒也不催，只从经过的服务员托盘上重新拿了一杯酒，低头晃了晃：“她这几年脾气一点没变。想知道什么，就非得弄清楚。刚才问你以前的事了？”
　　“问了。”
　　“问什么？”
　　“她离职以后，公司为什么还调她的资料。”
　　许应衡抬眼，梁绍文继续：“我没跟她说什么，只告诉她过去这么多年，没必要再翻。让她别查了，真想把事情压下去，就来跟你低个头。”
　　许应衡听到这里，脸上的笑终于真了几分：“这就对了。”
　　他喝了一口酒，漫不经心说道：“老梁，还是你识大体。当初你要是继续留在曜星，现在的位置也不会差。怎么样，在外面要是哪天干得不开心，回来找我。曜星集团这些年盘子比以前大多了，传播这边也一直缺真正懂业务的老人。”
　　梁绍文淡淡道：“年纪大了，折腾不动。”
　　“话别说这么早。”许应衡拍了拍他的胳膊，动作亲近，声音却慢慢低下来，“不过有一点，你应该明白。”
　　梁绍文看着他。
　　“以前公司的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尤其是那些没走正式流程、没进归档的东西，谁记得太清楚，对谁都没好处。”
　　梁绍文没说话，许应衡脸上的笑还在。
　　“这个行业说大很大，说小也小。顾问也好，项目也好，大家愿意找谁，归根到底靠的是信任。要是哪天让人觉得你嘴不严，以前公司的东西离职多少年还往外说……”他停了停，把剩下那点酒喝完，“以后谁还敢找你？”
　　一句“封杀”都没说，意思却比直接说出来更明白。
　　梁绍文看了他几秒：“许总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就知道老梁是明白人。”许应衡满意地笑起来，重新恢复了那副热络样子，甚至亲自替他按了电梯，“有空回来坐坐。”
　　电梯门合上，许应衡脸上的笑也跟着淡了。
　　秘书走过来：“许总，楼上的酒会已经开始了，贺董刚到了。”
　　许应衡立刻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怎么现在才提醒我？”
　　秘书一顿：“您刚才在跟梁绍文……”
　　“我跟谁说话，你不会自己看时间？”
　　他把空杯往秘书手里一塞，转身往酒会方向走。走出去几步，正好看见另一边有人从侧厅出来。
　　商祈。
　　她显然也看见了刚刚离开的梁绍文，几乎没有犹豫，就朝电梯方向走。
　　许应衡脚步一停，很快笑了。
　　商祈走到一半，面前多了个人，她抬眼看见许应衡，脚步没停，直接往旁边绕。
　　许应衡也跟着挪了一步：“又想找老梁？”
　　商祈终于停下：“让开。”
　　“刚才不是已经聊了很久？”
　　“跟你没关系。”
　　许应衡看着她冷淡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越发觉得有意思。
　　“他没告诉你想知道的？”
　　商祈不说话。
　　“我猜也是。”
　　许应衡慢悠悠整理了一下领带。
　　“老梁这个人，业务不错，就是胆子一直小。他知道点东西，也未必敢告诉你。”
　　商祈看着他。
　　许应衡笑起来。
　　“你真想问，不如问我。”他往前靠了一点，“我知道的，比他多。”
　　这一次，商祈没有立刻走。
　　许应衡把她那一瞬间的停顿看得清清楚楚，脸上的笑意更深。
　　“楼上有酒会。”
　　“没兴趣。”
　　“那以前的事呢？”
　　商祈目光冷下来。
　　“你想说什么？”
　　许应衡没有回答，只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十分钟以后，楼上见。”
　　他说完就走，像是完全不担心商祈不会来。

　　盛典结束后的私人酒会只对少数艺人、平台、品牌和行业高层开放。
　　比起楼下全程有直播的正式活动，这里松散得多。酒店把宴会厅和旁边几间小厅打通，灯光调暗，乐队在角落放着很轻的音乐，长桌上全是酒和简单冷餐。能进来的基本都是圈内有位置的人，所以很多正式场合不会说的话，反而更容易在这种地方出现。
　　裴照也在，她刚拿完年度女演员，进门以后就被几个导演和品牌方围住。手里端的是气泡水，笑不多，却没人会觉得她冷场。方婧站在她旁边替她挡掉一部分没必要的寒暄，偶尔低头确认第二天行程。
　　隔着半个宴会厅，裴照很快看见商祈，也看见了许应衡，两个人在说话。
　　裴照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方婧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别看太明显。”
　　“我没看。”
　　“你眼睛都快长过去了。”
　　裴照收回视线。
　　“他们在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
　　裴照没再问。
　　另一边，许应衡已经替商祈拿了一只空杯，商祈没接。
　　“你到底知道什么？”
　　“急什么。”
　　许应衡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又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杯子，“这么多年没一起喝过酒了。”
　　商祈神情没有变化：“你知道我不喝。”
　　“当然知道。”许应衡笑了一声，“酒精过敏。”
　　他说得太自然，反而让商祈更讨厌。
　　她在曜星工作那些年几乎从不碰酒，团建、客户局、庆功宴都一样。不是装清高，是真的会过敏。少量就会起大片风团，心率也会迅速升高，严重的时候甚至要去医院。
　　许应衡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故意提。
　　“有话直说。”
　　“那多没意思。”
　　许应衡从桌上拿过酒瓶，慢慢给面前那只空杯倒了满满一杯。
　　“不如这样。”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一杯，换一句。”
　　商祈看着那杯酒。
　　“幼稚。”
　　“可你想知道。”许应衡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自己的，“不是吗？”
　　商祈没动。许应衡像是早就料到她不会轻易上钩，放下杯子，先送了一句。
　　“你离开曜星八个月以后，那次调你婚恋和家庭资料的申请，是我签的。”
　　商祈眼神瞬间变了。
　　许应衡满意地看着她：“现在有兴趣了吗？”
　　“为什么调？”
　　“第一杯。”他指了指桌上的酒。
　　商祈看着他，几秒以后，伸手。指尖刚碰到杯壁，旁边忽然多出一只手。
　　酒杯被直接拿走。
　　商祈一怔。
　　裴照已经仰头喝了，整杯。
　　许应衡挑了下眉。
　　方婧晚一步追过来，眼睁睁看着她把杯子放回桌上，脸都变了。
　　“裴照。”
　　商祈也皱眉：“你过来干什么？”
　　“喝酒。”
　　裴照神色很自然，像刚才抢走的只是一杯再普通不过的酒。她站在商祈身边，礼服肩线落得漂亮，刚才舞台上那股冷淡端正还没完全散，偏偏眼尾已经被酒意染出一点薄红。
　　许应衡看看她，又看看商祈。
　　“裴老师这是？”
　　裴照转向他：“商老师明天还要给我工作。”
　　公开场合，她连称呼都没有越线。
　　“她要是今晚因为过敏进医院，我的项目谁管？”
　　理由合理得挑不出错。
　　只有商祈知道，她根本不是为了项目。
　　“我不需要你替。”
　　“我已经喝了。”裴照偏头看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而且我喝酒只会醉。”
　　她往商祈身边凑近半步，声音也跟着低下来。
　　“你喝会进医院。”
　　这句话说完，她指尖无意识地搭上商祈手腕，只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放开。
　　动作幅度小，却比任何刻意暧昧都更惹眼。
　　许应衡站在旁边，目光明显多停了两秒。
　　商祈伸手去拿她的杯子：“到此为止。”
　　裴照却没动。
　　“问题还没回答。”她看向许应衡，“第一杯。”
　　许应衡笑了。
　　“裴老师这么护着自己的公关？”
　　“她现在值钱。”
　　“只是这样？”
　　裴照淡淡看他一眼。
　　“许总要是不准备回答，酒还我。”
　　许应衡像被逗笑了。
　　“当然回答。”他把酒瓶放下，“为什么查她？很简单。她走之前那个项目让上面很不高兴。项目没压住，人又在最关键的时候辞职，谁知道她手里有没有留什么东西，又会不会出去乱说。”
　　商祈问：“上面是谁？”
　　许应衡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第二杯。”
　　商祈脸色已经冷下来：“许应衡。”
　　“规则是你自己留下来听的。”
　　他又倒了一点酒。
　　商祈刚要伸手，裴照再次抢先。
　　“裴照。”商祈声音已经重了，“坐回去。”
　　“等他说完。”
　　裴照端起杯子，这次商祈直接扣住她手腕。
　　“够了。”
　　两个人僵持了两秒。裴照被她握着手腕，没有挣扎，只垂眼看了一下商祈的手，随后抬起眼，眼尾那点酒意似乎更明显了。
　　“你不是想知道吗？”她声音浮上一丝妩媚，“松手。”
　　不是命令，倒像在哄。
　　商祈明知道她是故意的，手上的力道还是下意识松开。
　　裴照立刻把酒喝了。
　　第二杯下去，她脸上终于浮起明显的红，把原本冷白的肤色衬得更惹眼。唇因为刚喝过酒沾了一点水光，她随手用指腹擦了一下嘴角，动作懒洋洋的，偏偏眼睛还一直落在商祈身上。
　　许应衡看得饶有兴味。
　　“上面当然是曜星集团。”他故意把答案说得模糊，“商祈，你不会真以为曜星传播这么一家子公司，能为了一个项目一直追你半年吧？”
　　商祈盯着他：“具体谁？”
　　许应衡笑而不答。
　　裴照把空杯放回桌上，指尖没离开杯沿，只轻轻转了半圈。
　　“第三杯？”
　　商祈猛地看她。
　　“你别喝了。”
　　裴照已经有一点醉意，眼神却还清醒，只是平时在人前那种疏离感正在一点点往下掉。
　　“还行。”
　　她说完，忽然伸手替商祈理了一下本来就没有乱的衣领。指尖从领口慢慢掠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小指若有若无地触碰腺体阻隔贴。
　　商祈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别闹。”
　　“哪里乱了？”裴照低头看了一眼她刚刚碰过的位置，自己先笑了，“好像没乱。”
　　商祈：“……”
　　许应衡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裴照平时在公众面前太冷。无论红毯、采访还是商务活动，连笑都像隔着一层距离。可酒一上来，那层距离忽然没了。她不是大吵大闹，也不是站不稳，而是整个人变得柔软下来，眉眼间那点原本压得很深的妩媚一点点透出来。
　　偏偏只对着商祈。
　　第三杯还是被她拿了起来。商祈去拦的时候已经迟了。
　　酒入口的一瞬，裴照轻轻皱了一下眉。
　　她不喜欢这个味道，可还是咽了。
　　商祈脸彻底沉下来。
　　“回答。”
　　许应衡这次没有继续吊：“当年那个项目出了事以后，不只是传播这边要交代。集团也有人赔了不少东西。你走得干净，他们可没觉得事情结束。”
　　商祈问：“所以五年后又来找我？”
　　“我可没这么说。”
　　“现在这些事是不是曜星做的？”
　　许应衡笑：“这可不是一句。”
　　他看着她，又拿了一只新杯。
　　“再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