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三十》笃人

7、第七章 临滨的雨 【2023

　　【2023年11月13日傍晚临滨】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下雨，改在架空层。

　　架空层的水泥地返潮，踩上去有印子。排球网拉在两排柱子中间，网绳松，中间坠下去一块。柱子外面是雨，雨丝斜着进来，落在最外面那一米的水泥地上，划出一道一道水印，像谁用拖把随手划的。

　　体育老师姓何，晒得很黑，脖子上挂着一只哨子。他吹了一声，说两人一组，对垫，垫够三十个换人。

　　他从名单上念名字，两个两个念。念到第十九对的时候，名单翻完了。

　　班里三十九个人，本来是单数。

　　宋榆站在队伍最后。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被叫走，两个两个走开，抱着球找地方。地上还剩一个球，滚到她脚边，停住。

　　“宋榆。”

　　“到。”

　　“你跟她们一组。”老师的手指了一下。

　　那一组的女生已经站好了，两个人一左一右，球在中间。

　　“老师，我们满了。”其中一个说。

　　“那就三个。”老师说，“三个人也能垫。”

　　球垫起来，往她这边偏了一点。她上前一步，把球垫回去。球过网，落到对面，对面的人没有接。

　　“你站后面吧。”那个女生说，“你站后面我们就好垫了。”

　　宋榆站到后面。后面是靠墙的地方，墙上有一排消防栓，铁皮的，凉的。球再没有往她这边来。

　　对面那组垫飞了一个球，球擦着柱子滚过来，撞在她鞋上，弹开。她弯腰捡起来，双手递过去。

　　“谢了。”接球的女生说。她说的时候眼睛看着球，没有看她。

　　“嗯。”

　　她退回墙边。消防栓的玻璃门上有一层雾，她用手背擦了一小块，能看见里面的水带，卷得很紧。

　　她数了数排球网上的绳结。左边十一个，右边十个。

　　墙根底下有一排拖把，拖把头朝下，水滴在水泥地上，滴出一小滩。她退了一步，鞋跟碰到拖把杆，杆倒了一下，她扶住，扶正。

　　下课铃响。老师吹哨，说收球。

　　球筐在楼梯口。她走过去，把地上散着的两个球捡起来，放进筐里。

　　“谢谢啊。”有人说。说得很轻，是顺口说的，说完就走了。

　　她回教室的时候，鞋里进了水。走一步，脚底下响一下。

　　教室在三楼。后黑板贴着月考的排名表，打印的，白纸黑字，最上面一行用红笔圈了。

　　第一个名字是周昀，总分六百八十三。

　　第二个是她，六百七十二。

　　差十一分。

　　她把书包放下。桌面上有一圈水，是她伞上的水滴的，滴了一下午，圈越洇越大。

　　她拿抹布擦了。抹布是前天自己带的，晾在窗台上，还是潮的。

　　桌子是旧的，桌面上刻着字，一层压一层。有人刻了一个名字，又用刀刮掉了，刮出一片白。靠近她手肘的地方刻着一个“忍”字，刻得很深，笔画的沟里积着灰。

　　后黑板上排名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下次月考，十二月四日。

　　“宋榆。”

　　周昀从前面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笔，笑得挺好看。他笑起来眼睛会弯，牙齿很白，班里女生说他像电视上的人。

　　他是班长。早读的时候他拿一本硬壳本子在过道里走，谁迟到了，他就在本子上记一笔。他记的时候不抬头，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稳。

　　“你数学比我高两分。”他说，“怎么学的。”

　　“做题。”

　　“做多少。”

　　“做到会。”

　　“哦。”他说，“那我回去多做点。”

　　他往前走，胳膊肘带了一下她的桌角。笔袋掉在地上，拉链开了，笔滚出来，一支滚到讲台底下，一支滚到门口。

　　“哎呀。”他说。

　　他站着，看了一眼地上的笔，又看了一眼她。

　　“不好意思啊。”他说，“我帮你捡。”

　　他弯腰捡起离他最近的那支，放回她桌上。

　　“剩下的你自己捡吧，我这会儿有事。”他笑着走了。

　　她蹲下去，把笔一支一支捡回来。有一支笔帽裂了，是上个月裂的，她一直没换。她数了数，九支，一支不少。

　　值日表换了新的，贴在门后面。她走过去看，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在表格外面，靠着纸的右边。字是铅笔写的，写得很轻，再往外一点就出格了。

　　这一周她值日，周二和周四，扫走廊。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铅笔，在那个名字上描了一遍。

　　描完，铅笔尖钝了，灰落在纸边上。她用指头把灰抹掉。

　　课代表抱着一摞作业本进来，放在讲台上。

　　“自己拿啊。”他说。

　　他站在讲台边上，把本子一本一本往下递。递到第三排，递到第五排，有人喊“我的我的”，他就笑着扔过去。

　　宋榆坐在第一排靠窗。她的本子在最下面，压着一摞。

　　她等了一会儿。

　　课代表把最后几本发完，拍了拍手，走了。

　　讲台上剩下一本，压在最底下，露出一个角。她上去拿。本子边角被压卷了，她用指甲把它刮平。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在瓷砖上很响。

　　她出教室的时候，许蓝正从楼梯口上来。

　　两个人离着四五步。许蓝看见她，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往另一边走，走到墙边，靠着墙，低头看手机。

　　宋榆没有叫她。

　　她们初三是同桌。许蓝的数学不好，她给许蓝讲过一整年的题。高一开学那天，许蓝还塞给她一包话梅。

　　那包话梅她没吃，放在书柜第二层，跟一盒没用完的橡皮放在一起。上个月她翻出来看过，袋子鼓了，生产日期是去年。

　　她走过去的时候，许蓝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高霖叫她去的，早上就说了，说放学来一趟。

　　办公室里开着灯，一台电暖器对着办公桌，桌上摊着一沓表格。

　　“坐。”高霖说。

　　她坐下。

　　“这次考得不错。”高霖把表格翻过去一页，“第二。”

　　“嗯。”

　　“跟第一差十一分。”

　　“嗯。”

　　“十一分不多。”他说，“你数学比他高两分，语文拉了二十多。”

　　他没有说英语。英语她比他高十二分。

　　“叫你来不是说成绩。”他把笔放下，“是有些情况，我得跟你说一下。”

　　“嗯。”

　　“班里有同学反映，说你不太合群。”

　　宋榆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敲一下停一下，指甲剪得很短。

　　“我不太清楚。”她说。

　　“你看，就是这个。”高霖说，“同学跟你说话，你不接。人家递本子给你，你不要。”

　　“没有人递给我。”

　　“这就是你的想法。”他说，“你觉得没有人。可人家觉得你不理人。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自己也找找原因。”

　　电暖器的光把桌子照得发红。窗外雨还在长。

　　“我找了。”她说。

　　“什么。”

　　“原因。”她说，“我找了两年。”

　　高霖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是那种大人对小孩的笑。

　　“你这话就有点冲了。”他说，“我不是批评你，我是为你好。你成绩是好的，别的事少想。你们这一届，我背了指标的。”

　　“嗯。”

　　“你初中老师跟我说过，你初一的时候挺能说的。”他往后靠了一下，“怎么到了高中就不说了呢。”

　　宋榆没有回答。她想说初一的时候班里只有二十几个人，想说什么她也不记得了。

　　“回去想想。”他把表格拿回来，“想通了就好了。同学之间，能有什么大事。”

　　“老师。”

　　“嗯。”

　　“我下个月想换座位。”

　　“换哪儿。”

　　“后面。靠墙那排。”

　　“行吧。”他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下，“别影响学习。”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停住。

　　“我的名字，在值日表外面。”

　　高霖抬头。“什么外面。”

　　“写在格子外面。铅笔写的。”

　　“那不是事。”他说，“写着就行。谁写的不一样。”

　　她走出办公室，把门带上。

　　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是暗的。她数了数亮的灯管，六根。

　　出校门的时候，雨小了一点，还在下。

　　她把伞撑开。那根歪的伞骨支棱着，撑开以后伞面有一块塌下去，水从那儿往下淌，淌成一条线。

　　她把车从车棚里推出来。车被人挤倒了，车把歪了。她把前轮夹在两条腿中间，两只手扳车把，扳正。

　　手上沾了油。她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校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家长穿着雨衣等。有个妈妈把雨衣的下摆撩起来，罩住后座上的小孩，小孩的书包顶在她胸口。

　　一辆电动车从她旁边过去，轮子压在一个水坑里，水溅起来，溅了她一裤脚。

　　骑车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把裤脚上的水往下抖了抖，推着车往前走。

　　宋榆推着车走，没有骑。雨天骑车打伞，看不清路。

　　骑楼底下能走人。柱子是水泥的，刷过一层绿漆，漆掉得一块一块。她推着车在柱子中间走，伞收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伞尖朝后，水一滴一滴落在她脚后跟。

　　骑楼里有一家卖糖水的，门口支着一口锅，锅上盖着木盖，白汽从缝里冒出来。

　　“落雨啊。”老板娘说，“饮碗热的先啦。”

　　“不用。”

　　“不要钱。”

　　“不用了，谢谢。”

　　她推着车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已经把木盖揭开了，白汽一大团。

　　骑楼拐角有一个修车摊，摊主是个老头，蹲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补胎。他把内胎按进一盆水里，转着找漏气的地方，水面冒出一串小泡，他就用指甲在那儿刮一下，做个记号。

　　“后闸松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还能骑。”

　　“松了就刹不住。”他把气门芯拧下来，“放这儿，我五分钟。”

　　“我明天再来。”

　　“明天也下雨。”他说，“这雨要下到礼拜四。”

　　她推着车走了。老头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被雨声压住了。

　　再往前是一家文具店，还没关门，日光灯白得刺眼。玻璃柜里摆着一排自动铅笔，最上面那支是银色的，标价二十八。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板娘在里面数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完抬头看见她，问：“要哪支。”

　　“看看。”

　　“看看不要钱。”老板娘说，“进来看看。”

　　“不了。”

　　她推着车走了。走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支银色的笔，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过了白鹭桥，风就凉了。河面上什么都没有，水是灰的，贴着桥墩往下走。桥栏杆上挂着一排宣传横幅，被雨打得贴在铁杆上。

　　河腥味从桥下上来，是水草和泥的味道，闻久了就不觉得腥了。

　　她家在白鹭桥过去第二条巷子。老楼，六层，没有电梯。三楼的楼道灯坏了快两个月，物业说灯泡要统一买。

　　她数着台阶上去。十八级一层，三层五十四级。她数了两年，没有数错过。

　　门口的地垫是潮的。她掏钥匙，钥匙插进去要往里顶一下才转得动。

　　“回来了。”谢敏在厨房里说。

　　“嗯。”

　　“鞋脱在外面。地上刚拖的。”

　　她把鞋脱在门口，鞋里倒出水来，一小摊。

　　饭桌上摆着三个菜。一个青菜，一个蒸鱼，一个汤。鱼是冻的，蒸出来肉是散的。

　　餐桌一头摊着谢敏的作业本。她是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老师，本子摞成一摞，红笔放在最上面，笔帽没盖。她改作业的时候喜欢把本子斜着放，说这样看得快。

　　“洗手。”谢敏说。

　　她洗了手，坐下。

　　“多少名。”

　　“第二。”

　　“第一是谁。”

　　“周昀。”

　　“差多少。”

　　“十一分。”

　　谢敏把鱼腹上那块肉夹到她碗里。

　　“十一分也是差。”她说，“英语你比他高，我知道。可英语拉不开分。”

　　“嗯。”

　　“你们班那个周昀，他妈是不是在实验小学。”

　　“不知道。”

　　“在的。”谢敏说，“教音乐的那个。上次开会见过。”

　　宋榆没有接话。谢敏也没有再说下去，把鱼翻了个面，剩下半条。

　　“你们班主任今天打电话来了。”

　　宋榆的筷子停了一下。

　　“说什么。”

　　“说你不合群。”谢敏把汤勺放下，“说让你自己找找原因。”

　　“我找了。”

　　“你找什么了。”谢敏看着她，“你倒是说说，你找什么了。”

　　宋榆没有说话。碗里的鱼肉有一根刺，她用筷子把它挑出来，放在桌沿上。

　　“你别惹事。”谢敏说，“高三了。考上大学，谁还认识谁。”

　　“我没有惹事。”

　　“我知道你没有。”谢敏说，“我就是说说。”

　　她低头吃饭。谢敏也不说了。

　　吃到一半，谢敏说：“你爸这个月又不回来。”

　　“嗯。”

　　“他说月底。”谢敏说，“上个月也说月底。”

　　宋榆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她说“我吃饱了”，把碗放进水池，回自己房间。

　　“碗放着。”谢敏在她背后说，“我洗。”

　　“嗯。”

　　“你头发湿的。吹干再睡，别头疼。”

　　“嗯。”

　　房间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柜。窗户对着巷子，对面那家的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雨淋了一整天，滴着水。

　　她写作业。数学卷子两页，英语阅读三篇。写到九点多，电话响了。

　　是谢敏在外面喊：“你爸。”

　　她出去接。

　　“喂。”

　　“榆榆。”父亲那边很吵，有广播在响，是服务区的那种，一遍一遍地说“请各位驾驶员注意行车安全”。

　　“爸。”

　　“吃饭没有。”

　　“吃了。”

　　“学习怎么样。”

　　“还行。”

　　“月考考了吧。”

　　“考了。第二。”

　　“第二好啊。”他说，“第二比第一好，第一压力大。”

　　广播又响了一遍。“请各位驾驶员注意行车安全。”

　　“爸，你在哪儿。”

　　“服务区。刚吃完饭。明天到贵港，卸了货就空车回来。”

　　“嗯。”

　　“等我回去。”他说，“回去给你带东西。你要什么。”

　　“不要什么。”

　　“带个烤的栗子。”他说，“你们这边没有那种。”

　　“嗯。”

　　“那我看着买。”他那边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榆榆，爸这边有事。等我回去啊。”

　　“爸。”

　　“嗯。”

　　“路上慢点。”

　　“知道。”他说，“开了二十年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月底。”他说，“这次真月底。”

　　电话挂了。

　　她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捏着听筒。听筒是热的。

　　谢敏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有人在笑。

　　“去睡。”谢敏说，“明天还上课。”

　　“嗯。”

　　她回房间，关上门。

　　作业写到十点半。她把书包收拾好，把明天的课本摞在桌角，摞齐。

　　然后她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拿起手机。

　　雨还在下。声音很细，落在窗外的铁皮雨棚上，一片。

　　她翻手机。先看班级群，群里在传一张照片，是今天体育课拍的，一群人挤在一起，笑着，比手势。照片里没有她。

　　她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翻到一个帖子。帖子在一个叫“第二世界”的论坛里，灰底，没有广告。

　　标题是：《清醒梦入门：从手背上的字开始》。

　　她点进去。

　　楼主说，第一步，白天的时候，在手背上写一个字，写几次，看几次。第二步，睡下以后九十分钟，闹钟响，醒过来，不要动，想一想“我是不是在做梦”。第三步，把食指往掌心里按。梦里按不穿，因为梦里的手是实的。

　　“最好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楼主写，“有人试过一点三十。”

　　底下有七十多条回复。有人说成了，有人说试了半年没成，有人问会不会醒不过来。楼主回：“醒不过来的是睡太死。你怕的话，别试。”

　　再往下有一条，只有一个字：试。

　　宋榆看了两遍。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鞋。

　　她坐起来，从笔袋里摸出铅笔。

　　左手手背，靠指根那儿，她写了一个字：梦。

　　写完看了看，觉得不像，用指头抹了，重写。第二遍写得慢，横是横，撇是撇。第三遍她描了一遍，铅笔芯在皮肤上划出一道灰，字黑得发亮。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手背上的皮肤被铅笔压出一小块浅坑，一会儿就平了。

　　她坐起来，从桌上拿了草稿本和铅笔。草稿本是数学用的，最后一页还是空的。

　　她在最后一页上写：一点三十。

　　看了两秒。

　　她把那三个字划掉。划用的是铅笔，划得很用力，划破了一点纸。

　　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遍：一点三十。

　　写得很慢，一笔一笔，横平竖直。

　　她翻回前面。前面几页是数学题，解到一半的方程，画着辅助线的三角形。她的字在横线上一排一排站得很整齐。

　　她把草稿本合上，放回桌上。

　　手机闹钟调到一点零五。

　　她算过了。十一点半睡，到一点零五是一小时三十五。帖子说要九十分钟，她多给自己五分钟。

　　一点零五响，醒二十分钟，一点半再睡。正好。

　　她把手机反过来，扣在床头。屏幕朝下，看不见光。

　　关灯。

　　黑暗里能听见雨。她躺平，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

　　手背上的字已经蹭花了。她把左手举起来，对着天花板看，只看得见一团灰。她伸出右手，把手背盖住。

　　临滨的雨长，一夜不停。雨声落在一片铁皮上，听久了就分不出点，只剩一片。

　　她数到第三百下，没数完，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