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三十》笃人

9、第九章 玻璃 【2023

　　【2023年11月22日上午临滨】
　　早读铃响之前，宋榆把手伸进桌肚。

　　指尖碰到一片硬东西。她抽出来。

　　是一张纸的两半。卷子。她的。

　　她把两半放在桌上，对对齐。上边对上了，下边对不上——撕的时候斜了，边上少了一小块。

　　分数还在。八十七。红笔写的。写名字的那一半没有了。

　　她把两半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铅笔字还在，是她自己的，第几题第几步，写得一笔一笔的。

　　她把卷子夹进数学书里，压平。

　　早读铃响了。英语课代表领读，读到第三单元。她跟着读，每个单词读三遍——她一直是这么读的，三遍，不多不少。

　　前桌转过身来。“你桌肚里是什么。”

　　“纸。”

　　“什么纸。”

　　“卷子。”

　　前桌“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她把桌肚里的东西全拿出来，摊在桌上。三本书，一个笔袋，一张食堂的卡，一个空了的糖纸袋。

　　糖纸袋不是她的，她不吃这种糖。

　　她把糖纸袋放到桌角。她数了数桌上的东西：六样。

　　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课表和一张课程安排。她每天擦一遍，擦完对着光看有没有水印。

　　今天玻璃底下的课表边角卷起来了。她用指甲把它按平。按了三下，又卷起来。

　　周昀从门口进来，把书放在第一排靠窗的桌上，声音不大不小。

　　“谁这么不小心呀。”

　　林知夏跟在她后面。“撕成这样，是扫地的时候吧。”

　　“扫地的人又不看桌肚。”周昀说。

　　她说完就坐下了，翻开单词本开始背。声音很平常。

　　宋榆没有抬头。她在心里数了一下：从周昀说第一句，到她坐下，六秒。

　　她看了一眼桌角。糖纸袋还在。她把它团起来，攥在手心里，下课扔进了垃圾桶。扔完在洗手池边洗了手。

　　数学课讲评卷子。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这套卷子不难。”老师说，“难的是你们不看题。”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宋榆。”老师抬头，“你第五题的辅助线画对了，后面算错了。可惜。”

　　又有人笑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响。

　　宋榆看着黑板。她在心里数黑板上那条线被分成几段：三段。

　　下课以后，走廊的墙上贴了一张成绩单。年级前五十名，两张A4纸拼起来，用透明胶粘在瓷砖上。

　　她从第一行往下看。一，二，三……

　　第四十一行是她的名字。

　　她把上面四十行也看了一遍。有几个名字她认识，有几个她不认识。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走了。

　　她刚要回教室，班主任在走廊那头叫她。

　　高霖靠着栏杆，保温杯放在窗台上。他的外套拉链拉了一半。

　　“宋榆，最近怎么样。”

　　“还行。”

　　“我听说你跟班里同学相处得不太好。”

　　“没有。”

　　“没有就好。”他拧开杯子喝了一口，“同学之间有点小摩擦是正常的。一个巴掌拍不响。”

　　她看着他的杯子。杯口有一圈茶渍，很深。

　　“学习别落下。”高霖说，“你妈前两天给我打了电话。”

　　她抬起头。

　　“她说你最近回家不说话。”高霖把杯子放回窗台，“有什么事，跟家里说。”

　　“嗯。”

　　“去吧。”

　　她往教室走。走到一半，看见走廊尽头那块玻璃碎了，用一块纸板挡着。纸板上用记号笔写着：小心玻璃。四个字写得很大，一个挤一个，最后一个字被挤到纸板边上，少了一撇。

　　纸板底下露出来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是黑的。

　　她路过的时候，从那条缝里看了一眼。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英语课最后十分钟，老师让四个人一组做对话，自己组。

　　教室里响起椅子的声音。她看见前后左右的人都转过去，四个四个凑在一起。

　　林知夏坐到周昀那边，又有两个人过去。

　　宋榆坐着没动。她把课本翻到对话那一页。

　　老师在走道里走，走到她这排，停下。

　　“宋榆，你跟哪组。”

　　“我还没有组。”

　　老师看了看四周。“那你去那组。”

　　老师指的是靠墙的一组。那组三个人正在说话，被指到，声音停了一下。

　　“老师，我们四个了。”有人说。

　　“那就五个。”老师说。

　　她拿着书过去。那三个人往里挪了挪，空出一个位子。她坐下。

　　他们分台词。分完了，剩下的那一句给了她。是一句短的。

　　“这句你念。”

　　“好。”

　　她念的时候，那三个人在看别处。念完，有一个人说：“行。”

　　下课铃响了。他们站起来就走了。

　　她把书合上，翻开草稿本，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画道。

　　第四节课是语文。老师念了一篇范文，念得很慢。

　　“……那天的雨下了很久，我一直记得。”

　　念完，老师抬起头。“这篇是周昀写的。大家听听人家怎么开头，怎么收尾。”

　　教室里有掌声。不齐，从后面响起来。

　　周昀没有回头。她坐得很直，背对着整个教室。

　　宋榆把课本合上，又打开。

　　她数今天说过的话，说一句，画一道。到这时候，是九道。

　　【2023年11月22日中午临滨】

　　食堂在二楼。她上去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楼梯口。

　　她排在后面。前面的人端着盘子往前挪，她也往前挪。

　　打到两个菜，一个汤。她端着盘子走到窗边。

　　窗边的位子空着三个。她把书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窗边这个位子她坐了两年多。有一次被人占了，她端着盘子站了一会儿，换到靠门的那一桌去。

　　她数了数餐盘里的东西：一个荤，一个素，一碗汤，一份饭。四样。

　　饭有点硬。她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

　　隔壁桌有四个人，在说一件事，说得很响。有一个人笑得把筷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

　　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班里的人坐在靠门那两桌。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从窗边到回收处，她走过一次：二十三步。她数过。每天都是二十三步。

　　她吃完了，把餐盘端过去。汤剩下小半碗。她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回教室的路上，走廊里有太阳。冬天的太阳，白的，照在地上没有温度。

　　【2023年11月22日夜 临滨】

　　放学的时候在下雨。

　　她收好书包，走到走廊尽头的铁架前。

　　铁架上插着伞。她从左边数：一，二，三，四，五……

　　十一把。没有她的。

　　她的是黑的，折叠的，伞柄上有一道划痕，去年冬天在楼道里磕的。

　　第四把也是黑的。她抽出来，看了一眼伞柄。没有划痕。

　　她把它插回去。

　　她又数了一遍，把颜色记了一遍：蓝的，格子的，黑的，黑的，绿的，一把小的，伞面上印着卡通的小人。

　　铁架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雨伞请自行保管，丢失不负责。纸的下角卷起来了，用透明胶粘过两回。

　　她在铁架前站了一会儿。

　　有人从她身后挤过去，抽走一把蓝的。

　　“你的伞呢。”那个人问。同班的一个女生，她想不起名字。

　　“没了。”

　　“哦。”那个人撑开伞，走了。

　　雨从檐口下来，连成一条线。她站在门厅里看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小的意思。

　　她等了十分钟。

　　一个老师从楼上下来，看见她，停下。

　　“宋榆？还不走？”

　　“等雨小一点。”

　　“伞呢。”

　　“丢了。”

　　老师“哦”了一声，撑开自己的伞，走了两步，回过头：“快点回去。别站在风口。”

　　“嗯。”

　　门厅里的人走完了。保安在收门口那块“来访登记”的牌子，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走到门卫室。窗口开着一条缝。

　　“师傅，有没有人捡到伞交过来。”

　　“什么伞。”

　　“黑的，折叠的。柄上有一道划痕。”

　　保安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个塑料桶，插着两三把伞。

　　“没有。”他说，“都在那儿，你自己看。”

　　她看了。桶里两把，一把断了骨，一把蓝的。

　　“没有。”

　　“明天再来问。”保安把窗口关上了一点。

　　她转身，回了教学楼。

　　楼梯一层一层往上。到五楼，天台的门口用一块砖头顶着，门没有锁。

　　楼道拐角有一扇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报纸挡风。报纸印着去年的日期，边角翘起来，露出后面黑的天。

　　她推开门。雨落在她脸上。

　　天台上有一个水塔，两根管子，一把坏了的三条腿的凳子。

　　墙角有一堆烟头，被雨泡开了，纸散着。她数了一下：十四个。旁边有一个空的饮料瓶，倒在地上，她把它扶起来，立在墙根。

　　她走到栏杆边。

　　栏杆是铁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锈。

　　她开始数。从左边墙角数起：一，二，三……

　　数到东头，数完了。

　　三十七根。

　　她又数了一遍。三十七根。

　　雨顺着栏杆往下流，在横杆上积成一条细线，慢慢地往下走。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又一圈。跑道上都是水，跑过去的地方溅起一片。

　　她看他跑了两圈，就不看了。

　　栏杆上有一块锈得厉害，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手指上是红的。她在校服上擦了擦。

　　她站了一会儿。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校服的前襟颜色深了一块。

　　然后她下楼。

　　楼道里是黑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走到哪一层，哪一层亮。走到下一层，上面那层就灭了。

　　到三楼，她走进教室。

　　教室里没有开灯。她摸到开关，按了一下，十二根日光灯一下子全亮起来，白得刺眼。她又按了一下，关了。

　　她在黑里收拾书包，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

　　然后她拿了书包，从门厅出去。

　　雨还在下。

　　她走进雨里。

　　雨不大不小，一直下。她走过第一个路口，红灯，她站住，等。没有车，她还是等到绿灯。

　　第二个路口的地砖松了，踩上去溅一脚水。

　　走到第三个路口，雨忽然停了。停了大约半分钟，又下起来，比刚才大。

　　她到家的时候，鞋里灌满了水。校服贴在身上，书包背带在肩膀上勒出两道印。

　　【2023年11月22日深夜 临滨】

　　母亲在厨房。回头看见她，把火关小。

　　“你怎么湿成这样。”

　　“伞丢了。”

　　“又丢了。”

　　“嗯。”

　　“去换衣服。”母亲从锅里盛了一勺汤，尝了尝，“上个月也丢了一把。你上个月说是忘了。”

　　她没有说话。

　　她换了衣服，把湿校服挂在阳台的铁丝上。水顺着裤脚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母亲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

　　“成绩出来了吧。”

　　“出来了。”

　　“多少名。”

　　“四十一。”

　　“上回三十九。”母亲把筷子摆好，“你这个样子，怎么办。”

　　她没有说话。

　　“我听你班主任说，你在学校跟同学相处得不好。”

　　“班里有人不喜欢我。”

　　母亲坐下来。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上有粉笔灰，指甲剪得很短。

　　“同学之间的事，你别多想。”母亲说，“把成绩弄上去。成绩上去了，什么都好说。”

　　她点了点头。

　　“汤喝了。”

　　“嗯。”

　　母亲出去了，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过了一会儿，门缝里传进来母亲的声音：“你爸打电话来了。他问你考多少。”

　　“你说了吗。”

　　“我说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母亲说：“你表姐那时候也难。人家现在在省城。”

　　她听见母亲在客厅收碗。碗碰在一起，一声，两声。然后是水声。

　　母亲的手背上有一道裂口，洗碗的时候会疼。她没有说过。

　　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桌上。课本，练习册，笔袋。

　　卷子湿了一角。她把两半摊开，拿透明胶粘。

　　粘好了，摊平。对不齐的地方有一道白缝，她把那道缝压了压。

　　她把卷子举起来，对着灯。灯光从白缝里透过来，一条很细的线。

　　她把手放下来。

　　她把卷子夹进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和以前的放在一起。文件夹里有十四张。她数了一遍。

　　她把卷子又抽出来，翻到正面，在右上角用铅笔写了名字。宋榆。字写得小，靠着那道白缝。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插回文件夹。

　　客厅里母亲翻开一摞本子，红笔在纸上划，一下，一下。

　　然后她拿出手机。

　　班级群里有三十七条新消息。她一条一条往上翻。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的背影。食堂的窗边，一个人坐着，桌上一个餐盘。照片拍得不清楚，可是校服背上那道用白线缝的口子认得出来。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林知夏发了一个笑的表情。

　　下面有人跟了一个“哈”。

　　周昀没有回复。群主是周昀。

　　有人在下面问：这是谁。有人回：你猜。群里一共五十二个人。她数了一遍。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人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上，餐盘里的饭剩了一半。她看了很久，那个人的肩膀像是她的，又不太像。

　　她退出来。

　　她找到许蓝的对话框。

　　她打了三个字：中午？删掉。

　　又打：中午一起吃饭？

　　她看了一会儿，发出去。

　　过了十几分钟，许蓝回：我最近跟我同桌一起。

　　她在输入框里打字：那下周。

　　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看了一会儿，把那两个字删掉了。

　　她回：好。

　　她想起高一的时候，她们两个人一起吃午饭。许蓝总是把碗里的肉夹给她，说自己不爱吃。她那时候没有问。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的光反在桌面上，一小块，亮的。

　　那块亮了一会儿，自己灭了。

　　汤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她端起来喝了。

　　她去卫生间洗脸。镜子上有水汽，她用手抹了一道，抹出来的地方能看见眼睛。

　　她在心里把一天切成两段。

　　白天，和一点半。

　　白天很长。从早上六点四十出门，到晚上十点，都是白天。白天里有很多人，很多声音，很多双眼睛，她从里面走过去。

　　一点半是一分钟的事。钟响一下，她就到了另一个地方。

　　她关了灯，躺下。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进来，落在天花板上。

　　她想那座城，想那片雪。

　　【2023年11月23日 01:30 白夜城】

　　她站在街上。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按掉闹钟，指尖按掌心，掌心是实的，可是下一秒，她就站在这里了。

　　城里在下雨。

　　雨落在雪上，砸出小坑。雪不化。

　　她抬起手。雨落在手心里，是凉的，聚成一小滩，又从指缝里流走。流走了，手心里还剩一点。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没有字。

　　她顺着街走。骑楼的柱子上挂着水，樟树的叶子上也是水。水顺着叶尖往下滴，滴在雪上，一个洞一个洞。

　　河边立着一只白鸟，跟上次一样，一条腿站着。雨落在它身上，它不动。

　　书店亮着灯。她走过去，没有停。

　　橱窗里摊着一本书，翻开的那一页是一张地图，上面有很多线。

　　书店后面有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挨得近。她走进去，数门牌：一，二，三，四，五，六，七。

　　第七个门牌是空的，钉子上留着一圈印子。

　　她站了一会儿，退出来。

　　街走到头，是河。

　　河堤的石阶。她数：十七级。

　　雪地上有字。是她上次写的，被雨打得有点塌，坑里积着水。

　　宋。只有一个字。

　　她蹲下去，伸出手指，在那个字后面补了一个榆。

　　补完了，她站起来，退后两步。

　　这一次她没有抹。

　　钟楼在她身后，隔着一道城墙。钟面上是一点三十。

　　她回过头，往钟楼那边看。台阶上是空的。

　　她看了一会儿，就低下头。

　　雨还在下。她的头发湿了，冷，和上次一样。

　　她坐在石阶上。石阶是凉的，隔着裤子也凉。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河面。

　　雨落在石阶上，水从上往下流，一级一级。

　　河面上落着雨。一个点，一个点，密密的，看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雪。

　　她坐了很久。城里的天没有变过。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过车站，站台上的时刻表还是白的。她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椅子上有水，她站起来，裤子后面湿了一片。

　　她上桥。桥栏三十二块，和上次一样。

　　【2023年11月23日清晨临滨】

　　她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手机在枕头下面。她摸出来看：五点零九分。

　　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防盗窗的铁皮上，一下一下。

　　她坐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

　　昨天湿透的校服挂在阳台的铁丝上，还是潮的。她收下来，拿吹风机吹，袖口那道白线被吹得立起来。

　　她把校服叠好，装进一个塑料袋，塞进书包。

　　母亲在外面敲门。

　　“起了？”

　　“起了。”

　　“伞在门口。你爸那把。别再丢了。”

　　“嗯。”

　　门口立着一把长柄的黑伞。伞骨断了一根，用铁丝缠着。

　　她把书包收好，拉上拉链。然后坐回床边，把本子拿过来。

　　那支笔夹在本子里。她翻到后面，写：

　　这周还有五个白天。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字有点歪，最后一个字的捺拖得长。

　　她把笔帽扣上，扣了两下才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