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熟》檀郎戏言

11、旧案 旧案

　　那通电话之后，商祈把五年前最后一个项目的文件夹重新找了出来。
　　文件夹数据量很大。最早的舆情监测、内部会议纪要、律师意见、艺人团队提交的说明、品牌风险函，甚至还有几版没有发出去的声明。很多文件她已经五年没点开过，重新解压的时候，电脑整整转了十几秒。
　　裴照抱着剧本窝在沙发里，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知道商祈愿意重新把这些东西翻出来，就意味着那扇过去一直关着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商祈先打开的是一封五年前的项目邮件。
　　标题是【贺廷曜项目：紧急舆情处理】
　　收件人里除了她，还有当时的项目组、法务、艺人经纪团队和许应衡。
　　贺廷曜，五年前最红的男艺人之一。顶流Alpha，连续两年商业价值榜前列，手里十几个高奢和快消代言，也是曜星集团当时重点投入的艺人项目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姓贺，是贺廷章的亲弟弟。
　　裴照看到名字的时候终于从剧本里抬头：“是他？”
　　商祈嗯了一声。
　　这个名字即便放到现在，圈里也不会完全陌生。
　　贺廷曜五年前正当红，后来却在事业最高点突然淡出公开活动。对外给出的说法是健康问题和长期休养，之后断断续续出现过几次，再也没回到以前的位置。
　　没人知道真正让他退出的那场事，曾经差一点被彻底压下去。
　　最开始只是一个很小的帖子，一个年轻女孩在匿名平台发了一段长文，说自己和贺廷曜私下交往过，不是正常恋爱。
　　女孩最初只是粉丝，跟过公开行程，参加过几次线下活动，后来被工作人员拉进所谓核心粉丝群，再之后有人私下联系她，问她愿不愿意见贺廷曜。
　　第一次见面是在酒店，女孩当时刚成年不久。贺廷曜没有强迫她，也没有在法律意义上留下足够明确的暴力证据。麻烦的地方恰恰在这里，从表面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可以被包装成“成年人的自愿交往”。
　　可把全部材料放在一起以后，性质就完全不同。
　　接触路径是团队筛选出来的，身份关系是不对等的。
　　贺廷曜清楚对方是自己的粉丝，也知道女孩对自己有强烈崇拜和依赖，却持续利用这种关系维持私下往来。
　　后来女孩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
　　帖子发出来以后，最开始没有多少人信。
　　贺廷曜团队反应很快，当晚就找到曜星传播。那时候许应衡刚进入曜星传播管理层不久。项目被定成最高级别危机，商祈是主要负责人。
　　她把第一封邮件往下翻。
　　许应衡当时写得很明确：
　　【目标：二十四小时内完成舆情降级。】
　　【核心口径：私人交往、恶意剪辑、拒绝网络审判。】
　　【必要时反查发帖人身份及历史发言。】
　　裴照坐直了一点：“那时候已经知道是真的吗？”
　　“第一天还没有。”商祈继续往下翻。
　　她接项目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核实。
　　女孩提交了完整聊天记录，还有酒店出入时间、工作人员联系记录、转账、礼物、几段通话录音。
　　项目组花了不到十二小时确认其中大部分材料都是真的。
　　更糟的是，另一名女孩随后也找到了媒体。
　　不是同一个时间，不是同一个城市，但路径几乎一模一样。
　　从粉丝，到被工作人员筛选，再到私下见面。
　　商祈把那份内部核验报告打开，页数不长，最后一栏是她自己当年写的意见：
　　【现有材料不足以支持“恶意造谣”或“偷拍视频敲诈”口径。】
　　【建议停止反向攻击发帖人。】
　　【如艺人本人承认主要事实，应以道歉、暂停活动、配合品牌解约及后续法律处理为主。】
　　裴照看了两遍。
　　“然后许应衡不接受？”
　　“不只是他。”
　　第二天中午，项目升级。曜星集团层面有人介入，贺廷章的人也到了，他们需要把贺廷曜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因为当时贺廷曜身上绑着的不只是艺人事业。几个已经签约的品牌、一档待播综艺、两部还没结算完的平台项目，后面还有曜星集团准备推进的一轮文娱融资。
　　他不能在那个节点出事。他的牵扯的利益和他的身份不允许。
　　所以第二版方案很快下来了，核心逻辑只有一条：把“利用粉丝身份建立不对等私人关系”，改成“成年男女正常私人交往”。
　　再把舆论矛头转向曝光聊天记录和酒店信息的人。
　　私人隐私、偷拍视频、粉圈极端行为、网暴艺人。
　　只要能把讨论从“贺廷曜做了什么”改成“一个艺人的私人生活该不该被公开”，危机就还有救。
　　商祈看到这套方案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许应衡亲自把文件推到她面前：“你来做。”
　　商祈没有接，许应衡当时还以为她只是对方案细节有意见。
　　“哪里要改，你说。”
　　商祈问了一句：“事实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
　　许应衡皱眉：“什么事实？”
　　“他利用粉丝身份建立私人关系，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许应衡看了她几秒。
　　“现在讨论的是怎么处理舆情。”
　　“所以先确认事实。”
　　“已经确认过了。”
　　“那为什么声明里说是恶意拼接？”
　　许应衡的脸色那时候就已经不好看了，商祈却没有停：“聊天记录是真的，见面是真的，工作人员负责筛人也是真的。现在我们如果发这版声明，就是在用假的核心事实覆盖真的材料。”
　　许应衡问她：“所以你什么意思？”
　　商祈回答得很简单：“这版我不发。”
　　裴照听到这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商祈看见了：“你别这么看我。”
　　“我怎么看你了？”
　　“像在看什么正面典型。”
　　“本来就是。”裴照干脆把剧本合上，走到她旁边坐下，“继续。”
　　商祈有些无奈，却还是把下一封邮件打开。
　　那是当天晚上的内部邮件，发件人是许应衡，只有三行：
　　【项目已经过集团确认。】
　　【不要把个人价值判断带进职业工作。】
　　【明早十点前交第一版正式口径。】
　　商祈当晚没有交。第二天早上，她直接回了一封邮件。
　　五年前的文字，到现在重新看也没有多少变化。
　　【公关可以处理舆论，不能替做错的人制造无辜。】
　　【事实明确的情况下，我不同意以“恶意造谣”为核心口径反向攻击当事人。】
　　【如公司坚持执行，请更换项目负责人。】
　　裴照盯着那两行看了半天。
　　“你真这么写的？”
　　“嗯。”
　　“发给许应衡？”
　　“抄送了项目组和法务。”
　　裴照转头看她。
　　“商祈，你以前挺疯的。”
　　商祈皱眉：“哪里疯？”
　　“刚进管理层没多久的总裁，上面还是集团资本，你给他群发这种邮件。”
　　“这是工作意见。”
　　“对。”裴照笑了，“特别正常的工作意见。”
　　商祈知道她在阴阳自己，没理。
　　事情失控是在当天晚上，另一名粉丝的材料流到媒体手里，贺廷曜团队开始着急。
　　原本准备好的“私人交往”口径已经不够了，因为一旦第二个人出现，所谓正常交往就很难成立。
　　再次开会许时应衡没有再问她愿不愿意，他直接要求项目组从发帖人的个人背景、过往言论和粉圈争端入手，把两个女孩包装成有组织的职业黑粉。
　　商祈拒绝签字。
　　当晚，她被叫进许应衡办公室，那也是两个人真正撕破脸的一次。
　　具体说过什么，她已经记不清全部。
　　只记得许应衡最后问她：“你是来做公关的，还是来当法官的？”
　　商祈回答：“我不当法官，但我也不替他做伪证。”
　　第二天，她提交辞职。
　　裴照原本还在笑，听到这里慢慢安静下来。
　　“就这么走了？”
　　“嗯。”
　　“没争补偿？没把事情闹出去？”
　　“没有必要。”
　　商祈那时候很清楚，她能拒绝参与，却不能拿客户项目资料出去报复公司，这是另一条职业底线。
　　所以离职以后，她甚至没有对外解释为什么。
　　圈里只知道曜星传播内部有一次管理层变动，商祈突然离开。有人猜她和许应衡争权失败，有人说她得罪资本，还有人说她能力太强、不愿意给新总裁低头。
　　她都没有回应。
　　裴照问：“那贺廷曜后来为什么还是退圈了？”
　　“压不住。”
　　让事情彻底翻车的，是第三份证据。
　　其中一名女孩保留了工作人员长期筛选粉丝的信息，加上两名当事人愿意实名，合作品牌率先终止合同，平台也开始撤项目。
　　曜星最终只能放弃洗白，贺廷曜暂停全部公开活动，但资本损失已经造成。许应衡刚接管理层不久，负责的重点项目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贺廷章当然需要一个人解释为什么最开始没有压住。
　　商祈这个在关键节点拒绝执行方案、随后直接辞职的人，就成了最方便的答案。
　　裴照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之前那通电话里所谓“你那个项目把他得罪得挺狠”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许应衡后来一直查你，不只是记仇。”
　　“嗯。”
　　“他需要证明不是他的问题。”
　　“有这个可能。”
　　“贺廷章呢？”
　　商祈没有马上回答。现在很多事才真正连得起来。许应衡当然可能记恨，可如果只有许应衡，不需要动用到婚姻登记、私人医疗资料和如今这一整套资本资源。
　　真正有能力把局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在他上面。
　　裴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所以现在他们动我，是因为动不了你？”
　　商祈转头。
　　裴照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商祈很熟悉的、让人头疼的亮。
　　“别这么兴奋。”
　　“我只是觉得我老婆很帅。”
　　商祈：“……”
　　裴照终于笑出来。
　　“你五年前不肯替他弟弟洗白，他们现在又不能直接让你低头，所以先搞我。”
　　商祈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现在还不能这么定。”
　　“没证据？”
　　“对。”
　　“但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商祈没否认，她确实有。只是她不会在证据闭合之前，把答案当事实。
　　裴照靠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才问：“后悔吗？”
　　“什么？”
　　“当年不接那个项目。”
　　商祈几乎没有思考。
　　“不后悔。”
　　“现在也不？”
　　商祈手指停在五年前那封辞职邮件上。如果当年她妥协，也许不会离开曜星，许应衡不会一直查她，贺廷章未必会记住她。五年后裴照也可能不会因为她被拖进这场局。
　　这个结果她不是想不到。
　　可如果再回到那个会议室，再看到那两名女孩提交的聊天记录，让她重新选一次，她还是不会签那版声明。
　　“没有一种原则是只有不付代价的时候才算原则。”她说。
　　裴照没有接话，商祈侧过脸，发现裴照正盯着她看。
　　“又怎么了？”
　　“想亲你。”
　　商祈面无表情地把她脸推开。
　　“看你的剧本。”
　　裴照被推开也不恼。
　　“商老师，你这样很容易让我更不想离婚。”
　　商祈手指一顿。
　　裴照已经重新靠回沙发，一副什么都没说过的样子。

　　下午，林穗带着最新整理好的资料过来。
　　她们把五年前的旧案和现在的时间线正式并到一起。
　　许应衡、曜星传播、外围供应商、营销代理、匿名邮件、住宅偷拍。
　　再往上，是曜星集团、贺廷章。
　　从这一刻开始，旧公司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怀疑对象。
　　商祈在调查表里正式写下：
　　【重点调查：曜星传播及其上层关联。】
　　但能证明这条线的人还不够，五年前很多参与项目的人已经离职，留在公司的不会轻易开口。
　　仅靠她自己的旧邮件，也只能证明当年发生过什么，不能证明现在是谁在利用那套东西。
　　林穗问：“还有能找的人吗？”
　　商祈想了一会儿。
　　“有。”
　　“谁？”
　　“以前带我的主管。”
　　那个人当年没有参与最后的洗白方案，却在商祈辞职前替她挡过几次内部问责。
　　后来商祈听说他也离开了曜星传播，几年里没再联系。
　　林穗正要问名字，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
　　“年末盛典名单出来了。”
　　裴照年底本来就有几个固定活动，今年那场年度影视盛典因为新片宣传也在合作计划里，所以工作室一直盯着名单。
　　林穗顺手点开主办方公布的嘉宾页，有演员、导演、品牌负责人、平台高层、行业嘉宾。
　　名单一路往下，商祈原本只是扫了一眼。
　　下一秒，她的视线停住，行业嘉宾那一栏里，有一个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名字：
　　梁绍文。
　　五年前，曜星传播内容与危机业务部负责人，也是商祈刚入行时的直属主管。
　　林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认识？”
　　商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旧项目邮件。
　　“认识。”她拿起手机，“我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