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比昨天好一点 迹呆鹅来信 ...
-
那天上午,金小芋把清汤排骨的面条煮得比平时硬了两成。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那么清楚,可能是那只啄木鸟吃面时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不好意思糊弄。
辰时刚过,门口传来了脚步声——还是那个节奏,不重,不轻,不急,不拖,像一只鸟在确认树干里有没有虫子。
金小芋正在灶台边捞面,头也没抬:“客官里边请。”
荔九渊走进来,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衣裳,头发倒是比前两天整齐了一些,像是今天出门前多花了点功夫。他照旧走向窗边那张桌子,坐下来,等着。
金小芋端着面走出来,碗里是清汤排骨面,汤色清亮,排骨码得整齐,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香菜。她把碗放在他面前:“清汤的。加了香菜,不爱吃可以挑出来。”
“不用挑。”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嚼了三下,放下筷子,“正好。”
“又是正好。”
“嗯。”他又夹了一箸面,低头吃得很安静。
金小芋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抱着双臂看着他吃面。她发现他吃面的时候眼睛微微垂着,像是整副心思都在那碗面上面,外面的世界跟他无关。
她正想着怎么开口问点什么,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叫金小芋?”
金小芋愣了一下:“你咋个知道我叫金小芋?”
荔九渊指了指她的围裙:“你的围裙上绣着。”
金小芋低头一看——围裙左侧靠近腰带的位置,确实绣着三个小字:金小芋。那是去年她娘姜云闲着没事给她绣的,说是“免得你灶台边上忙起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她一直没在意过,也没想过会有人注意到。
她抬起头:“那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金小芋?围裙可能是别人穿的。”
“你刚才自己回答了。”
金小芋:“……”
她沉默了一下:“你这个人,专门记别人围裙上绣什么字?”
“不是专门。”他低头又夹了一箸面,“刚好看到。”
“那我问你——你咋知道我回答的就是真的?”
“因为你说‘你咋个知道我叫金小芋’——用的是‘我’字。如果围裙是别人的,你不会这么说。”
金小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话。她靠在柱子上,看着他继续吃面,心里想:这人不是来吃面的,他是来验证围裙上那个字的。
她正想再问点什么,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荔九渊那种轻而稳的步子,是跑得气喘吁吁的那种。
一个穿短打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金姑娘!你家的信!”
金灵朵从楼上探出头来:“谁的信?”
“姓迹的!从京城寄来的!”
金灵朵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放下茶杯,快步走下楼梯,从少年手里接过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半日闲·金灵朵亲启”几个字,笔迹很稳,像是写的人并不着急,但写得认真。
金灵朵拿着信,没有当场拆开。她看了那信封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窗边坐下。她把信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开封,只是看着它,像是看着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
金小芋从灶房里走出来:“迹无尘的信?”
“嗯。”
“你小情人给你寄信咯。你不打开看看?”
金灵朵瞪了她一眼:“什么小情人。”
“从小到大,从学堂到家门口,从他家到咱们家,走哪儿跟哪儿。你要说不是,我问问娘。”
姜云在柜台后面翻了一页书:“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金小芋笑了一声:“你看,娘都不好意思说了。”
金灵朵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才拿起信封,用指甲轻轻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灵朵姐: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还在京城,考取功名了。今年入冬前可能会回江南一趟。不确定能不能赶上,但先跟你说一声。无尘。”
金灵朵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说什么。她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像是要把它压平。
金小芋凑过来:“他写了啥?”
“他说他考取功名了。今年可能会回来。”
“什么时候?”
“入冬前。”
金小芋沉默了一下:“那你等他吗?”
金灵朵没有回答。她把信收进袖子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叫人续。
金小芋靠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姐:“这个迹无尘也真是的,明明从小就喜欢你,偏要跑去京城考什么功名。走之前也不说清楚,就留一句‘等我回来’——你就真的等了。”
金灵朵:“谁等他了。”
“那你以前一天换四套衣裳?”
“我换衣裳是为了自己高兴。”
“那他走了之后,你怎么不换四套了?”
金灵朵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袖口那封信,指腹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角。
金小芋继续说:“你们俩就是死鸭子嘴硬。他走之前天天往半日闲跑,说是来吃面,其实哪次不是坐在窗边等你下来?你也是,他在的时候一天换三件,他走了你连头发都懒得梳。”
姜云翻了一页书:“你姐的事,你少管。”
“我没管。我就是替她着急。”
“着急什么?”
“着急她穿得那么好看,迹无尘又看不见。”
金灵朵终于开口了:“他回来看得见。”
金小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你终于承认你是在等他回来了?”
金灵朵端起茶杯:“我说的是他回来之后,我穿给他看。”
“那不还是等他吗?”
金灵朵没有否认。她只是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也没有续。
窗边那张桌子上,荔九渊已经吃完了面。他放下筷子,把碗往桌中间推了推,从袖子里取出铜板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金小芋:“明天荷花酥,你做了吗?”
“还没。明天未时来就有。”
“那明天未时。”他顿了顿,“今天那碗面,排骨炖得不错。”
“比昨天呢?”
“比昨天好一点。”
“那啄木鸟,好一点是多少?”
“就是好一点。”他说完,转身走了。
马车沿着河岸慢慢走远,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金灵朵坐在窗边,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河岸尽头,又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里那封信。
金小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迹无尘什么时候变这么客气了?以前给你写信,开头都写‘金灵朵’三个字,没有‘好久不见’。”
金灵朵:“他可能是觉得——好久不见了,确实应该客气一点。”
“那你回信吗?”
“回。”
“写什么?”
金灵朵想了想:“就写‘还好’。”
“就两个字?”
“嗯。他写了‘好久不见’,我回‘还好’——够了。”
金小芋看着她姐,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不是因为那封信,是因为她说“够了”的时候,没有叹气。
她站起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姐,明天下午的荷花酥,你还要不要?”
“要。”
“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金小芋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窗外,阳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河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那条路很长,像是能一直通到京城的方向。
灶房里传来金小芋往蒸笼里添水的声音,以及她自言自语的一句嘟囔:“迹无尘要回来就早点回来,我姐衣柜都装不下了。”
姜云合上那本游记,声音从窗边飘过来:“小芋,给我煮碗清汤排骨面。”
金小芋头也没回:“娘,你早上不是吃了?”
“早上吃的是茶,现在饿了。”
“那你早上那碗茶配的是什么?”
“是杏仁酪,不是面。”姜云把书放在桌上,语气平平的,“你煮不煮?”
金小芋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正要站起来,金灵朵的声音也从楼上下来了:“小芋头,给我煮碗红烧牛肉面。”
金小芋站到灶房门口,两只手叉着腰:“你们娘俩是不是约好的?一个要清汤排骨,一个要红烧牛肉。我早上才卖完一锅面,灶台都还没洗。”
姜云:“那你去洗。”
“洗完了再给你们煮?”
“嗯。”
金小芋看着姜云,又抬头看了一眼楼梯上正往下走的金灵朵——她姐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藕荷色的换成了水绿色,头发也重新挽过了。
金小芋眯起眼睛:“姐,你刚才不是才换了衣裳吗?怎么又换了一身?”
金灵朵:“刚才那件腰间有点紧,这件好一些。”
“你换衣裳是为了吃面?”
“我换衣裳是为了心情好。”金灵朵走到灶房门口,轻轻拍了一下她妹妹的肩,“心情好,吃面才香。”
金小芋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娘俩今天是商量好的来压榨我的吧?一个要吃清汤排骨,一个要吃红烧牛肉。灶台上两口锅倒是刚好,可我一个人,两只手,总不能一口锅捞一锅吧?”
姜云从袖子里取出一小串铜板,放在桌上:“这是工钱。”
金小芋瞟了一眼,没动:“娘,那一串最多十文。”
“那你要多少?”
金小芋想了想:“十五文。”
“十二文。”
“十二文也行。”金小芋走过去,把那串铜板拿起来掂了掂,收进围裙兜里,“但有个条件——你们娘俩吃完了,碗自己洗。”
姜云:“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洗碗?”
“那我不管。工钱不涨,服务范围就缩了。”
金灵朵在灶房门口笑了起来:“娘,你给她涨工钱吧。不然她明天荷花瓣里少包一层莲蓉,我可不管。”
姜云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又取出三文钱:“再涨三文。一共十五文。碗我洗。”
金小芋收了钱,嘿嘿笑了一声:“我就说嘛,半日闲的规矩是——想要吃好面,先跟厨子搞好关系。娘,你等着,清汤排骨面,葱花给你多放半撮。姐,你的红烧牛肉面,牛肉给你多铺半勺。”
她转身进了灶房,水烧开,面条下锅,两口锅同时咕嘟起来。红烧的汤底红亮亮的,排骨的汤底清亮亮的,两种香气在半日闲的灶房里汇成一股,飘到窗边,飘到门口,飘到正午的太阳底下。
姜云坐在窗边喝着金小芋给她端来的清汤排骨面,筷子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轻轻嗯了一声:“不错。”
金灵朵坐在对面,碗里是红烧牛肉面,汤面飘着几粒葱花,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小芋头,你煮面越来越好了。”
金小芋正蹲在灶台边,拿抹布擦那两口已经空了的锅,头也没抬:“那当然,不然我咋敢跟你们娘俩讨价还价。”
姜云放下筷子:“你这是跟谁学的?”
“跟爹学的。爹说——半日闲的规矩,谁干活谁定价。”
姜云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落在河面上,像一匹被风吹皱的绸缎。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噼啪响了一声,像是附和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