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应不了》绫渝

6、耳濡目染 素描

　　你的的怎么回事？

　　“啪”地把试卷重重拍在桌面上

　　对着站在跟前的女孩厉声训斥：“你比上次月考少了300分，如果是粗心大意顶多损失一百多分，但是这次你语文作文都没有写，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你稍微努努力，忍耐一下好不好”

　　这位女学生，是我最青睐的孩子，可她每天花在打理发型、对着镜子整理仪容上的时间，差不多占到了全天的六分之一

　　最近她也总是浑浑噩噩的，扫完她的整张成绩单，我很是担忧

　　每次她在照镜子，我盯着她纠结的模样乐了，顺口就问她，怎么对这么点细枝末节上心到这地步

　　她垂着眼，指尖捻着发梢，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刺：

　　“因为你们在意我……因为你们也不在意我”

　　火药味还挺重的

　　我瞥见桌上摊着画纸，便转移话题：

　　“你这画画得挺好看，画里这个孩子是谁？能和老师讲讲吗？”

　　听见这话，她猛地伸手把画纸连同铅笔一起拢到怀里，身体向后靠，眉头拧起来……没有应声

　　她的性子和她哥哥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

　　她哥从前也是我带的学生，行事风格更激进，打扮张扬，脾气差，嘴里总蹦出一些旁人很难接住的话

　　当年他曾跟我说：爱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价值观的一种，是欲望的载体……所以人常常看不清爱

　　其实我很早就清楚，那个女孩子对你并没有好感，还在用理论逃避感情

　　只是哥哥最后休学回来，顺利考上了很不错的高校，眼下这个妹妹，前路却还看不清

　　那天课间，我提起她哥哥。她肩膀瞬间绷紧，抬眼看向别处，语速变快：

　　“我哥就是一混蛋……天天念叨自己不好，到处散播负能量……搞得我都被污染了。”

　　话音刚落，不等我接话，她转身就走，没有半分停留

　　次日，我抱着文件去心理老师办公室交接，辅导室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她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隔着门缝往里看

　　她坐在椅子上，头微微低着，手指反复搓着眉心，桌面摊着一张用胶带反复粘过的碎画

　　“……不过，他说得好像是对的。”

　　她顿了很久，指尖蹭过画纸上面胶带边缘

　　“我们家就是个烂家庭……我在这个家里，没得到过什么好东西”

　　心理老师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没有一个人是好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我哥要么拼命健身、闷头学习……要么就拿疼痛折腾自己。以前他还为一个女孩子掏心掏肺……最后人家还是没有接受他……想想挺可笑”

　　她说到这里停住，手指无意识抠着桌面，过了十几秒，才又慢慢开口：

　　“他有时候很奇怪……连名字都会喊错，脱口叫我成姐姐的称呼”

　　“他还说做男生很难受，想变成女生……觉得自己就算断骨增高、整容，有地位有钱……才有可能换来一点点偏爱”

　　“平时他不喜欢和我面谈，总在微信写一大堆乱七八糟、浸满痛苦的文字……可写完，不出几分钟，又全部撤回”

　　她喉结动了动，视线落在桌角：

　　“他难过掉泪的时候，只会悄悄过来抱我一下……马上松开，不停跟我说抱歉。我想安慰他……可根本来不及”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桌上那幅粘好的碎画边角：

　　“有一次，我给他当了一次膝枕。他就那样直接睡过去了……平时拧成麻花似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她声音压得很低，“看着……有点可怜”

　　心理老师温和开口：

　　“你心里，会怨恨自己的哥哥吗？”

　　她猛地抬起头，肩膀微微绷紧，沉默几秒，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点飘忽的怒意：

　　“我恨我妈……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人那种像监视一样的目光……所有人都在把我们往疯里逼”

　　“那你哥哥呢？”

　　心理老师继续问

　　“他有没有伤害过你？”

　　她垂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停了很久，声音放软，和刚才愤怒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他给不了我任何物质，穷得厉害……还总喜欢捉弄我……给我很多压力”

　　她顿了顿，手指蜷起来，指甲抵着手掌：

　　“但是兜兜转转这么多人……只有他，能稳稳接住我的情绪……把我心里的不安压下去”

　　心理老师往前推过去一杯温水：

　　“你妈妈平时，是不是很少顾及你们两个人的感受？”

　　这句话落下，室内安静下来。女孩嘴唇动了几下，没有立刻出声。几秒之后，一滴眼泪砸在桌面上，紧接着，第二滴

　　“那天哥哥跟妈妈吵得很凶。”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他一把撕掉妈妈早年给我画的一沓速写……是从我婴儿时期，一直画到我学会走路的画……那是我和妈妈很珍视的东西”

　　“他还冲着妈妈说很难听的话……说她一点用处都没有，只会拿着画笔涂涂画画……什么都给不了他”

　　心理老师轻声问：“那你妈妈生气了吗？”

　　她抬手抹掉脸上眼泪，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笑，指甲落到桌面上，一下一下，刮得桌子吱吱作响：

　　“那天她一句话都没有说……把自己关进房间，一点点把碎画拼回去。纸皱了，被眼泪泡湿，风一吹又掉下来……她就一直粘，胶水、胶带用了一卷又一卷……拼出来的画越来越扭曲，越来越模糊”

　　“我当时伸手，想进去帮她一起拼……她直接抬手，把我推开了”

　　她轻轻吸一口气，那个很浅的笑还挂在脸上

　　“有意思吧……攒了那么多速写，从头到尾，没有一张画的是哥哥。我妈以前是美术老师……后来手烧伤了，已经握不住炭笔了”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捂着眼睛不断的笑……

　　“不过……妈妈要抓起皮鞭挥起来，倒是没问题。一鞭……又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