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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半块桂花糕的订金 愿意为“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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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卖到将近午时,灶台上的两口大锅终于见了底。
红烧牛肉剩了浅浅一层底油,排骨汤也只剩个锅底,金小芋拿勺子刮了刮,倒进自己碗里,蹲在灶台边稀里呼噜喝了个干净。
她娘姜云已经合上了游记,改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金小芋蹲在灶台边擦碗,突然笑了一声。
姜云:“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想,刚才那个啄木鸟,明天还会不会来。”
“啄木鸟?”
“嗯。敲门敲得跟啄树似的。”
姜云想了想,没有反驳:“那明天他要是来了,你记得给他多加半块排骨。”
金小芋愣了一下:“为啥?你平时连葱花都嫌我放得多。”
姜云头也不抬:“他会来。”
“为啥?”
“因为他问了你‘季节限定’是什么季节——问这种问题的人,不会只是路过。”
金小芋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但她又补了一句:“万一他只是嘴上一说呢?”
“那他付的那十五文里,有三文是‘观景位’费——愿意为‘观景’付钱的人,说出来的话,通常都会做到。”
金小芋低头擦了擦灶台:“那下午桂花糕多蒸一笼。万一他来了没吃上,又说我是‘季节限定缺货’。”
“你自己看着办。”
午时一过,铺子里的光线从清晨的薄雾变成了午后的暖黄。木门半敞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河水和青草的味道。
金小芋把蒸笼架好,桂花糕的香气慢慢从灶房往外渗,糯米糕码在竹碟里,杏仁酪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她把桌椅重新摆了一遍,窗边那张“观景位”的桌子她擦了三遍,连桌腿都抹了一遍。
金灵朵终于从楼上下来了,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裙摆绣着几朵极浅的银线海棠,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耳坠子是新换的。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窗边,拉开椅子坐下,端端正正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像是“刚刚发现”似的,转头问了一句:“小芋头,今天早上是不是你又坑人啦?”
金小芋在灶房里头也不回:“算是。”
“什么人?”
“一个客人。”
“男的?”
“嗯。”
“长什么样?”
金小芋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浅色衣裳,坐窗边,吃了一碗清汤排骨面,多付了三文观景位费。嫌面条不够硬,说下次要煮硬两成。还问了下午有没有季节限定。”
金灵朵:“就这些?”
金小芋:“还问了我们铺子为啥叫半日闲。”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爹起的——前半日卖面,后半日卖茶。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是个明白人’。”
金灵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张空桌上:“那他下午还来吗?”
“他说来试季节限定。”
“季节限定是什么季节?”
“看心情。”
“看谁的心情?”
“看我的心情。”
金灵朵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逻辑。然后她放下茶杯,托着腮看向窗外:“那你心情好吗?”
金小芋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还行。目前是‘桂花糕正常供应’的心情。”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铺子里的茶香和甜香搅在一起,分不清是桂花糕的味道还是龙井的味道。
下午他果然来了。
金小芋在灶房里听到那阵脚步声时,就知道是他。因为她已经记住了“啄木鸟”走路的节奏:来的时候不急,走的时候不拖,像一只完成任务的鸟。
她端着一碟刚出笼的桂花糕走出去:“你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因为你是啄木鸟——敲过的树,第二天总要回来看看有没有虫子。”
他沉默了两秒:“……啄木鸟?”
“嗯。你敲门的时候,我以为是有人在拿石头敲树。”
他看着她,像是在消化这个外号。然后他说:“那你这棵树,虫子多吗?”
“多。所以你需要多来几趟。”
他换了一身衣裳,还是浅色,但比早上那件稍微深了一点,像傍晚的天色。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像是先确认了一下这铺子确实还在营业。
金小芋把碟子放在他桌上:“刚出锅的,可好吃。”
“嗯。”
“早上那碗面,你最后剩下两口汤没喝完。”她放下碟子,“是不是不够咸?”
他看了她一眼:“你连我剩下几口汤都记得?”
“铺子小,记性不好,生意会亏。”
他沉默了一下:“不是不够咸,是我想留点肚子来试你的季节限定。”
金小芋:“那你来巧了。今天的季节限定是——桂花糕。”
“桂花的季节还没到。”
“所以我说是季节限定。限定的是我的心情,不是桂花。”
他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打分。金小芋站在旁边等了一下,心里盘算:如果他敢说“不够甜”,她就告诉他“这是限定减糖版”;如果他说“正好”,那她就原价收钱。
他放下桂花糕:“多少钱?”
“五文一块。”
“早上卖三文。”
“早上是‘散装价’,下午是‘茶点价’——喝茶的时候吃的糕点,比早上多一道‘闲’的工序,贵两文,合理。”
他把钱放在桌上,五文,不多不少。然后他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用油纸包好,放在桌上。
金小芋看了一眼那半块:“那是留给谁的?”
他把油纸包推到桌面中间:“请你吃。也许明天来了,再吃。”
金小芋:“你明天还来?”
他喝了一口茶:“明天早上来试‘再硬两成’的面条,下午来试‘限定版减糖桂花糕’——如果明天还有的话。”
“明天有没有,看你今天下午的表现。”
“怎么看我表现?”
“你今天下午如果把剩下的那半块糕留着,明天就有。”
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这个逻辑的合理性。然后他说:“好。”
金小芋在心里记了一笔:此人已接受“半块糕作为预订凭证”的规则,下次可尝试“整块预订制”。她把他留下的半块桂花糕连同油纸包一起挪到灶台角落,又顺手放了一小碟杏仁酪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这是送的?”
“不是送的。这是‘尝鲜装’——只收半价。你尝了觉得好,明天再买正价,正价是八文;如果觉得不好,今天的半价我也不收。”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杏仁酪,送进嘴里。金小芋站在旁边,看着他缓慢地、认真地咽下那口甜。他吃甜点的样子和吃面的时候不太一样——吃面的时候他是“判断”,吃甜点的时候他是“感受”。
他放下勺子:“八文。明天我买正价。”
金小芋:“好。那今天的半价,不收。”
“那明天是不是还要收‘观景位费’?”
“明天给你升级成‘VIP观景位’——视野更好,但不加钱。”
“为什么不加钱?”
“因为你是回头客。我们半日闲对待回头客,一向是先坑一次,再宠一次。”
他这次终于笑了——很轻,嘴角只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话挠到了某个不太容易被挠到的地方。
他放下茶钱,起身走了。金小芋站在门口目送他上了马车,那辆马车沿着河岸慢慢走远,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是一首正在离场的曲子。
她回到灶台前,把那半块桂花糕连同油纸包一起收进柜子里,转身去收拾碗筷。
金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那半块桂花糕,他留给你了。”
金小芋没抬头:“留给我?他自己怎么不吃?”
“他说了明天还来。那就是他的‘订金’——他留半块糕在这里,好让自己明天有个理由再来。”
金小芋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
窗外暮色渐沉,河面上的船影越来越淡,像是被水吞了进去。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包油纸裹着的半块桂花糕,心想:明天会不会来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明天早上她还是会照常烧水、揉面、熬汤,就像这个铺子两百年来做的那样。
半日卖面,半日卖茶。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的。来的人会走,走的人不一定回来。但门板每天早上还是会打开。
她把那半块桂花糕包好,放进柜子里,然后转身去收拾碗筷。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橘红色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像一床薄薄的棉被。
她不知道的是——几里外的官道上,那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驶向江南另一座小城的方向。车里的人正低头看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事情办的怎么样?”
他合上信纸,没有回答。但他想:差事还在摸索中,倒是遇到一个有点黑心的店家,吃食倒是做得挺好。
而此刻,金小芋正蹲在灶台前,认真数着今天赚的铜板。数到第十五枚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一枚单独放在一边,心想:这枚是那个人的。明天他来,得把这十五文全赚回来。
她把这枚铜板收进围裙兜里,抬头看了看窗外。河面上最后一缕光正在收拢,像一床正在叠起来的被子。
半日闲的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