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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鱼已见饵 “盯上他的 ...

  •   金不悔从楼上下来之后,没有回灶房,直接穿过窄巷推开了茯苓居的后门。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桂花树底下那张石桌上摆着一壶茶,杯子还有余温。清风正蹲在廊下擦一把短刃,陌白靠在墙边翻一本册子,看到金不悔进来,两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站直了身。

      金不悔抬了一下手:“不用起来。他在里面?”

      “在后院。”清风侧身让了让。

      金不悔走到后院,荔九渊正坐在石桌旁看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是金不悔,合上书站了起来:“谷主。”

      “坐。”金不悔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肩头,“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荔九渊活动了一下肩膀,“远志哥前天换了药,说再养七天就可以正常活动。”

      金不悔伸手按了按他肩胛骨的边缘,荔九渊没有躲,也没有皱眉。金不悔收回手:“确实恢复得不错,底子好,恢复就快。七天之内,刀剑还是别碰。”

      荔九渊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清风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廊下走了过来,站在石桌旁边。金不悔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开口。

      “盐税案,查到哪一步了?”他问。

      清风看了荔九渊一眼,荔九渊微微点了一下头。清风便接过了话:“临安码头南岸第三间仓房,明面上是运粮,实际上走的都是官盐。仓库管事的叫赵和,账册上的签名也是他——但赵和这个人的底细,我们查过了。他原本只是码头上一名小管账,三年前突然升任库房总管。他在城外新买了一处宅子,置了二十亩地,还纳了一房小妾。以他的俸禄,买不起这些。”

      金不悔听着,没有打断。他端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放下茶杯:“赵和的东家是谁?”

      “表面上是江南转运司的人,但我们往下查了一层——转运司那位,是京城某位侍郎的门生。”清风的声音压低了一度,“而那位侍郎,跟前任户部尚书是同乡。”

      金不悔沉默了一下,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牵涉的利益链太广,都是朝中暗处的势力在运作。你们查到这个程度,已经有人在暗处盯着你们了。我之前给过你一条线索,那条线索不是让你去闯的。是让你知道——水有多深。”

      荔九渊看着他:“那谷主的意思是——”

      “收集证据。别急着动手。”金不悔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账册、人证、物证,一样一样码好,先把线头理顺。手里有东西了,才能跟人谈条件。命只有一条,案子可以慢慢查。”

      清风和陌白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话。荔九渊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谷主给晚辈这条线,已经是莫大的帮助了。”

      金不悔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药碎屑:“你不用谢我。我帮的是那间仓库里可能还活着的证人,不是帮你。”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半侧过身,“你要是缺人手,巷口那个卖草药的张老头,你还记得吗?”

      荔九渊点了一下头:“记得。”

      “他有一双儿女,都在临安码头扛过活。你要是想找证人,可以先去找他。”金不悔说完,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过桂花树底下的时候,清风正低头擦刀,听到那句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等他抬起头来时,金不悔已经推开后门走进巷子里了。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荔九渊坐在石桌旁,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清风收起短刃,走到石桌边:“公子,金谷主这是——”

      “他在帮我们留后路。”荔九渊的声音很轻,“先收证据,再找人证。”他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转头看向清风,“你明天一早,去一趟隔壁县,找墨雨。”

      清风放下短刃:“墨雨?”

      “让他去接触张老头。张老头认识你,你去了他会紧张。墨雨面生,年纪轻,扮成走亲戚的远房侄子,去跟张老头买药,顺带闲聊。张老头要是愿意开口,墨雨自然会带话回来。要是他不愿意,墨雨也不惊动他。”

      清风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动身。”

      荔九渊又转向陌白:“你继续去码头蹲着,不用靠太近。每天去,每天走,别让人看出规律。赵和每天什么时辰去仓库,什么时辰走,走哪条路,跟谁说话——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陌白嗯了一声:“码头上的人认得我了。”

      “认得你才好。一个天天在码头闲逛的人,没人会多看一眼。你要是换了面孔,反而引人注意。”

      陌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赵和呢?”

      荔九渊沉默了一下:“赵和——他每天出仓库之后,会去哪儿?”

      清风和陌白对视了一眼。清风开口:“这个还没摸清楚。只知道他每天酉时前后离开仓库,往城南方向走,但具体去哪儿,没跟过。”

      “你跟过几次?”

      “两次。两次都在半路被他绕开了。”

      荔九渊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棵桂花树,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赵和绕开你,说明他知道有人跟着他。他一个仓库总管,不应该有这么强的反跟踪意识。”

      清风沉默了一下:“那他是被人教过的。”

      “对。”荔九渊坐直了身,“一个码头仓库总管,绕不开一个训练有素的跟踪者——除非有人教过他。而教他的人,不会是无名之辈。清风,你不用再跟着赵和了。你去临安县衙,查赵和三年内的调任记录、户籍变动、连他妻儿的出身也要查清楚。”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清风身上,“一个人绕路绕得这么熟,说明他对这条路有警惕。我们要做的,是把他对那条路的警惕,变成他对我们有所求。”

      清风看着他:“怎么变成?”

      荔九渊端起茶壶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声音平而稳:“赵和绕开你,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被盯上了。那咱们就让他知道——盯上他的人,能保他全家平安。等他觉得自己的命比账册值钱的时候,他就会自己来找我们。”他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看着水面浮沉的一片茶叶,“我们不找他。让他来找我们。”

      夜色里,茯苓居的灯又亮了一会儿。桂花树底下的石桌上,那壶茶添了第三遍水。清风坐在廊下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站起来,把短刃插回腰间,“那我去找墨雨。”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清风就牵着一匹青灰色的马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去了。陌白换了身半旧的短打衣裳,蹲在码头边的柳树下。

      而荔九渊还是坐在茯苓居的院子里,披着一件外衫,看那卷翻了大半的书。偶尔有风吹过来,把书页掀起一角,他又用手指压回去,像是并不着急。他知道线已经放出去了。剩下的,是等人来咬钩。

      等天光大亮,荔九渊回到里屋,铺开信纸,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停了片刻。他写得很慢,像是每落下一笔都反复称过。写完之后,他端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上面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暗语。

      “鱼已见饵,潮动前莫收线。”

      他把信纸折成窄条,塞进竹筒,封好蜡口,走到廊下。灰鸽已经在了,安静地站在屋檐边沿。他把竹筒系上脚环,鸽子没有多作停留,振翅而起,擦着屋脊朝东南方向掠去,越变越小,最后像一粒石子沉进水底,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半日闲的灶房里,金小芋天不亮就起来了。

      灶台上的砂锅已经咕嘟咕嘟地炖了一整夜,乌鸡续骨汤的香气把半日闲的灶房灌得满满当当。旁边还温着一锅猪蹄筋花生汤,汤色奶白,蹄筋炖得透亮,花生已经酥烂。

      老周头蹲在后院择菜,远远地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小芋头,这两样都是补气血、强筋骨、防留瘀的。伤到了骨头,恢复期最怕瘀血不化。”

      金小芋头也没回:“我知道。”

      她掀开砂锅盖子看了看火候,又掂了掂分量——够他喝两顿的。她把汤分别舀进两只砂碗里,小心地码进食盒,用布巾裹好边角。

      她忙完这一切,抬头看到金不悔正靠在灶房门口,端着杯茶看着她忙前忙后,目光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金小芋被他看得发毛:“爹,你站那儿干吗?”

      “看你忙。”

      “我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金小芋把食盒盖子盖好,“你有什么话就说,别站那儿看。”

      金不悔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她正在打包的那些油纸包上——几包码好的点心、一包卤牛肉、一只烧鸡,还有一袋糯米粉,整整齐齐地摆在后院的石桌上。

      金小芋感觉到她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石桌,又看了看她爹:“爹,你在打什么主意?”

      金不悔放下茶杯:“我在想,你这一大早就炖两锅汤送过去,收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够我下个月零花的。”金小芋面不改色,把食盒拎起来,“爹,你今天就走?”

      “嗯。你娘还在庄子上等着。”

      金小芋没有挽留,转身到后院把石桌上那几包东西递给她爹:“那这些你带上。点心是给娘尝的,卤牛肉和烧鸡是给陈管家和厨娘的,糯米粉是娘要的。”

      金不悔接过来,掂了掂,又一包一包码好塞进马背上的褡裢里:“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会过日子,怕是又要夸你了。”

      “她夸我,还不如多给我留几坛桂花酒。”

      金不悔笑了一声,翻身上马,勒了勒缰绳。他坐在马上低头看了金小芋一眼:“小芋头。”

      “嗯?”

      “在茯苓居收伙食费的时候,记得留点余地。”

      “知道啦。”

      金不悔没有再说什么,轻夹马腹,枣红色的马沿着河岸慢慢走了起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金小芋站在半日闲门口,看着她爹的背影越来越小,一直看到巷口拐角处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她转身回灶房,拎起那只食盒,推开窄巷的后门,往茯苓居走去。

      灶房里,老周头还在择菜。他把最后一把芹菜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泥,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一家子,都是能折腾的人。”

      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鱼已见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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