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三十》笃人

8、第八章 第一次 【2023

　　【2023年11月16日夜 临滨】
　　母亲在客厅改作业。红笔在纸上走，走一段，停一下。

　　宋榆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小。她把碗一个一个立在不锈钢架上，摆正，碗底朝上。

　　“你爸今天打电话了。”母亲没抬头。

　　“嗯。”

　　“说到月底回来。”

　　“嗯。”

　　“你嗯什么。”

　　“知道了。”

　　母亲翻过一页。红笔停住。“月考成绩出来没有。”

　　“还没。”

　　“出来就发我。”

　　“嗯。”

　　母亲说：“你们班主任在群里发了通知，周六补课。”

　　“嗯。”

　　“补课费我转你手机上了。”

　　“嗯。”

　　母亲说：“你们班周昀，她妈妈说她每天十二点睡。”

　　宋榆把最后一个碗摆正。“我十二点也睡。”

　　“你那是躺在床上。”母亲说，“灯关了不算睡。”

　　宋榆没接。她拿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擦干，抹布拧了两遍，挂回钩子上。

　　手机在餐桌上震。是父亲。

　　她接起来。那头很吵。有广播，有货车倒车，嘀，嘀，嘀。

　　“闺女，吃饭没有。”

　　“吃了。”

　　“我这儿在服务区。明天往北走。”父亲说，“等我回去，给你带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不用带。”

　　“带。说好了。”

　　“学习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前十。”

　　“好。”父亲说，“好。”

　　广播又响了一遍，听不清。父亲说“先这样”，挂了。

　　母亲问：“他说什么。”

　　“说月底回来。”

　　母亲说：“他每次都这么说。”

　　母亲“哦”了一声，继续划。红笔的帽儿被她咬在嘴里。

　　母亲把一摞作业本推过来。“帮我按学号排一下，一班到四班。”

　　宋榆坐下排。她数了三遍，怕错。

　　“垃圾带下去。”母亲说。

　　宋榆拎着垃圾袋下楼。楼道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黄的一团。

　　垃圾桶在楼底下，盖子没盖严。她把袋子放进去，把盖子按下去。

　　外面还是湿的。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很厚，看不见星星。

　　宋榆回房间。房间小，一张床，一张写字台，一个衣柜。窗帘是母亲挑的，蓝底白花。

　　她坐下，翻开草稿本。本子快用完了，最后几页卷了边。

　　第一页上有三个字：一点三十。写了三遍，中间那遍被划掉了。

　　她翻过去。

　　她把明天的课本按课表排好，放进书包。一共六本。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她没有写题。她拿圆珠笔，在左手手背上写了一个字。

　　榆。

　　这个字她写过很多遍。先写木，再写俞，最后一竖拉长一点。笔尖有点钝，她描了第二遍。

　　手背上鼓起来一点，蓝的。

　　她把校服外套挂到阳台上。外套肩膀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子。

　　她把闹钟调到一点零五，反过来，扣在枕头下面。

　　躺下的时候，母亲在客厅关灯。椅子拖了一下。拖鞋从走廊过来，停在门口。

　　“睡了？”

　　“睡了。”

　　门缝底下的光灭了。

　　临滨的雨下了三天，今天傍晚停了。窗外没有声音。

　　她躺着，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朝上。

　　【2023年11月17日 01:30 白夜城】

　　闹钟在枕头下面震。她伸手进去，摸到侧面的键，按掉。没有看屏幕。

　　屋里黑的。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其实看不见，她只是知道那个字在那里。

　　她重新闭上眼。

　　帖子上的话她背得出来：把右手的食指，往左手掌心按。

　　她按了。

　　指头进去了。

　　不是戳穿。是进去。像按进水里，掌心没有感觉，指节一直往下，按到底。

　　她睁开眼。

　　她站在一条街上。

　　冷。

　　不是临滨的冷。临滨的冷是湿的，贴在皮肤上，钻进袖口，一整天都不干。这里的冷是干的。她吸了一口气，那股冷从鼻孔一直通到额头，眼睛都酸了一下。

　　她低头看地。地上是白的。

　　她先想到糖。谁家把一袋糖撒了一地，撒得很匀。她蹲下去，用手指碰了一下。

　　凉的。一捏，散了。指头上沾着一点白，一搓就没了。

　　她抬头。

　　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天是一种不黑不亮的颜色，像傍晚六点，又像早上五点。光从四面八方来，没有影子。她看了看自己脚底下，只有一小团深色，浅得像水渍。

　　她伸出手。有什么东西落在手心里。

　　很小。她把手凑到眼前。

　　六个角。边上还有更细的刺。白的，几乎透明。

　　她等着它化。

　　它没有化。

　　她把手翻过来，把它倒在袖子上。它落在袖子上，还在。

　　她抬起头，张开两只手。

　　落在手上的越来越多。一片，两片，一把。她把两只手并起来，捧了一捧。

　　都不化。

　　她这才想起来那叫什么。

　　她在电视里见过。北方的孩子用它堆人，堆狗，堆房子。叫雪。

　　她站着没动，让雪落在手心里。落满一层，她就轻轻晃一下手，把上面的倒掉，再接着接。

　　她仰起头，张开嘴。雪落在舌头上，凉的，没有味道。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还是不化。

　　她的手冻红了。她换了一只手。

　　她蹲下去，捧了一捧雪，用两只手按。

　　雪很松，按不实。她按了很久，按成一个拳头那么大的球。

　　球不化。她把它放在桥栏上，看它。

　　过了一会儿，它还在那儿。

　　以前她听人说过，雪一落在手上就化了。她看着自己的手背。没有化。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改了一遍：雪落在手上，不化。

　　她往前走。

　　街两边是骑楼。柱子是红的，漆掉了一块一块。她认得骑楼。临滨的老街也是这样的，下雨天人在底下走，不用打伞。

　　她摸了一下最近的柱子。柱子上有一层薄冰。冰底下是红的漆。

　　她数了数骑楼的柱子。从街头到街尾，十一根。

　　骑楼外面有两棵树。叶子上压着雪，叶子是绿的。

　　樟树。

　　她认得樟树。学校门口就有两棵。十一月的樟树还绿着，落一地黑的小果子，踩上去响。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这地方她认得，又完全不认得。

　　再往前，街角有一家书店。

　　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灯，暖黄的。灯下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书。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人。

　　她走开了。

　　再往前，墙根下靠着一排自行车，七八辆，都没有锁。

　　再过去是一家关着门的店，门楣上写着“修表”。

　　她往前走。鞋底在雪上响。

　　咯吱。

　　她停住。又走一步。咯吱。

　　她退回去，把刚才那一步重走了一遍。还是咯吱。

　　她笑了一下，没笑出声。然后她开始故意走，一脚一脚，走得很大声。

　　雪被她踢起来，落在裤脚上，不化。

　　她站住，听了一会儿。没有车声，没有人声，也没有水声。

　　街走到头，是河。

　　河堤往下有石阶。她站在最上面一级，开始数。

　　一。二。三。

　　她数得很慢，一级一级往下看。石阶上也有雪，很平，没有人踩过。

　　四。五。六。

　　七。八。

　　她的手指在空气里点。

　　十七。

　　十七级，到水边。

　　她站在最后一级上，往下看。

　　水是黑的。很平。没有波纹。

　　河往上游去，一直看到很远，就看不清了。她想，水是从哪儿来的。

　　雪落在水上。

　　她盯着看。雪挨到水面，停住了。一片，两片，一片一片铺开，白的一层，浮在黑水上。

　　不化。

　　她数水面上浮着的雪片。数到三十几就乱了。

　　她重新数。数到二十几，又乱了。

　　她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雪落在她膝盖上，不化。

　　她蹲下去，伸手够了一下。指尖离水面还有一寸，她停住了。她不想碰。

　　河上有桥。石头的，拱起来，桥栏是青石。

　　桥头有一块石碑，一人高。碑上的字磨没了，只剩下几道刻痕。她伸手摸了摸，刻痕是深的。

　　桥面上没有车辙。

　　她走上去。桥上有灯柱。

　　她数：一，二，三，四，五，六。

　　六根。第三根不亮。

　　她走到第三根底下，仰头看。灯罩是玻璃的，里面是黑的。她伸手够不着。

　　她回头看别的灯柱。都亮着，光是白的，不黄。

　　下了桥，沿着河往东走，还有灯柱。

　　她数：七根。

　　第七根灯柱下面的水里站着一只鸟。白的，一条腿站着，不动。

　　她看了很久。鸟没有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鸟还是没动。

　　沿着河再往东，是车站。

　　两条铁轨，一个站台。站台上有一块牌子，牌子上是空的，没有字。

　　她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没有车来。

　　她数了数站台的柱子：四根。

　　站台的墙上有一块时刻表，玻璃罩着。里面的纸是白的，一个字也没有。

　　她看了一会儿，走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城里待了多久。天没有变过。她抬头看天，天还是那个颜色，像傍晚六点，又像早上五点。

　　河对岸是一排楼。楼不高，五六层。窗户有的亮，有的黑。

　　她开始数窗户。从左往右。

　　一，二，三。

　　她数得慢。手指在袖子上点。

　　二十四。

　　二十四扇。亮着九扇。

　　她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四，还是九扇。

　　她数完，站在河堤上，忽然觉得不对。

　　刚才她看见的是一座城的轮廓。现在她看见的是砖。

　　砖缝里有灰。铁皮招牌的边上卷起来，锈成一片黄。灯柱上贴着小广告，字被水泡过，看不清，只看得清一个电话号码的前三位。

　　桥栏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了一根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纹都清楚了。

　　她后来算过：从她站在雪里，到城变成这样，大概七分钟。

　　她抬起右手，把食指往左手掌心按。

　　指头又进去了。

　　她把手抽出来，看了看。掌心上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害怕。她把两只手合起来，搓了搓。

　　她抬起头，第一次看见钟楼。

　　很高。灰的。四个面都有钟。

　　她走过去。走到楼下，仰起头。

　　钟上是一点三十。

　　她看了很久。指针不动。也没有声音。

　　分针压在“六”上，时针在一和二中间，比一半多一点。

　　她小声说：“一点三十。”

　　声音出去，就没有了。

　　她站在钟楼底下，觉得这个钟是给她看的。这个念头很短，她没有往下想。

　　钟楼前面有台阶。她数了：九级。

　　她站在最上面一级，摸了摸钟楼的墙。墙是石头的，很凉，石缝里有灰。

　　她伸手推了推钟楼的门。门是锁着的。她拉了一下，门环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手背。

　　“榆”还在。最后一竖被汗蹭开了一点。

　　她蹲下去。雪很厚，有一指深。

　　她用食指写。先写“宋”。宝盖头写得很大，下面两个点。

　　再写“榆”。木字旁，俞。

　　写得很慢。手指冻得不听话。最后一横歪了。

　　写完她站起来，退后两步。

　　两个字在雪上。比她写在纸上的丑。

　　她又退后一步。看。

　　然后她走回去，用鞋底把“榆”抹了。

　　抹得很干净。抹到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青的，上面有水。

　　剩下一个“宋”。

　　她站着看那个“宋”。看了很久。

　　她没有补。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干。手指上还有一点雪，化不掉。

　　她忽然想跑。

　　她沿着河堤跑起来。

　　校服外套没拉拉链，下摆往后飞。风从耳边过去，呼呼的。雪被她踢起来，落在她裤脚上，落在她脖子里，凉的。

　　她跑得很快。跑到桥那头，又跑回来。跑到石阶那儿，她一级一级跳下去，跳到最下面一级，站住。

　　她笑出声了。

　　笑声在空城里很大。

　　她立刻捂住嘴。

　　四周很静。雪还在落。

　　她把手放下来，又笑了一下，很轻。

　　她想不起来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她站在雪地里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

　　然后她接着走。

　　她扶着桥栏往桥上走。桥栏是一块一块的石头，中间有缝。她数了数，从桥这头到那头，三十二块。

　　她走回桥中间，扶着栏杆，看河。

　　她想说话。

　　她张开嘴。

　　“这是——”

　　钟楼的钟“当”了一声。

　　很短。一声。像被人按住。

　　她的耳朵开始响。嗡——两边一起响，响得她听不见别的声音。

　　她捂住耳朵，蹲下去。

　　桥栏上的雪整片掉下来，砸在她脚边。灯柱晃了一下，广告纸哗地响。

　　她赶紧改口。

　　“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地方。”

　　她说的很大声。

　　耳鸣慢慢退下去。

　　灯柱不晃了。雪接着落。

　　她扶着栏杆站起来。背上全是汗。

　　她把手心的汗在裤子上擦了。刚才那三个字，她在心里想了一遍，没敢再说。

　　她直起腰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人。

　　在钟楼下面。

　　很远。站在钟楼台阶的最下面一级。

　　她把眼睛眯起来。

　　那个人穿得深，看不出是不是校服。个子不高不矮。看不清脸。

　　那人不动。

　　她抬起手。抬到肩膀那么高，停在那里。

　　那个人没有动。也没有抬手。

　　她放下手。又抬起来。

　　还是没有动。

　　她想往前走。脚抬起来，往前落。

　　踩空了。

　　她醒了。

　　【2023年11月17日清晨临滨】

　　手机在枕头下面。她摸出来，按亮。

　　五点十二分。

　　闹钟定在一点零五。她把它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天没亮。窗帘缝里是灰的。

　　她躺着，没有动。耳朵里还有一点点响，很远。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里是暖的，外面是冷的，交界的地方有一条线。

　　她把手伸出被子，又缩回来。手背上那个字还是蓝的，就是淡了。

　　她试着想那座城。

　　只剩下两样：雪落在手上不化。钟上是一点三十。

　　别的都想不起来了。她记得自己很高兴，但想不起来为什么高兴。

　　她躺了一会儿。

　　她闭上眼，想再回去。

　　她数到一百。又数到一百。

　　没有回去。

　　楼下有人在推车，铁门响了一声。

　　她坐起来。

　　她觉得自己可以先去上学。

　　她洗了脸，把头发扎起来。镜子上有水汽。她用袖子擦了一块。

　　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点青，但还行。

　　她看了一眼左手手背。那个字淡了，只剩一个影子。

　　她从笔袋里拿出圆珠笔，照着描了一遍。描完把手背翻过去看了看。

　　她穿上校服，里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毛衣。袖口有一圈线，是她自己缝的，针脚很大。

　　母亲在厨房。看见她，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母亲把火关小。“锅里煮了蛋。”

　　“嗯。”

　　母亲看了她一眼。“你脸色还行。”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面。”

　　母亲“哦”了一声，把蛋捞出来。

　　宋榆把蛋放在碗里，倒了一点酱油。

　　“我走了。”

　　“蛋带上。伞带了没有。”

　　“带了。”她把伞塞进书包侧袋。

　　楼道里有人家在煎鱼。三楼的门口放着一双湿鞋。

　　楼下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盖着塑料布。收废品的还没来。

　　天是灰白的。临滨的早上就是这样，亮得慢。

　　路口有一家早点摊，蒸笼掀开，白气冒上来，把摊主的半张脸遮住。

　　“要什么。”

　　“一个糯米鸡。”

　　“三块。”

　　她给了钱，接过来。烫手，两只手倒了一下。

　　摊主说：“学生吧。”

　　“嗯。”

　　“读书好啊。”

　　她一边走一边吃。走到第二个路口，吃完了，把叶子扔进垃圾桶。

　　从家到学校，要过四个路口。她数过很多次。

　　七中门口有两棵樟树。十一月还是绿的。地上是湿的，昨晚没下雨，是露水。

　　她到得早。校门刚开。保安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

　　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早。”

　　“嗯。”

　　“教室没开灯，自己去开。”

　　她走进校门。许蓝从后面过来。她撑着一把伞，其实没有下雨。

　　“你今天好早。”

　　“嗯。”

　　许蓝的伞是新的，浅蓝的。她夹着伞，走得很快。

　　“我先上去。”

　　“好。”

　　许蓝走得比她快。

　　宋榆没有叫住她。

　　教室是空的。日光灯只开了一半。

　　她走到座位，第一排靠窗。把书包放下，把桌肚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练习册，卷子，笔袋。

　　桌肚里有一根别人掉的头发。

　　她把它拿出来，扔了。

　　她拿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桌面有一道圆珠笔印，擦不掉。

　　她数了数教室里的日光灯。十二根。亮着六根。

　　她把窗开了一条缝。湿的空气进来，带着樟树的味道。

　　前桌来了，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修正带借我。”

　　她递过去。

　　“谢了。”前桌没有回头。

　　课代表抱着作业本进来，把本子往第一排桌上一放。“作业。”

　　宋榆把英语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课代表没有看她，抱着本子走了。

　　她把昨天的数学卷子拿出来。错的那道题她重做了一遍。

　　做对了。

　　英语课代表站到讲台上领读。读到第三行，声音大了一点。

　　她的手冻得写不好字。她把手放在裤子上搓了搓。

　　她跟着读了两句，声音很小。

　　她记得一句话：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地方。

　　她记得自己说过，但记不清是对谁说的。

　　她翻开草稿本。在昨天那一页下面写：

　　十一月十七日。雪落在手上不化。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又写：从进去到看清，大概七分钟。

　　早读铃响。

　　她把本子合上，翻开英语书。

　　窗玻璃上有一层雾。她伸出手指，在上面写了一横。

　　很快又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