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应不了》绫渝

7、我要离开你 我不想要你

　　聚众斗殴，黑拳坛，8个犯罪嫌疑人，统一审问1号犯罪嫌疑人，男，22岁，是在校大学生

　　审讯室内灯光惨白，他坐姿得端正，瘦，但也看得出肌肉细条，不像年轻人，眼底透着说不清的疲惫

　　笔录：他的人生轨迹，女友怀孕，女方执意要生下孩子，不愿意流产，也不肯放弃大学学业，他被逼无奈只能辍学打工

　　日常进厂务工，有时兼职外卖员，税后月4200，每月固定转80%给妻女，自己蜗居网吧，吃馒头泡面，债务尚且不清

　　我询问他，即便困难，再苦，也不是打架，黑拳，扰乱治安的理由。为什么不求助父母呢，资料显示他们都健在

　　他低头，揉捏着碎发，嗓音干涩“没脸。也没必要”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警官，给点糖呗，话说我能要吗？”

　　我拉开抽屉取了几颗薄荷糖，顺着审讯室的小窗口递了过去，推到他面前：
　　“说吧，为什么打架，为什么和他们斗殴？”

　　他含着糖，低着眉，说话像自嘲：
　　“居然不是水果味的吗……你知道吗，把别人打得满地找牙，一场就能挣一两千。来得真快呢”

　　我皱起眉头，对他的话不满也不屑：
　　“你是傻吗？满身伤，光医药费怎么也得几千了吧，就为这么点钱？现在你犯事了，估计学籍都保不住了”

　　他没说话，低头沉默着

　　我准备通知家属，他无动于衷

　　他在世上的长辈亲人里，就只剩老母亲这一位了，可眼下她的电话怎么拨都始终接不通

　　“打够了吗？”

　　我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说要见一眼他的女人，要保释

　　呵？保释，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还是答应了他，依规协调后，几小时后，一个抱着襁褓婴儿的女孩匆匆赶来，两个人隔着双层玻璃，在对峙

　　她红着眼，声音发抖说：

　　"我一直恳求你别离开我……你总是这样，我生孩子的时候你都没有来，总是说在忙工作，忙前途，那现在呢？！结果忙到派出所！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没要你这样子做，我只想要你好好的！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他依旧沉默不语

　　她隔着玻璃砸拳：
　　“是！是我当初执意要生，让你负担，我错了，行了吗！我姐姐不要我、跟我断绝关系，全世界我就只剩你了！你不懂吗！”

　　他把薄荷糖按玻璃上展示给女人看：

　　“要吃吗？可能心情会好一点点……”

　　她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不吃……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不安的扣了扣手指，把薄荷糖撕开塞嘴里：
　　“我……我在上学啊，只是兼职时出了问题……”

　　女人哭得发颤：
　　“放你妈的狗屁，学习学到打人打架去？你看看你鼻青脸肿的样子，算个什么样！警察什么都和我说了…”

　　“孩子是生下来了，可我那么久见不到你，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只会往卡里打钱！你知不知道学校有助学资助？给我单人间宿舍，我可以随时请假，我根本不用你这么极端！”

　　他咬紧下唇，指甲刮得玻璃吱吱响：

　　“如果不这样，如果不出去工作，我拿什么养孩子，我没尽责吗？你两年前开始认识我，开始跟我，我也总是偏袒你，做什么都以你为主，这还不够吗！本来我可以在大学过更好的日子，我也想好好过日子的！结果我要在屎坑里找银两！”

　　她哽咽越来越重，捧了捧怀里的娃娃：
　　“你瘦了很多，我不知道你干的什么工作，可每个月都给那么多钱给我，我以为你父母一直在支援你”

　　“你当初给我的5万块，你说过……这是你的全部学费，一直在我卡里，可是养孩子，住院医疗花销，奶粉，婴儿护理什么的已经去了一半了，对不起……或许，或许…我当初就不应该坚持生孩子”

　　他嘴唇已经咬出血：

　　“你不是或许，而是你当初就不应该生这个崽子！”

　　“我也想当科学家，我想研究生物，我想做基因编程，我也想研究机器人……我好想好想……而不是……而不是一辈子给你当生活用品，给崽子换纸尿裤！”

　　我看着她呼吸停顿了好久，搂紧了婴儿“你……你说什么！你是后悔了？！后悔认识我？后悔给我让我怀孕？后悔不应该养我？”

　　“可是我只是想要我们关系能更稳，我真的爱你爱你，我不想你离开我，我怕的是你说过的那些女人……我怕那灰烬又被你捏成人型！”

　　他咬的牙咯咯响：

　　“用孩子捆住我？这就是你所谓的稳吗？真恶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疯狂拍玻璃，歇斯底里的喊，我轻轻拉住了她，却被甩开：

　　“你觉得我恶心？呵呵……好……好得很！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我，反正也没结婚，也没领证，你给我滚吧！”她把银行卡砸在地上

　　他冷呵道

　　“行…真行啊…抚养费我照付，十八年而已。你独自带孩子，你的脾气、你的偏执，你也注定给不了女儿正常的妈。谁都别好过。你想要的安稳幸福，我偏不给。你执意要生的累赘，你自己扛，自己吃去！”

　　女人双手收紧，将怀里婴儿贴近玻璃，精神恍惚喃喃自语“是啊，都是因为你，全是因为你！你确实，很恶心呢！我终于不需要你了，反正所有人都离开我了！”

　　我立马上去制止了，拷住失控的她

　　她瘫坐在地上，在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呢喃“对不起，我该死，应该我去死的……对不起，对不起……”

　　玻璃对面的男人，敲了敲屏障，抬起手，隔着玻璃，呼出的水汽模糊了玻璃，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下一秒却吐了满台的消化物，里面只有起泡的酸水

　　她满脸错愕，指甲抠进肉里“每次你在我难受的时候都……都画这种鬼画符来糊弄我。从来都是这样……我早就该想到了，我也是个怪物”

　　后续流程依规推进。
　　涉案人员依法处置，因参与地下黑拳、聚众斗殴，扰乱治安，依法拘留一个月
　　女方情绪失控扰乱秩序，但因哺乳期携幼，不予羁押，仅做笔录与心理疏导，由社区介入临时监护评估。婴儿暂时交由官方托管等待监护判定

　　我很同情这一家人，但是程序是程序，痛苦可不能抵消行为带来的责任。再深重的绝望，在法规面前没有豁免权

　　在第二日晚上，我处理完文件，走到探监室。我敲了敲屏障，很好奇这破隔音玻璃是不是偷工减料了……可是里面那些其他人的稀碎声我是一点都听不见……可唯独他牙齿摩擦声，骨头异响，却能清晰的落在耳边

　　……一周……

　　他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眼神里全是深深的倦怠与冷意，看着女人带来的一章律文：

　　“终于舍得回来了？”

　　女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声音低哑微颤：“你是不是觉得，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只能在原地等你？”

　　她闭上眼，掩去眼底的水光“收起你那些借口吧，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你自己回牢房反省反省吧，毕竟你今晚就能出来了”

　　他抬手捻过那张纸扫了几眼，忽然嗤的一声笑出来，突然又哽咽起来，抬眼看向对面：“不要了？”

　　“不要了，我会按时付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