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熟》檀郎戏言

12、盛典 盛典

　　年末艺人大赏从下午四点开始走红毯。
　　主办方包下了酒店整层宴会厅，外场从入口一路铺到主舞台，品牌背板、媒体区和直播机位挤得几乎没有空隙。艺人还没正式入场，场外已经围满粉丝，直播间在线人数不断往上跳。裴照的车压轴到，车门打开的瞬间，现场起了一阵骚动。
　　她今年入围两个奖项，又赶上新片宣传期，主办方给足了位置。黑色长裙线条干净，没有过多装饰，乌发全部挽起，颈后的阻隔贴藏在发尾下面，几乎看不出来。镜头推近以后，她脸上仍是外界最熟悉的冷淡，签名、转身、停留，每个动作都从容得挑不出错。
　　主持人在红毯尽头问了几句新片，裴照答得不多，该提导演的时候提导演，该提角色的时候提角色。记者试图把话题往最近的“神秘伴侣”和婚姻传闻上带，她只弯了下唇：“今天不是电影活动吗？”
　　一句话把话题送了回去。
　　旁边媒体还想追问，现场导播已经示意下一个流程。裴照从采访区出来，方婧就在出口等她，接过助理手里的外套披到她肩上，低声道：“很好，一个私人问题都没接。”
　　裴照没看手机，先问：“商祈到了吗？”
　　“早到了，从侧门进的。”
　　“见到梁绍文没有？”
　　“还没有。名单上确认出席，但行业嘉宾不用走红毯，人在哪个休息区还不确定。”
　　裴照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她今天来领奖，商祈却不是来陪她的。两个人甚至不会坐在一起。主办方把裴照的位置排在第一排演员席，商祈拿的是行业嘉宾证，活动正式开始以后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品牌区、媒体区和后台之间活动。
　　本来再正常不过。一个是演员，一个是危机公关。可走进内场以前，裴照还是往侧门方向看了一眼。
　　没看见人。
　　商祈比她早到半小时，刷证进场以后先让林穗确认梁绍文有没有签到。前一晚她已经把盛典公开名单上的行业嘉宾全部过了一遍，梁绍文的位置也查清楚了，但今天这种场合人员流动太大，她不打算让主办方替自己找，更不可能让任何和曜星有关系的人知道她在找谁。
　　“别问工作人员梁绍文在哪。”商祈只交代林穗，“确认签到就够了。”
　　林穗点头：“怕消息传出去？”
　　“嗯。”
　　尤其不能让许应衡知道。
　　她们刚刚才把曜星传播列为重点调查对象。梁绍文当年又是她的直属主管，如果许应衡提前知道她在找这个人，对方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足够让今天这次见面失去意义。
　　两个人分开以后，商祈没有表现得像在找人。她在行业嘉宾区转了一圈，碰见认识的人就停下来聊两句，顺便观察各个休息区和出入口。
　　认识她的人一点不少。平台商务、品牌公关、制片公司的宣传负责人，还有以前合作过的艺人团队。几年没参加这种纯行业性质的年末活动，圈子里对她的熟悉程度却没有降低。甚至有品牌公关总监主动拦住她：“商老师，我们明年有个项目真想请你带，预算你直接开。”
　　商祈笑了笑：“先把资料发我。”
　　“那就是有机会？”
　　“我先看。”
　　对方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明显压着火气的声音。
　　“这个位置是谁排的？”
　　许应衡站在桌牌旁边，秘书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许总，名单是主办方统一……”
　　“我问你谁让你把位置确认成这样的。”
　　秘书顿了一下：“是按照主办方给的行业嘉宾顺序。”
　　“别人给什么你就接什么？你自己不会看？”
　　许应衡把桌卡往桌上一放，用周围足够听见的音量骂道，“曜星传播现在已经沦落到什么位置都能坐了？连一个独立公关顾问都排在我们前面，你也觉得合适？”
　　秘书脸色有些难看。
　　顺着桌牌过去，前面恰好就是商祈的名字。
　　林穗听见，眉头已经皱起来。
　　商祈却像完全没听见，只低头回了一条消息。
　　许应衡训的表面是秘书，话却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离开曜星以后，她没有公司平台，没有集团背景，靠的是自己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做出来的行业位置。今天主办方把她排在曜星传播前面，对许应衡这种极看重头衔和座次的人来说，本身就足够刺眼。
　　秘书小声说：“我现在去协调。”
　　“这点事都要我教？”许应衡还要继续，旁边有人叫了一声，“许总，周总到了。”
　　他刚才那点火气瞬间收得干净。
　　平台副总从另一侧过来，许应衡立刻迎上去，脸上已经换成恰到好处的笑：“周总，好久不见。您不是说今年不来了吗？早知道您到，我该提前去门口接。”
　　前后不过几秒。
　　林穗看得叹为观止，等人走远才低声问：“他以前就这样？”
　　“嗯。”
　　“你在曜星的时候天天看这个？”
　　商祈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许应衡的背影：“不用天天看，习惯以后听声音就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对下一个语气，对上一个语气，很好分。
　　她没有把精力放在许应衡身上，很快又看向另一侧通往内场的门。梁绍文已经签到四十分钟，最早有人在二号休息厅看见过他，之后去了哪里没人确定。
　　她继续往内场方向走。
　　不远处，许应衡正陪着平台的人说话，余光却扫到了她，他从她进场开始就看见了。
　　这些年外面把她吹得越来越高，什么十二小时翻盘、顶级危机公关、最难请的自由顾问，今天连主办方排位置都敢放到曜星传播前面。许应衡刚才冲秘书发的火，有一半就是因为那张写着“商祈”的桌牌。
　　可商祈像没看见他，没过来打招呼，连视线都很少往他这边落。
　　许应衡本来就不痛快，观察了一会儿，反而慢慢有了点兴趣。
　　“她今天来干什么？”他随口问秘书。
　　秘书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商祈？可能是受邀参加行业区。她最近正负责裴照的项目。”
　　“我知道。”许应衡端起杯子。
　　要只是陪项目，不该一直在行业区转。而且商祈看起来并不急着跟任何人建立关系，遇到熟人也聊不了几句，更像是在等什么、或者找什么。
　　许应衡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
　　商祈从品牌区去了内场侧厅，又从侧厅出来，林穗中途和她碰过一次，两个人只说了几句话就再次分开。
　　他唇角慢慢多了一点笑：“有意思。”

　　内场音乐响起的时候，裴照已经落座。
　　第一排演员席几乎全是镜头，她旁边坐的是今年拿了两个电影节提名的老演员，另一侧是合作过的导演。镜头偶尔扫过来，她向镜头点头致意，跟身边人说话也不多。可从落座开始，她还是几次抬眼看向二层侧面的行业区。
　　距离很远，但她一眼就能找到商祈。
　　第一次看见时，商祈正在和一个品牌负责人说话。
　　第二次，许应衡就在不远处。
　　裴照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看见许应衡对着秘书沉着脸，又看见他转身面对平台高层时瞬间换了表情。
　　商祈一直没过去，像完全不认识那个人。
　　裴照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很快收回目光。舞台上的摄像机正在摇过第一排，她唇角重新带上很淡的笑。
　　这种场合她太熟悉。什么时候该鼓掌，什么时候该起身，什么时候镜头会切到自己，几乎已经成了身体反应。哪怕心思根本不在台上，也没人能从她脸上看出半点异常。
　　半小时以后，年度女演员公布。名字落到裴照头上时，全场掌声响起来。
　　她起身和身边的人拥抱，随后提着裙摆走上台。所有灯光追过去，直播镜头几乎给足了特写。
　　那一刻，最近所有私人关系舆情、勒索、偷拍和匿名邮件都像被暂时隔在舞台之外。
　　站在中央的只有裴照。
　　她接过奖杯，等掌声落下一些才开口：“谢谢导演，谢谢整个剧组，也谢谢一直愿意把好角色交给我的人。”
　　没有刻意煽情。可她站在那里，本身就足够。
　　方婧在后台盯着实时舆情数据，看见“裴照年度女演员”一路往上冲，终于松了口气。今天她该上的热搜终于是作品，是奖项，是演员，而不是老婆。
　　裴照下台以后却连手机都没先看：“商祈呢？”
　　方婧一噎：“你刚拿完奖。”
　　“我知道。”
　　“你不看看热搜？”
　　“人找到了吗？”
　　方婧拿她没办法：“还没有。林穗刚才说她们分开在找。”
　　裴照把奖杯递给助理，又朝远处看了一眼。
　　“许应衡呢？”
　　“也在行业区。”
　　“他找商祈了吗？”
　　“没有正面找。刚才好像故意说了几句话，但商祈没搭理。”
　　裴照脸色淡下来。
　　方婧一眼看出她又想过去，直接压低声音：“别想了，现在全场至少三分之一的镜头在找你。你刚拿奖，热度正高，这时候跨半个会场去找商祈，明天所有人都会重新扒你们什么关系。”
　　裴照看着远处那道身影，第一次觉得她们亲手定下来的两个字这么难听。
　　不熟。

　　另一边，商祈终于在三号休息厅外看见梁绍文。
　　六年没见，他比记忆里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些，人也瘦了。离开曜星传播以后，他去了另一家内容公司做顾问，这几年已经很少参与一线危机项目。
　　商祈先看了一眼周围，许应衡不在，附近也没有明显的曜星传播工作人员。
　　她这才让林穗留在另一侧，自己绕过一排临时展板，在梁绍文准备离开休息区的时候叫住他。
　　“梁总。”
　　梁绍文转过头，明显愣了一下。
　　“商祈？”
　　“是我。”
　　他看了她好几秒，才笑出来：“还真是你。别叫梁总了，早不是了。”
　　“习惯了。”
　　“多少年没见了？”
　　“五年。”
　　“你还记得。”
　　两个人简单寒暄几句。
　　梁绍文看看她胸前的嘉宾证：“现在做得不错。前两年就总听人提你，几个难收的项目都是你接的。”
　　“运气。”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谦虚了？”
　　商祈没有继续客套。
　　“我有点以前的事想问你。”
　　梁绍文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今天？”
　　“嗯。”
　　梁绍文看了她一会儿，显然已经猜到不会是什么简单叙旧。他往旁边相对安静的走廊走了几步，商祈跟上去。
　　许应衡刚送走平台的人，随手从秘书手里接过酒杯，目光习惯性往商祈刚才所在的位置扫了一眼。
　　没人，他没太在意。
　　直到视线往侧厅方向移，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
　　商祈，对面还有一个人。
　　许应衡盯了两秒，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那是谁？”
　　秘书顺着方向看过去。
　　“好像是……梁绍文。”
　　许应衡手里的酒杯停止晃动，刚才那点看热闹似的兴致一下变了。
　　商祈今天不是来陪裴照的，她是在找梁绍文，而且明显不想让别人知道。
　　“她什么时候找到的？”
　　“刚刚吧。”
　　许应衡把酒杯塞回秘书手里。
　　“你在这等着。”
　　话音落下，人已经朝那边走过去。
　　走廊尽头，商祈并不知道许应衡已经发现。她开门见山问梁绍文：“我走以后，许应衡是不是一直在调我的资料？”
　　梁绍文没有马上回答。
　　“谁告诉你的？”
　　“有人确认过。”
　　“那还问我？”
　　“我要知道为什么。”
　　梁绍文叹了一口气。
　　“商祈，过去这么多年了。”
　　“所以呢？”
　　“所以有些东西没必要再翻。”
　　“最近有人用曜星过去的供应商和传播渠道在做裴照的项目。”
　　梁绍文神情明显变了一下，只有一瞬。但商祈看见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回答得太快，商祈没有拆穿。
　　“我离职以后，许应衡查过我的家庭、婚恋、合作渠道。这个你知不知道？”
　　梁绍文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一点。”
　　“为什么？”
　　“当时对外说的是竞业风险。”
　　“半年以后还在做竞业？”
　　梁绍文没回答。
　　商祈继续问：“谁让查的？”
　　“商祈。”梁绍文声音压低了，“你现在已经不在曜星，自己也做得很好。很多事情知道得太清楚，不一定有好处。”
　　“我没问有没有好处。”商祈看着他，“我问是谁。”
　　梁绍文沉默很久。
　　“当年你那个项目结束以后，事情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快过去。许应衡刚坐到那个位置，需要给上面交代。你又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拒绝执行方案，之后直接离职。”
　　“所以他查我？”
　　“起初是他。”
　　商祈眼神微动。
　　“后来呢？”
　　梁绍文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老梁？”
　　两个人同时停住。
　　许应衡已经走过来。他脸上重新带着笑，像真的只是偶然撞见两个老同事叙旧。视线先落在梁绍文身上，又很自然地转向商祈。
　　“我说刚才怎么一转眼就看不见商老师了。”他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笑道，“这么多年没见，你们倒是一碰上就有聊不完的话。”
　　梁绍文神色明显收了起来。
　　“随便聊两句。”
　　“是吗？”
　　许应衡看他一眼。
　　“聊以前？”
　　梁绍文没接，商祈也没说话。
　　许应衡像完全感觉不到两个人的冷淡，仍旧站在那里：“我刚才远远看见，还以为认错了。老梁这些年可不常出来，商祈，你们多久没见了？”
　　“五年。”
　　“五年还能专门找到一起，不容易。”这句话已经带上了探口风的意思。
　　商祈却只说：“碰巧。”
　　许应衡看着她：“真巧，聊什么呢？我也听听。”
　　梁绍文笑得有些勉强。
　　“以前的项目。”
　　“哪个？”
　　“都过去了，随口提两句。”
　　许应衡看了他两秒，显然不信。
　　可这里是盛典现场，周围来来往往都是行业里的人，他不可能逼问，所以脸上的笑很快又回来了。
　　“过去的事确实没什么好提。”他说完，又看向商祈，“人还是得往前看。”
　　商祈语气平静：“许总说得对。”
　　许应衡被她这么顺着，反而更不舒服。他本来就是为了听两个人说了什么才过来，现在却一句有用的都没拿到。
　　不远处有品牌负责人叫了他一声。许应衡回头应了一下，走出去两步，又忽然停住。
　　“对了。”
　　商祈抬眼。
　　许应衡笑着看她。
　　“差点忘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够附近的人听见。
　　“商二小姐。”
　　商祈眼神一下冷了。
　　“以你的身份，现在还这么辛苦做项目，确实挺让人佩服。”许应衡笑道，“真要哪天不想干了，回家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何必总跟自己过不去？”
　　听着像客气，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周围的人，商祈今天的位置未必全靠自己。
　　“许总这么关心我的退路？”
　　“老同事嘛。”
　　“那你应该知道。”商祈语气冷静，“我最不喜欢别人替我安排。”
　　许应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商祈已经转回去。她既不解释自己和商家的关系，也不在公开场合跟他争。因为许应衡要的就是她失态，最好再把“商家二小姐”这个身份重新送进今天满场的媒体耳朵里。
　　她偏不给。
　　许应衡站了片刻，很快又笑着对旁边的人说：“看，还是以前那个脾气。”
　　仿佛刚才那点难堪只是一个前上司对旧下属无伤大雅的调侃。
　　他很快被人叫走。
　　商祈一直等确定他真的离开，才重新看向梁绍文。
　　“刚才的话没说完。”
　　梁绍文却已经明显不愿意继续。
　　“我还有事。”
　　“你说，起初是许应衡。”商祈拦住他，“后来是谁？”
　　梁绍文看着她。
　　“你非得查到底？”
　　“是。”
　　“就因为裴照？”
　　“对。”
　　没有犹豫。
　　梁绍文眼神复杂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你现在比当年更麻烦。”
　　“什么意思？”
　　“当年你一个人，走就走了。”
　　他往会场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灯光很亮，裴照刚拿下年度女演员，出演片段还在大屏幕上播放。
　　“现在你有软肋。”
　　商祈脸色终于变了。
　　“谁跟你说过这句话？”
　　梁绍文没有回答。
　　“梁绍文。”
　　“别问了。”他直接打断她，声音变得很低，“听我一次。”
　　“这件事别再往下查了。”
　　商祈没有动，梁绍文看了她片刻，最后只留下一句：“向许总低个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