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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三稿 “第三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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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一次金小芋在灶房门口堵着迹无尘,当着他和金灵朵的面说“你赶紧的,展示一下”,迹无尘回去之后就一直在琢磨。
他在家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她说得对,确实该说点什么了。但说什么呢?他在衙门里写公文的时候在想,吃饭的时候在想,连晚上在院子里踱步的时候都在想。他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好了一句话——就一句,不多,但应该够用了。
这天上午,迹无尘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衫,把那支定做的凤穿牡丹金簪用绒布仔细包好,放进锦盒里,揣进袖子里出了门。
走到半日闲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在门槛前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又退了出去。
他在门口来回走了三趟,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系了拆,拆了系,系了又拆,鞋带都快被他磨出毛边了。终于在第五趟的时候,他一咬牙跨了进去,动作之果决,像是要去赴战场。
金小芋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豆子,看到他进来,头也没抬:“迹呆鹅,你来啦。”
迹无尘站在门口不动。金小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站门口干吗?我姐在楼上。你可别站那儿当门神,人家进来还以为我们半日闲换招牌了。”
“我有话要跟她说。”
“那你上去说啊。”
迹无尘动了动嘴唇,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又抬头看了看楼梯口,像是在估算这段距离有多远。
金小芋把手里的豆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迹呆鹅,你不会是——不敢上去吧?”
“我敢。”
“那你上去。”
迹无尘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金小芋看着他:“你是不是还有话没想好?”
“我……”迹无尘顿了顿,“我想好了。”
“那你说啊。”
“我打算上去之后,先跟她说‘我回来了’,再说‘我有话跟你说’。”
“就这?”
“嗯。”
金小芋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一颗豆子朝他扔了过去:“迹呆鹅,你是准备去跟她汇报工作?‘灵朵姐,我回来了,我有话跟你说’——你是不是说完这两句就要行礼告退了?你苦思冥想好多天,就这?是不是还要禀报一下,这次京城之行公务繁忙,特来述职?”
迹无尘被她堵得说不出话。金小芋又拿起一颗豆子:“你能不能换一句?比如——你穿这件衣裳好看,我今天穿了新衣裳,特地来给你看。或者——灵朵姐,我带了东西给你,你猜是什么?你哪怕说句‘我给你带了金簪子,你戴上看看,不好看就当我没买’也行。哪有人表白像汇报工作的?”
迹无尘被她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灶房门口一动不动,像是被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地:“我这叫循序渐进。”
“你循了六年了还没循完——再循下去我姐都要跟别人跑了。”
“她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迹无尘想了一会儿:“……因为是她说的。”
金小芋手里的豆子停在半空:“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下次出门之前,记得先跟她说一声。”
金小芋张了张嘴,发现她姐居然已经先把话递出去了。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那颗豆子放回碗里,拍了拍手上的泥:“那你还等什么?”
“我——在等合适的时间。”
“现在是巳时,天气晴,没下雨,没人打架,你穿着新衣裳,手里还拿着簪子。迹呆鹅,这就是最合适的时间。”
金小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楼梯口拖去:“走走走,再拖下去我姐要换第四身衣裳了。”
迹无尘被她半拉半拖地拽到楼梯口,刚迈上两级台阶,金灵朵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小芋头,你在下面吵什么?”
金小芋仰头朝楼上喊了一声:“姐!迹呆鹅说他有话要跟你说!”
楼上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金灵朵的声音:“那他自己不会上来?”
金小芋转头看着迹无尘:“听见没?她说让你自己上来。不是我帮你说的,是她让你上去的。”
迹无尘站在楼梯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金小芋站在楼梯下面,仰头看着他走到二楼拐角。她等了一会儿,确定迹无尘确实走上去了,才猛地转身冲回灶房:“陈姐!阿牛哥!阿福!老周头!快快快!上楼了上楼了!”
陈姐正揉着面,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上楼了?”
“迹呆鹅表白!还带了簪子!亲手定做的!你们快来!”
陈姐立刻放下手里的面团,把手在围裙上拍了两下:“那得看看。阿牛,别切了。”
阿牛哥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阿福擦了擦桌子,老周头放下手里正在择的菜,四个人加上金小芋,齐刷刷地凑到楼梯口——但是谁也不敢探头往上看,只能侧着耳朵听。
金小芋蹲在最前面,陈姐蹲在她身后,阿牛哥靠在墙上,阿福蹲在最后面,老周头最远,但耳朵竖得比谁都直。五个人像五只蹲在墙根的猫,动也不动,大气不敢喘。
二楼传来迹无尘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灵朵姐,我有话跟你说。”
安静了一下。
金灵朵的声音隔了一拍:“你说。”
迹无尘像是把手里那只锦盒放在桌上了,发出一声极轻的木料与桌面碰撞的声响:“我从京城回来之后,没急着去衙门报到。”
金灵朵:“那你去做什么了?”
“我……找了工匠,画了图样,请他做了这支簪子。”他顿了一下,“我想着,这么多年了,总要有一件东西是专门给你做的。”
楼上安静了很久。金小芋蹲在楼梯口,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攥着陈姐的袖子。陈姐也在无声地拍她的背。阿福蹲在后面,嘴角压都压不住。阿牛哥靠在墙上,低头搓了搓鼻子。
老周头远远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菜,耳朵却像猫一样竖着。
楼上传来金灵朵的声音:“哪一支?”
“你打开看看。要是不喜欢……”迹无尘的声音顿了顿,“我可以再换。”
又是沉默。然后传来一声锦盒打开的轻响。
片刻之后,金灵朵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用换了。”
迹无尘:“你戴一下,我看看合不合适。”
金灵朵沉默了一下:“那你转过去。”
“……好。”
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像是迹无尘站了起来,背过身去。
金小芋蹲在楼梯口,无声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的。不是做梦。
过了没多久,金灵朵的声音再次响起:“转过来吧。”
接着是迹无尘的脚步声——往窗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停顿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合适。”
金小芋无声地攥紧了陈姐的袖子,眼睛亮得像两颗点着的灯。陈姐也在无声地笑,压着声音说了一句“成了成了”。阿牛哥低头搓了搓鼻子,阿福无声地挥了一下拳,老周头远远地站在灶房门口,慢慢放下手里那把菜,轻轻说了一句:“这么多年,总算有个像样的了。”
金小芋蹲在楼梯口,听着楼上的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人起身离开。她无声地站起来,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
阳光从二楼窗台上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地板上,把那支凤穿牡丹金簪的轮廓映在一层薄薄的光里,金灿灿的,像是整座半日闲都在替她姐高兴。
楼上,迹无尘和金灵朵隔着一张桌子坐着,阳光正好从窗外斜照进来,在那支金簪的凤尾上折出一道细碎的光芒,落在桌面上,像是谁在那儿撒了一小把金粉。
迹无尘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叫人续。
金灵朵抬手轻轻摸了一下头上的簪子:“这个……你是什么时候让人做的?”
“回来之后就开始找了工匠。”
“那你画了几稿?”
“三稿。”
“第一稿是什么样子的?”
“凤尾太长了,师傅说容易断。”
“第二稿呢?”
“牡丹花瓣太多了,戴着会重。”
“那第三稿呢?”
“第三稿……”迹无尘低下头,又端起了那杯凉茶,“就是你现在头上这一支。”
金灵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很好看”,也没有说“我很喜欢”。
她只是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跟他碰了一下杯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那你这几年学作画,没白学。”
迹无尘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楼下,金小芋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颗豆子剥完放进了碗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那支金簪的光芒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她说,成了。
她回过头,对老周头说了一句:“周伯,你说我姐今天会不会多笑几次?”
老周头正在重新择菜,头也没抬:“会。她今天至少笑三次。”
“你咋知道?”
“她今天这件衣裳是水绿色的。她穿水绿色的时候,心情都好。”
阿福凑过来,手里还攥着抹布:“那迹家那小子呢?他下回再来,是不是该改口了?”
金小芋正在擦灶台,头也没抬:“改什么口?”
“改口叫姐夫啊。”
金小芋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那得看我姐什么时候让他改。要是让我姐听见你提前叫了,她能把你的月钱扣到明年。”
阿福:“那我啥时候能叫?”
老周头慢悠悠地开口:“等半日闲门口的桂花开了,就能叫了。”
阿福沉默了一下:“可是桂花还要两个月才开。”
老周头:“那就等两个月。”
阿福:“……”
金小芋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等桂花开了,得找迹呆鹅多收一笔“姐夫税”。
她转身回灶台边继续准备下午的糕点,哼起了那首江南小调。
窗外,河面上的阳光正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桂花将开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