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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葱花更贵 啄木鸟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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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金小芋把面条煮得比平时硬了两成。她自己也说不清是记住了那个人的要求,还是想看看他会不会真的来验证。
结果是:他没有在卯时来,也没有在辰时来。
等到了巳时,灶台上的面汤已经换过一茬,红烧牛肉的锅又添了新汤,排骨清汤也重新调了味,金小芋差点以为那只啄木鸟不来了。
然后门响了。还是那个节奏——不重,不轻,不急,不拖,像一只鸟在确认树干里头有没有虫子。
金小芋没抬头,正在灶台边切葱花,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朝门口喊了一声:“客官里边请。”
门板被推开,晨光顺着门缝滑进来,拉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荔九渊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浅色衣裳,头发比昨天稍微乱了一点点,像是赶了路。
金小芋靠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巳时才来,你这碗面是算早饭还是午饭?”
“算早午饭。”他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窗边那张桌子,然后坐了过去。
金小芋走到他桌前,没有端面,先站定:“昨天你说面条要硬两成。我记住了。”
“那你记住了,今天有没有煮硬?”
“煮了。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专门来吃面的,还是今天刚好路过?”
他想了想:“算是……路过。”
“路过的人不会记得昨天面条的硬度,还特意晚到一个时辰来验证。”
他沉默了一下:“你今天这碗面,多少钱?”
“你先说你叫什么。”
“荔九渊。荔枝的荔,九月的九,深渊的渊。”
金小芋:“荔九渊。那你来江南是做什么的?”
“从京城来。办点事。”
“办事?办什么事?”
“替人跑腿的。”
“跑腿的?”金小芋上下看了他一眼,“跑腿的不会坐窗边,也不会为了一碗面多给三文观景位费。”
荔九渊:“那你还收吗?”
“收。观景位费是固定项目,跟你是什么人没关系,我卖的是美景打卡观赏位,那个位置的风景值钱哦。”
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小串铜钱,放在桌上:“那今天的面,多加一份葱花。”
“葱花今天涨价了。”
“涨多少?”
“三文。”
“前天那碗面的葱花才两文。”
“前天是前天,今天是今天——你今天来得晚,葱花等了你一个时辰,它老了,老了的葱花更贵。”
他看着她,像是在认真思考“老葱花更贵”这个逻辑的合理性,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要两份葱花。”
金小芋一愣:“……两份?”
“嗯。一份是今天的,一份是补前天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心想:这个人要么是人傻钱多,要么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记住了你前天的坑”。她说:“那行。你等着。”
她转身回灶房,从锅里捞出一碗红烧牛肉面,面比平时多煮了三十息,沥干水分,码上炖得酥烂的牛腱子肉,浇一勺红亮的汤底,然后切了两撮葱花——一撮撒在汤面上,一撮单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她端出去的时候,荔九渊正低头看着窗外的河面,像是在数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端来的那碗面上,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
他嚼了三下,放下筷子:“正好。”
金小芋没有问“正好什么”——她知道他说的是面条的硬度。她只是把那个小碟子放在他手边:“这是补前天的葱花。我劝你拌进汤里吃,单吃的话,可能会有点冲。”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把碟子里的葱花倒进汤碗里,搅了搅,又夹了一箸面。
金小芋没有走。她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臂抱在胸前:“你说你是替人跑腿的。替谁跑腿?”
“不方便告知。”
“机密?”
“嗯。”
“你是朝廷的人?”
荔九渊夹面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你查我户口?”
“我随口问问。”
“那你问完了?”
“嗯。问完了。但你啥也没说。”
“对。”
金小芋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他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一扇关好的门,敲不开,推不动。她发现这人嘴巴严实得像是被人用蜡封过一样,问三句答一句,答的那一句还是“不方便告知”。
她换了个方向:“那你娶妻了没有?”
荔九渊的面在筷子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把面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并未娶妻。”
“那你几岁了?”
“二十有四。”
“二十四,京城来的,替人跑腿,嘴巴还这么严——你家里人不管你?”
“管不着。”
“为什么管不着?”
“因为家里管不着我跑腿挣钱呀。”
金小芋想再问,但他已经低头吃面了,那副样子像是在说“今天的问答额度用完了”。她识趣地闭了嘴,靠在柱子上看着他吃完。
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噔噔噔,比荔九渊的步子急得多,踩得木楼梯发出细碎的呻吟。金灵朵从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身子,藕荷色的衣裳换成了水绿色,头发像是刚刚重新挽过,耳坠子都换成了一对小的珍珠。
她走到楼下,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然后“正好”落在那张窗边的桌子上,又“正好”发现那里坐了一个人。
金灵朵:“哟。今天有客人?”
金小芋:“嗯。这只啄木鸟又来吃面了。”
“啄木鸟?”金灵朵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荔九渊,像在打量一件刚刚到货的瓷器,“这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个——多付三文观景费的人?”
荔九渊抬起头,看了金灵朵一眼:“我不是啄木鸟。”
金小芋:“你就是。”
荔九渊:“……那是你给我起的外号?”
“对。你敲门的节奏像啄树,坐姿像站桩,吃面像检验——不是啄木鸟是什么?”
荔九渊沉默了一下:“那你是什么鸟?”
金小芋想了想:“我?我是灶台边上那只赶不走的麻雀。”
金灵朵在旁边笑了一声,拉了把椅子坐到桌边,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
“那你来江南做什么?”
金小芋抢先答:“他说他是从京城来的,替人跑腿办事。但具体办什么事,他说不方便告知,嘴巴严得很。”
金灵朵:“不方便告知?”
荔九渊:“嗯。”
金灵朵:“那你替谁跑腿?”
“不方便告知。”
金灵朵:“那你来江南多久了?”
“三天。”
“那你打算待多久?”
“办完事就走。”
“那你办事需要多久?”
“不确定。”
金灵朵“啧”了一声,回头看了金小芋一眼:“这人怎么问啥都不说。”
金小芋:“我刚才问了三句,他只答了两句半。”
“哪两句半?”
“他叫荔九渊,今年二十四,没娶妻。至于来干什么的——他说是机密。”
金灵朵:“那你咋不继续问了?”
“问不出来了。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
“这不是吃完了吗?”
“吃完了也不说。”
金灵朵转过头,看着荔九渊:“那你觉得我们半日闲怎么样?”
“面不错。”
“还有呢?”
“观景位确实值三文。”
金灵朵:“你这人真是……夸人都夸得这么省。”
姜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的书翻到了另一页,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金小芋注意到她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稳稳地送到了嘴边。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金小芋恰好看见了,根本不会注意到。
金灵朵还想再问,荔九渊已经放下了筷子。他把碗往桌中间推了推,从袖子里取出铜板放在桌上——面钱十文,观景位三文,葱花三文。他站起身,像是准备要走。
金小芋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喂——啄木鸟。”
他回头:“我叫荔九渊。”
“我知道。但啄木鸟比较好记。”
他站在门口,晨光从外面灌进来:“明天我还来。”
“明天吃什么?”
“清汤排骨。”
“葱花还要不要?”
“要。三文。”
“今天涨价了,三文。”
他看着她:“那明天你多放一块排骨。”
“行。”
他走了。马车沿着河岸慢慢走远,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金灵朵站在门口目送了一会儿,回过头来问:“他明天真的会来吗?”
金小芋在灶房里头也不回:“他说来就会来。”
“你咋知道?”
“因为他是啄木鸟。啄过的树,第二天总要回来看看有没有虫子。”
金灵朵:“可是今天啥也没问出来。”
金小芋:“嗯。这人嘴巴严得像木匠的榫头,敲不动。”
“那你明天还问吗?”
金小芋想了想:“问。但他答不答,是他的事。”
她说完,低头把那只他吃过的碗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然后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窗外的河面上,午前的阳光正铺在水面上,像一匹正在展开的绸缎。
半日闲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