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熟》檀郎戏言

9、上钩 上钩

　　第二天早上九点，客厅里还是暗的。昨天临时买来的遮光布把整面落地窗封得严严实实，边缘又被商祈重新检查过一次，裴照起床以后站在客厅看了半天，最后只评价了一句：“像躲债。”
　　商祈没理她。
　　餐桌已经被临时当成工作台，电脑、移动硬盘、几摞打印资料占掉大半位置。昨天查到许应衡以后，她几乎一夜没怎么睡，早上六点多就重新翻起旧资料。离开曜星传播的时候，她把属于自己负责范围内的项目归档带走了一部分，工作笔记、公开投放数据、供应商报价和项目复盘一直存在旧硬盘里，后来换过几次电脑，也没有彻底删掉。
　　五年前的东西重新打开，很多名字已经陌生。
　　商祈先搜恒桥，再搜瀚川，没有直接结果。
　　她又把昨天整理出的几个历史人员名字一个个放进去，终于在一份旧供应商比价表里找到其中一个。那时候对方还不在恒桥，只是一家外包公司的商务经理，负责过两个娱乐舆情项目的渠道采购。
　　商祈盯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单独复制出来。
　　林穗的视频电话还开着，另一边键盘声没停：“我把昨天那几个营销号的投放确认单重新排了一遍。最早一批黑片场的号、后来扒私人行程的号，不是同一个代理下的单，但有三个商务联系人以前在同一个渠道群里出现过。”
　　“保存原文件，别只截图。”
　　“已经留了。”
　　“邮件也导出原始格式，时间、附件、邮件头都留着。之后再拿到任何投放单，不要让对方转述，能要原件要原件。”
　　林穗应了一声，又问：“我们现在是按曜星查？”
　　“不只按曜星。”商祈把旧项目表往旁边一放。“现在能确认的只是这些公司和曜星过去的供应商、人员有交叉。先把能留的证据留住。”
　　她做这一行太久，知道最容易出错的就是先认定答案，再去找证据证明自己是对的。所以即便许应衡已经出现，她还是把“曜星”放在关系图中间，却没有给它画实线。
　　但另一件事越来越明显。这些人做事的方式，她见过。
　　第一步是先用成本最低、风险最小的东西试水。片场霸凌、耍大牌、逼导演改戏，全是可以制造讨论、又不至于承担太大法律风险的模糊素材。等目标开始回应，团队开始调动资源，再顺着反应去确认谁在处理、处理速度、核心关系和真正软肋。
　　第一轮失败以后，对方立刻转向私人行程，再往后是婚姻照片、接吻偷拍、私人信息素资料。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真，也更难处理。
　　商祈看着自己画出来的时间线，忽然想起以前曜星内部开项目会时常说的一句话：先看对方怎么动，再决定下一张牌出什么。
　　那时候她做的是危机处理，不负责攻击项目，可同一套渠道、同一批供应商就在公司内部流转。谁负责放，谁负责接，谁负责把一个话题从小号送进热榜，她不可能完全没见过。
　　只是过去几年，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东西。
　　客房门在这时开了，裴照已经换好衣服，帽子和口罩都拿在手里。
　　商祈抬头看她：“去哪？”
　　“出去一趟。”
　　“去哪？”
　　“办事。”
　　商祈看了她两秒：“什么事？”
　　“私事。”
　　回答得太快，一听就没准备说。
　　商祈把电脑合上一半：“现在不适合你一个人出去。”
　　“所以我没打算一个人去。”裴照已经在给方婧发消息。
　　商祈看她这一套准备充分的样子，确定她早就想好了。换成以前，她大概率会继续问，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裴照不是需要她批准行程的人。她可以判断风险，却不能因为出了事，就把人一直关在自己家里。
　　最后商祈只说：“让方婧陪你。别用昨天那辆车，地下车库出去以后先绕一圈，有固定跟车就回来。”
　　裴照把口罩戴上，眼睛从上面露出来：“不问了？”
　　“你不想说就算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让她有点意外，裴照站在玄关多看了她一会儿。
　　“我下午回来。”
　　“嗯。”
　　“你不跟我说注意安全吗？”
　　商祈抬头。
　　“我刚说完。”

　　方婧接到裴照，车在城里绕了一段，最后进了裴照自己的工作室。
　　工作室占了写字楼整整一层。
　　裴照成立工作室以后就没有再签经纪公司，商务、宣传、法务和财务全部自己养，团队，股权也一直握在自己手里。外面看她只是一个演员，实际上这些年所有代言、电影分成、项目投资和个人版权，都从这里走。
　　方婧跟她进办公室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裴照让财务和法务把近三年的合同目录、工作室章程、股权文件和正在履行的商务合同全部整理出来，她才觉得不对。
　　“你要这些干什么？”
　　“看。”
　　“你什么时候对公司文件这么有兴趣了？”
　　裴照坐到办公桌后，已经开始翻新片合同。
　　方婧直接把门关上。
　　“裴照。”
　　“嗯。”
　　“你到底来干什么？”
　　裴照终于抬头。
　　“算一算我值多少钱。”
　　方婧愣了几秒：“你有病？”
　　“可能。”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
　　裴照把新片合同翻到违约条款，又让财务把今年还在执行的品牌合作列出来。哪些合同涉及婚恋形象，哪些有重大舆情解除条款，哪些如果单方面退出需要赔偿，她一项一项标出来。
　　方婧越看脸越沉。
　　“商祈昨天才说不能退出电影，也不能动股权。”
　　“我没说现在退。”
　　“那你查违约金干什么？”
　　裴照没回答。
　　法务主管周妍很快又送来一份股权资料。
　　裴照是工作室唯一的实际老板，现有权益都在她控制下，没有复杂的外部投资人。如果真要转让，比很多明星工作室都简单得多。
　　她翻到最后，忽然问：“如果我要把工作室出掉，最快多久？”
　　周妍明显愣住。
　　方婧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裴照。”
　　“我问一下。”
　　周妍看了两个人一眼，谨慎回答：“只做股权转让本身不复杂，但涉及现有合同、税务和商务授权，真要整体退出肯定不是签一份协议就行。还要看受让方和价格。”
　　“先做准备。”
　　“什么准备？”
　　“估值、资产清单、合同风险、转让需要的全部文件。”
　　方婧等周妍出去以后，直接把桌上的笔扔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对方说要你工作室百分之十五，你现在自己回来准备把整个工作室卖了？”
　　裴照低头继续看资料。
　　“不是卖给他。”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不想让这个东西变成商祈的顾虑。”
　　方婧一下没说话。
　　裴照合上手里的合同。
　　“她昨天不让我公开，不让我退出电影，也不让我动工作室，是因为她一直在算最坏结果。电影损失多少，商务掉多少，工作室出了问题怎么办。她查一步，就要先想这一步会不会让我赔钱。”
　　“她是你公关，她当然要想。”
　　“所以我把账先算清楚。”裴照靠进椅背，“真查下去，如果电影没了，我赔。商务掉了，我赔。工作室真保不住，也可以卖。”
　　方婧盯着她：“这是你自己做起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方婧少见地真动了火，“你这几年不是没机会重新签大公司，是你自己不愿意。团队是你一个个留下来的，项目是你自己谈的，现在别人发几封邮件，你就准备把工作室处理了？”
　　裴照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因为是我的，我才有资格决定它能不能赔。”
　　方婧还想说什么。
　　裴照却把新片合同、商务合同目录和股权文件分成三摞，重新装进文件袋。
　　“我没说今天签。”
　　“那你让周妍准备股权转让？”
　　“后路。”
　　她抬眼看方婧。
　　“商祈最喜欢什么都先算到最坏。我学她。”
　　方婧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最后只骂了一句：“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
　　裴照心情反而好了点：“谢谢。”

　　两个人在工作室待了接近三个小时。
　　离开的时候，裴照除了一个移动硬盘，还多带了两个厚文件袋。方婧一路都没有好脸色。
　　回到家时，商祈还坐在餐桌旁，面前多了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旧项目资料，电脑上停着一张曜星过去的供应商关系图。
　　门一开，商祈先看裴照，再看她手里的东西。
　　“办什么事去了？”
　　裴照把两个文件袋放到她面前。
　　“办这个。”
　　第一个袋子是新片合同和目前正在履行的核心商务资料。
　　第二个是工作室的股权、资产清单和一份刚刚做出来的转让准备目录。
　　商祈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你准备转让工作室？”
　　裴照在她对面坐下。
　　“必要的话，是。”
　　商祈把文件放回桌上。
　　“我昨天说得不够清楚？”
　　“很清楚。”
　　“那你今天去做这些？”
　　“因为听清楚了才去。”
　　商祈看她。
　　裴照这次没撒娇，也没故意气她。她把那个移动硬盘推过去，里面是工作室近几年的核心合同目录、项目资料和对外合作记录。
　　“新片合同在这里，退出要赔多少，后面的宣发责任是什么，都标了。商务里容易因为婚姻曝光出问题的，我让方婧重新列了一遍。工作室是我的，股权也没有其他人卡着。”
　　商祈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照看着她。
　　“你查，赔多少钱我都认。”
　　商祈的脸彻底沉下来。
　　“这是钱的问题？”
　　“至少钱的问题不用你替我怕。”
　　“裴照，我没让你把工作室送给他们。”
　　裴照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打断，“我也没准备配合勒索。我只是告诉你，这些东西都可以输。”
　　商祈盯着她。
　　“电影可以输，商务可以输，工作室也可以输？”
　　“可以。”
　　“那什么不能输？”
　　裴照安静了一下。
　　屋里只有电脑风扇很轻的声音。
　　过了几秒，她才说：“你，我只要你，所以公开就公开。”
　　商祈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说这次勒索，可她们都知道，又不完全是。
　　裴照把自己最值钱的东西摆到她面前，不是让她拿去交换，而是在告诉她，不要因为保护这些东西，把自己重新退回那个什么都不肯碰的位置。
　　方婧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我先声明，我反对她卖工作室。”
　　裴照：“你可以回去了。”
　　“我还没说完。”
　　“剩下的我知道。”
　　方婧转头对商祈：“你管管她。”
　　商祈冷着脸：“我管不了。”
　　“你少来。”方婧现在已经完全不吃这一套，“她听不听我的你知道，听不听你的你也知道。”
　　裴照非常适时地低头喝水，当没听见。
　　方婧懒得再跟她们妻妻掰扯，拿上包就走。门关上以后，商祈还是没碰那几份文件。
　　“以后不要自己做这种决定。”
　　裴照放下水杯：“你查你的，我处理我的。真出事，各赔各的。”
　　“妻妻财产怎么算各赔各的？”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停了。
　　商祈自己也像没想到会说这句。
　　裴照慢慢笑起来。
　　“商老师。”
　　“闭嘴。”
　　裴照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扒着商祈的电脑吸引她的注意力。
　　“原来是妻妻啊～”
　　商祈直接把电脑转回去。
　　“出去。”
　　裴照心满意足地抱着杯子去了沙发。
　　闹归闹，商祈最终还是把她带回来的资料全部看了。她把新片、商务和股权可能承受的最坏损失重新列进风险表。等这些都看完，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接下来是旧资料。她把曜星时期保存下来的几个项目重新按时间排序。
　　越往下翻，相似感越重。
　　一个五年前的艺人攻击项目里，最初的舆情同样由十几个不同类型的小号起量。娱乐号负责放情绪，八卦号负责补所谓“圈内信息”，之后再由几个大号把讨论带进公共话题。投放主体表面彼此无关，最后结算却都经不同外包层层拆开。
　　另一个项目里，真正的传播路径甚至没有写在正式方案里，只存在内部复盘。
　　商祈把现在这几轮舆情的时间点放到旁边。
　　太像了。
　　什么时间放第一轮，什么时候观察回应，什么时候把假料撤掉换真料，什么时候开始从职业问题往私人问题切。甚至连最早偷拍视频故意留一半、让公众自己补全想象的做法，都和当年曜星一批攻击型项目的习惯一致。
　　这种东西不会出现在工商信息里，也不是靠查一家公司能查出来的。
　　只有真正见过那套系统的人，才会觉得相似。
　　商祈坐直了一点，开始搜自己记得的内部项目关键词：关系风险、私生活、伴侣、弱点。
　　最开始出来的都是正常的危机预案。艺人公开恋情可能影响什么，婚姻曝光怎么应对，伴侣历史风险如何排查，这些本来就是公关工作的一部分。
　　她继续往下翻，直到一份时间很古老的文件出现在搜索结果里。
　　文件名不太正式，叫《特殊项目沟通要点》，创建时间是六年前。
　　商祈盯着这个名字，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那是一次内部策略会留下来的会议材料，当时不属于她负责的项目，只因为她临时参与过半天讨论，文件才进过自己的项目缓存。
　　她点开，前面几页没有异常。渠道分层、舆情发酵周期、目标画像、对方可能采取的回应方式，和如今任何一家成熟公关公司的方法没有本质区别。
　　再往后，内容开始变了。
　　【优先判断目标最在意的资源。】
　　【事业、合作、家人、伴侣、声誉，根据重要程度设置不同施压路径。】
　　商祈翻页的动作慢下来，文件最后几页没有署名，只有几行当年会议里留下来的短句，像是谁在讨论中随手补上去的经验总结。
　　商祈一行一行看过去，直到最后一句。
　　她的手停在触控板上，屏幕冷白的光落在脸上。
　　【艺人的私人关系是最好用的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