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熟》檀郎戏言

10、旧司 旧司

　　半小时以后，林穗的视频接进来：“重新排完了。”
　　屏幕上共享了一张很长的表。
　　最早那段片场偷拍视频放出来以后，六个小号在二十多分钟内接力，之后出现第一批所谓“业内爆料”，再由娱乐大号把话题送进公共讨论。婚姻线也是一样，先放私人行程，让网友自己猜，再补活动后台和同城照片，等“长期伴侣”这个概念形成以后，才逐渐有人把商祈从旧照片里认出来。
　　商祈把六年前曜星传播一份旧项目时间表调出来，两张表并排放在屏幕上。
　　林穗看了几秒：“节点很像。”
　　“不是单纯像。”
　　商祈把其中几个时间点标出来。起量、观察、追加、转向，顺序几乎一致，只有长期做同一套事的人，才会留下同样的手法。
　　林穗忽然问：“商总，你离开曜星的时候，是正常离职吗？”
　　商祈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最后有一个项目，跟公司意见不一致。”
　　客厅另一边，裴照原本在看剧本，听到这句话也抬起头。
　　林穗等着后面：“就这样？”
　　“嗯。”
　　裴照从剧本后面看她一眼，明显不信。
　　商祈却已经挂断共享视频，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最后找到一个多年没有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对面先迟疑了一下：“商祈？”
　　“是我。”
　　“多少年了，你居然还留我号码。”
　　“问你一件事。”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还是这个脾气。问吧。”
　　商祈没有寒暄：“我离开曜星以后，许应衡有没有调过我的项目资料？”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还是没有？”
　　对方显然听出了她不是在叙旧：“有。”
　　商祈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几次？”
　　“不止一次。”
　　对方以前负责曜星传播内部的项目归档，后来也离职了。商祈刚离开那阵子，许应衡让总裁办调她经手过的重点项目，理由很正常：核心负责人离职，需要重新做项目归档和竞业风险评估。
　　“你人都走那么久了，总裁办还来问过你以前常用的供应商、媒体联系人、个人合作渠道。”电话那边的人想了想，“我记得当时还有人吐槽过，做竞业也没有做到这种程度的。”
　　商祈问：“还查过什么？”
　　“你本人。”
　　“具体。”
　　“家庭背景、紧急联系人、婚恋状态、对外商业关联这些。项目部门手里没有那么全，后来他们去没去找人事，我不清楚。”
　　商祈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裴照手里的剧本已经很久没有翻页。
　　“什么时候？”
　　“大概你走后七八个月吧。后来隔一阵还问过两次。”
　　“谁要求的？”
　　“总裁办。”
　　“许应衡本人知道？”
　　对面停了下。
　　“这种东西，没有他的意思，总裁办不会一直调。”
　　商祈没有说话，电话那边的人大概也意识到这件事现在听起来已经不只是旧公司八卦，语气认真起来：“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还在查。”
　　“跟曜星有关？”
　　“嗯，不好说。你如果还留着当年的调阅邮件、工作交接或者总裁办通知，别整理，也别改文件名。原文件还有的话，先保存。”
　　对方沉默两秒：“明白了。”
　　“还有，当年有没有人提过许应衡为什么一直查我？”
　　“明面上没有。”那边想了一会儿，“不过你走之前那个项目，你不是把他得罪得挺狠吗？后来公司里有人说，他一直觉得你那次不是不给他面子，是故意让他难做。”
　　商祈眼神没什么变化。
　　“知道了。”
　　“商祈。”对方叫住她，“我只能告诉你，那几年他确实查过你，而且不止一次。至于为什么，你得自己往下挖。”
　　“谢谢。”
　　电话挂断，商祈把通话时间、对方身份和能够确认的内容全部记进证据表，又把“许应衡”从原本关系图的外围单独拖了出来。
　　裴照放下剧本：“你以前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这些？”
　　商祈的手停了一下：“过去了。”
　　“你辞职，我只知道你跟我说公司理念不合。”裴照继续，“我问过你是不是跟人闹得不愉快，你说处理完了。现在我才知道，所谓处理完，就是你自己走，然后让别人背地里查了你那么久。”
　　“我能处理。”
　　“对。”裴照气笑了，“你什么都能处理。”
　　商祈皱眉。
　　“工作出了问题，你自己辞职。觉得自己的Alpha本能会伤害我，你也自己决定离我远一点。”
　　“不是一回事。”
　　“在你这里就是一回事。”裴照看着她，“只要你觉得自己能处理，就不需要别人知道。”
　　商祈没有马上反驳，因为这句话太准。
　　当年离开曜星，她确实没有觉得这算什么值得带回家的事。被针对、被上级记恨，都属于她自己的职业问题。能换工作，能重新做项目，能把声誉一点点做回来。
　　告诉裴照除了让她担心，没有任何实际作用。至少那个时候，她一直这么认为。
　　“以后会告诉你。”
　　话出口，商祈自己先顿了一下。
　　裴照也看着她。
　　“以后？”裴照眼睛慢慢弯起来，“什么身份告诉我？”
　　商祈：“……”
　　“商老师？”
　　“看你的剧本。”
　　裴照被哄好了，重新低下头的时候，唇角却一直没下去。

　　城西一家只接预约的私人会所里，服务员刚把包厢门推开，就听见里面有人不耐烦地说：“这也叫热茶？”
　　许应衡靠在椅子里，连杯子都没碰，只用手背贴了一下杯壁，脸已经沉下来：“我刚才是不是说过，要现泡？”
　　服务员立刻道歉：“许总，刚刚是……”
　　“我问你原因了吗？”声音不算高，语气却像专门等着抓错处。许应衡抬眼扫了她一下，“重新换。茶具也换掉。还有空调，谁让你们开这么低？商总一会儿过来，你们就拿这种服务接待？”
　　服务员连声应下。
　　门还没合上，外面的秘书低声提醒了一句：“贺董到了。”
　　许应衡脸上的不耐烦几乎在一瞬间消失，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亲自迎到门口：“贺董。”
　　贺廷章进门的时候连脚步都没停，许应衡已经替他把最靠里的位置拉开，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路上还顺吧？您坐。我特意让他们备了您平时喝的茶，刚才温度不对，我已经让人重新换了。”
　　贺廷章只嗯了一声。许应衡却像得了肯定，笑得更殷勤。
　　曜星集团这些年横跨投资、传媒、文娱和商业服务，旗下大大小小控股、参股公司不少。曜星传播只是其中负责品牌传播、娱乐公关和舆情业务的一块。
　　贺廷章是整个曜星集团真正说了算的人，许应衡只是曜星传播的总裁。外面有人叫一声“许总”，他可以让整个项目组连夜改十版方案，也可以因为一杯茶不够热让服务员重新摆一桌。可到了贺廷章面前，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从来不在同一张桌子的高度上。他这些年能从曜星传播内部一路坐到总裁，也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他的业务能力。他自己知道，谁的话该听，谁的意思绝不能违背。
　　包厢门很快又一次打开，这回许应衡站得更快：“商总。”
　　商明琛进来。
　　许应衡主动往旁边让开一步，笑着伸手：“一直听贺董提起您，说您年少有为，今天总算有机会见面。位置都留好了，您坐这边。”
　　商明琛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许总。”
　　“不敢，您叫我应衡就行。”
　　服务员这时重新送茶进来，也许是刚才被训过，动作明显更小心。茶杯放到许应衡旁边时还是轻轻碰了一下托盘，发出一点声音。
　　许应衡眉头立刻皱起来：“你……”
　　“行了。”
　　贺廷章只说两个字，许应衡脸上的不满瞬间收住。
　　“是。”
　　甚至还冲服务员笑了一下。
　　“没事，下去吧。”
　　前后不到三秒。
　　商明琛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他不喜欢许应衡这种人，却很清楚这种人为什么能坐到现在的位置。能力不一定拔尖，但足够听话，也足够知道谁值得讨好。
　　茶过一轮，贺廷章没有绕太久。
　　“今天请商总过来，是想确认件私事。”
　　“贺董说。”
　　“商祈。”
　　商明琛端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许应衡坐在旁边，不敢插话。
　　贺廷章看着商明琛：“她如果在外面出了点事，商家会不会出手？”
　　包厢安静下来。
　　商明琛很快笑了：“贺董特意找我，就为了问这个？”
　　“值得问。”贺廷章语气平淡，“毕竟姓商。”
　　这个姓显然比商祈这个名字更让商明琛不舒服。
　　商家长子，原配所生，从小按照继承人培养，可他是Omega。
　　这一点在商家这种仍旧把Alpha视作天然强势继承人的旧式家族里，有一点危险。
　　商明琛分化以后，第一次知道原来父亲口中那个“最合适的继承人”，是有条件的。
　　成绩、学历、项目、董事会位置，他花了十几年一样一样握到手里。
　　然后商祈分化成了Alpha。
　　哪怕这个妹妹成年以后根本没进集团，甚至主动离开商家，也没让他真正安心过。
　　在商明琛眼里，不争和不能争是两回事。
　　商祈现在不想要，不代表以后也不会要。
　　更重要的是，只要父亲商弘业哪一天想让她回来，她过去几十年的“不争”反而会被包装成另一种优点。
　　独立、有能力、不依附家族。
　　商明琛最恨别人夸她这些。因为每一句听在他耳朵里，都像在提醒他，他苦心经营几十年的东西，商祈也许只需要回头一次。
　　“姓商的人很多。”商明琛放下茶杯，“她大学以后就没进过集团，这几年跟家里的关系，外面也不是没人知道。”
　　贺廷章问：“商董呢？”
　　商明琛眼神一冷：“我父亲早就对她失望了。”
　　许应衡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语气比面对下属时柔和得多：“那我们之前确实多虑了。贺董一直说，商家这种体量，不把关系确认清楚，贸然做事容易给双方添麻烦。”
　　他说的是“双方”，姿态却明显把自己放在贺廷章这一边。
　　商明琛瞥他一眼：“你们曜星做事什么时候这么谨慎了？”
　　许应衡立刻笑：“商总说笑了。曜星集团盘子大，贺董考虑得自然比我们下面的人周全。曜星传播只是集团的一块业务，我就是替集团把具体事情办好。”
　　这一句话里，把自己位置摆得明明白白。功劳归集团，决策归贺廷章。出了事，则只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
　　贺廷章没理他的奉承，只继续问商明琛：“所以如果真动她，商家不会管？”
　　商明琛靠回椅背。他知道，对方今天不是来听一句赌气的话。
　　对方动手以前，需要的是确认商家会不会忽然出来兜底。
　　商弘业会不会因为一个女儿，把事情抬到另一个层面。
　　而这个答案，商明琛愿意亲手给。
　　“我父亲不喜欢不受控制的人。”他说，“她偏偏最不受控制。”
　　许应衡在旁边适时笑了笑：“二小姐这些年确实很少借商家的名头。”
　　“二小姐”三个字一出来，商明琛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许应衡立刻察觉：“当然，在外面大家更多还是认她自己。现在圈里提商祈，先想到的也是公关项目。”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补救，实际上更让商明琛不舒服。
　　商祈越是能脱离商家自己站稳，他就越觉得这个妹妹危险。因为如果她只是一个离开家以后什么都做不成的人，根本不值得他防这么多年。
　　偏偏她不是。
　　贺廷章把他的表情全看在眼里：“如果我们之后真需要一点帮助呢？”
　　商明琛没有马上回答，许应衡也安静下来。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问题。
　　确认商家不保，只是第一层。
　　愿不愿意主动配合，是另一回事。
　　商明琛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什么帮助？”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贺廷章示意许应衡给商明琛添茶，“只是提前问。”
　　商明琛笑了：“贺董做事果然谨慎。”
　　他没有追问细节。有些事问得越明白，关系就越难撇。
　　“真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许应衡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那以后可能真要麻烦商总。”
　　商明琛没搭理他，只对贺廷章继续说：“曜星集团最近不是还有新的文娱项目在找外部资金？”
　　贺廷章陪笑道：“商总有兴趣？”
　　“看项目。”
　　“如果合适呢？”
　　“我名下有自己的投资公司。”商明琛端起茶、“事情办得顺利，后面的轮次可以谈。”
　　许应衡立刻接话：“那太好了。曜星传播最近也在往新内容和艺人业务扩，集团那边一直希望板块做大。商总如果愿意进来，肯定是好事。”
　　语气里的殷勤已经快压不住。
　　贺廷章却只是笑了一下。
　　到这里，双方都知道这顿饭已经谈完了。
　　一个需要确定商祈没有家族后盾。
　　另一个需要确定，那个自己防了半辈子的妹妹不会有机会借这件事重新回到商家视野中心。
　　许应衡负责站在中间，把所有不方便由上位者亲自说得太明白的话接住。
　　贺廷章起身以后，许应衡立刻站起来替人拿外套。
　　“贺董，我送您。”又转头看商明琛，“商总，车已经让人提前开到门口了。”

　　一直等两辆车尾灯彻底消失在会所外的转弯处，许应衡鞠躬的动作才松懈，他慢慢直起腰，接过秘书递来的外套，刚才那副恭敬得几乎挑不出错的表情也跟着消失。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神情越发自得。“看见没有？”
　　秘书没反应过来：“什么？”
　　“贺董要的是商家别插手，商明琛要的是商祈永远别回商家。”许应衡笑了一声，“一个怕麻烦，一个怕妹妹。”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张桌上把两边心思都拿捏住的人是自己。
　　秘书跟在后面：“那商祈那边……”
　　“更简单。”许应衡往会所里走。“把商祈摁死。贺董那口气出了，这笔账，自然就不会再算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