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吃喜酒的钱 爹娘太甜了 ...
-
傍晚时分,金不悔回来了。
茶楼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金不悔背着药箱跨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徒弟,一人扛着一捆草药,另一人拎着几只活鸡——说是乡下老农硬塞的,不收不行。
金不悔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裳,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跟早上出门时那身干净模样判若两人。
金灵朵正坐在灶房门口剥莲子,抬头看了一眼:“爹,你这次去的是乡下还是泥塘?”
金不悔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嘿嘿一笑:“乡下。泥塘是顺路踩的。”
金小芋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一把面粉:“爹!你回来得正好——我今天做了新甜点,你尝尝!”
金不悔把药箱递给徒弟,洗了手走进灶房。灶台上摆着一碟金橘蜜饯酥,色泽金黄,外皮酥得透光,切面上能看到蜜饯嵌在酥层里,像一颗一颗小金粒。
金不悔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闺女,这蜜饯——比桂花糕还好吃。”
金小芋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外头酥,里头软,甜味从蜜饯里渗出来,不腻。你放了陈皮?”
“爹您味觉真灵。”金小芋高兴得围裙都顾不上擦,“就放了一点点,怕太甜齁着。”
金不悔又捏了一块:“这点比上个月那个杏仁酪强多了。你手艺见长。”
“那不是我手艺见长,”金小芋往灶台上一靠,“是我姐管账管得严,我买食材的钱就那么多,不精打细算不行。”
金不悔转头看了一眼坐在门口剥莲子的金灵朵,笑了一声:“灵朵把你带得好。”
金灵朵头也没抬:“我不带她,她能把整间茶楼吃垮。”
金不悔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金灵朵剥莲子:“灵朵,今天怎么穿这么好看?”
金灵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哪天穿得不好看?”
“也是。”金不悔站起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周!今晚加菜!我闺女做了新点心,我买了鸡回来,做顿好的!”
院子里传来老周头爽朗的笑声:“谷主放心,今晚做拿手好菜。”
老周头是金不悔身边的老师傅,跟了金不悔十几年——与其说是厨子,不如说是金家的老管家。他颠勺的手比开药方的手还稳,一桌家宴,四菜一汤,外加金小芋那碟金橘蜜饯酥,满满当当地摆在灶房旁边的偏厅里。
一家人围桌坐下。
老周头做的笋干炖鸡,汤色清亮,鸡肉酥烂,笋干吸饱了汤汁。金不悔给姜云夹了一筷子鸡腿肉:“云儿,你尝尝这个——老周头说鸡是乡下散养的,比城里的香。”
姜云低头咬了一口:“嗯。是好吃的。”
“那你多吃点。”金不悔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汤,“你最近瘦了。”
金灵朵低头扒饭,眼珠子在爹娘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
金小芋倒是没忍住:“爹,我娘昨天还说她胖了。”
金不悔一脸认真:“那是她自己瞎说。”
姜云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喝汤。她喝汤的样子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烫着似的。金不悔看着她的侧脸,眼神软得跟锅里那碗汤似的。
金小芋低头夹菜,用筷子戳了一块鸡肉,小声对金灵朵说:“姐,你发现了没有。”
金灵朵:“发现什么?”
“爹每次给娘夹菜的时候,自己都忘了吃。”
金灵朵看了一眼她爹——果然,金不悔的碗里还是空的,筷子举在半空,正盯着姜云喝汤。
金灵朵:“……他这辈子都这样了。你别指望他能改。”
金不悔像是听到了,回头看了俩闺女一眼:“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什么呢?吃菜吃菜。”
金小芋:“吃着呢吃着呢。”
金灵朵:“就是。你管好我娘就行。”
金不悔嘿嘿笑了一声,又给姜云夹了一筷菜。
金小芋咬着筷子,看着金不悔又把一块炖得酥烂的鸡肉放进姜云碗里,忍不住对金灵朵又嘀咕了一句:“姐,我觉得咱俩坐这儿是多余的。”
金灵朵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笋干:“你现在才觉得?”
“可是——”金小芋压着嗓子,“他今天是不是忘了给我夹菜了?”
“他哪天给你夹过?”
金小芋想了一下:“……好像也是。”
两姐妹默默扒饭,看着对面的爹娘你一口我一口、你一眼我一眼的,满桌菜都不香了——不是菜不好吃,是爹娘太甜了,甜得比金小芋新做的金橘蜜饯酥还上头。
金不悔终于想起来还有两个闺女,回头给金小芋夹了一块鸡翅:“来,闺女,吃鸡翅。”
金小芋:“谢谢爹。你还记得有个闺女坐这儿。”
金不悔又给金灵朵夹了一块:“灵朵也吃。”
金灵朵看着碗里那块肉,沉默了两秒:“爹,你是不是觉得不给我夹,我明天就不给你管账了?”
金不悔嘿嘿一笑:“那不能。我闺女最懂事。”
金灵朵低头吃肉,没再说话。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饭后,金小芋收拾碗筷,金灵朵在旁边擦桌子。金不悔和姜云坐在院子里乘凉,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树荫刚好罩住整张石凳。
金不悔给姜云泡了一壶茶——不是茶楼里卖的那种,是他自己配的草药茶,清热安神的。
金小芋洗碗的时候,侧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她听到她爹说“云儿你手凉”,又听到她娘说“不凉”,然后是她爹说“我摸摸”——接着就没声了。
金小芋把碗往水里一按,转头对金灵朵说:“姐,他们俩是不是又开始了?”
金灵朵头也不抬:“你刚发现?”
“你说,他们是不是忘了咱俩还在后院?”
金灵朵放下抹布,拍了拍手上的水,冷静地说:“他们没忘。他们只是不在乎。”
金小芋:“……你说得对。”
院子里,金不悔握着姜云的手,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云儿,你跟我来一下里屋。”
姜云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起身跟着他进了里屋。
金小芋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头,看着爹娘一前一后进了里屋,门关上了。她对金灵朵说:“姐,你说爹跟我娘是不是又要说悄悄话了?”
金灵朵正在擦灶台,头也不回:“他们有哪天不说悄悄话?”
“也是。”金小芋缩回头,“我就纳闷了——都老夫老妻了,哪儿来那么多悄悄话。”
金灵朵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认真想了一下:“等你以后嫁了人,你就知道了。”
金小芋:“你这语气,好像你嫁过似的。”
金灵朵面不改色:“我没嫁过,但我看得比你多。”
金小芋正蹲在灶台边擦锅,听了这话,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转过身来,两只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一擦:“姐,说到嫁人——我钱都攒够了啦。”
金灵朵抬起眼皮:“什么钱?”
“吃喜酒的钱啊。”金小芋说得理直气壮,“我每个月从工钱里扣出几文,攒了大半年了。到时候你嫁给迹无尘,我随份子钱,半日闲的面随你吃三天,酒席的钱我都给你备好了——就差你嫁了。”
金灵朵手里的碟子停了。
金小芋继续掰着手指头数:“我还算了算,到时候请几桌。街坊邻居肯定要来,河对岸的王婶、码头上的刘叔、老周头肯定坐主桌、爹娘坐最上头——我跟你说,我都算过了,每个人吃几碗面、喝几壶茶,我心里都有数。”
金灵朵放下碟子,站起来,走到金小芋面前,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不重,像逗猫。
“你是不是傻?”金灵朵的声音带着点好气又好笑,“我嫁人了,那谁给你发工钱?”
金小芋捂着头:“我给我自己发啊。”
“你给自己发?你那账本上写的‘金小芋:本月工钱’那一栏,我哪个月没多写几文给你?”
“那是你怕我不给你做好吃的。”
“那你哪个月多做啦?”
金小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堵住了。她哼哼了一声:“反正酒钱我准备好了,你嫁不嫁是你的事。”
金灵朵转身坐回灶台边,继续洗碟子,语气淡淡的:“那你的钱留着吧。等你自己嫁人的时候,还能用上。”
“我自己嫁人?”金小芋蹲回灶台边,两只手撑着下巴,“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你目前也没喜欢的人——”
“每天客人都是来吃面的,不是来找我结亲的。”
金灵朵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洗好的碟子码进碗架,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
窗外,河面上最后一点暮色正在收拢,像是有人在天边慢慢卷起一匹绸缎。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金小芋脸上,她蹲在灶台边,嘴里嘟囔着:“反正钱攒够了,你嫁不嫁随你。”
金灵朵的声音从灶台另一边飘过来:“那你攒了多少?”
“够请你吃三天三夜的。”
“三天三夜?”
“面管够,茶管够,甜点……甜点我现做。”
金灵朵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金小芋听见了。
她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心想:姐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就是嘴硬。跟她那个迹无尘一样嘴硬。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灶膛里轻轻剥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