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应不了》绫渝

3、封心巧克力？ 巧克力

　　我收到那块巧克力的时候，它已经被封在透明树脂里。

　　没有寄件人。

　　标签上只写着一个日期：三年前。

　　那是我高中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全班分巧克力。普通黑巧，每人一块，连我自己都忘了当时为什么买。可它现在躺在我掌心，被树脂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枚标本，也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君子不才？”

　　我浑身一僵。

　　“你也不是什么君子吧。”男人的声音隔着听筒，像从很远的冬天传过来，“你平时的努力里，藏了多少自欺欺人的水分？天天摆样子、走流程，全是没落到实处的表面功夫。”

　　我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冷。

　　又是他。

　　他总能找到我。

　　第一次收到他的好友申请时，我以为只是陌生人加错了。

　　第二次，我以为是巧合。

　　第三次，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全新的头像，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来认识我的，他是来反复进入我的生活。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我的号码。每次我礼貌地回一句“你好”，他就像终于等到了信号，开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方式关心我：天冷了多穿点，感冒了要不要药，想不想喝热奶茶，他请客。

　　我说不必了，谢谢。

　　他却像没听见，继续发他自己的世界。关于学习，关于社会，关于那些我根本接不上的深刻见解。我偶尔回一句“最近很忙，先学习了”，下一秒，好友列表里就少了他。

　　删得干脆，像从未出现过。

　　直到半年后，又一个陌生账号跳出来。

　　“我休学了，到哈尔滨了，下雪了。以前总幻想着和你一起去，一起打雪仗，拉着你滑雪，往你衣服里塞冰溜子。可是我知道你身上的包袱很重，我也根本不可能接触得到你。不用回复我，我到哈尔滨了，替你看雪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他是谁。

　　四下环顾的同学里，也只有他，敢把心意写得这样毫无保留，又这样让人喘不过气。

　　偏偏我回了一句：“没关系的，成人礼你会来吗？”

　　就是这句话，给了他不该有的期待。

　　后来我问他：“我们平时几乎没什么接触，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你第一次和我打招呼的时候，也是最后一次。那时候你笑了，我悸动了很久很久。”

　　我愣住了。

　　那只是我礼貌性的笑，对谁都一样。

　　他又说：“还有一次你给全班分了巧克力。我知道你想打好关系。那一小块黑巧，我一直留着。”

　　我差点笑出来。

　　都多久了，那巧克力早该过期了吧。

　　可他说：“没有过期。我把它封在树脂里了。因为没有根源的东西，都会腐烂，像花一样。不是吗？”

　　我看着他不断跳出的“对方正在输入”，第一次觉得，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沉重到让人害怕。

　　成人礼那天，我化了很久的妆，穿得精致，想和同学们把这段青春好好留住。

　　可他突然出现。

　　他站在我面前，指尖一遍遍蹭着额前的碎发，声音很低：“我想和你谈谈一些事情，一些……”

　　我打断他：“哦，我知道了，你先一边待着去吧。”

　　会议结束前，我没再理他。

　　同学们围过来合影，他也举起手机，小声问能不能拍一张。

　　我随口说：“你不入镜。”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砸在地上，碎得刺耳。

　　他却只是弯腰捡起来，反复说：“没事的，没事的……”

　　然后跑了。

　　散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我累得几乎不想说话，却在停车场树荫下看见他。

　　他还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

　　“你想说什么，快说。”

　　他看着我，喉咙滚了一下：“我……喜欢你。就这样。”

　　说完，他塞给我两块巧克力，转身离开。

　　那晚我收到他最后一条消息：

　　“恶心的狗屁爱恋。”

　　我被拉黑了。

　　这次我没有再等。我把所有能找到的账号全部拉黑，看着桌上那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沉默很久，最后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我以为故事到此为止。

　　高中毕业后，他又发来一条匿名申请：

　　“我还是克制不住想找你。”

　　我同意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客气。

　　“纠缠不清，你不觉得很掉价吗？”

　　他在那头哽咽：“是啊，掉价。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坨腐肉罢了。我总以为自己理性到不需要你，可真正痛苦的时候，欲望和情感还是会涌上来。”

　　我说：“我不是你的救世主，没有义务照顾你，更没有理由安慰你。”

　　他哭了很久，才说：“我知道。我只是清楚我的感情。它像一根细针，扎得细碎地痛。哪怕我从来没把爱当成重心。”

　　我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烦我？”

　　他答不上来。

　　我转了一笔钱过去：“巧克力钱还你。到此为止。”

　　他没有收。

　　“我身边的人，都只是因为我刚好在那里，才不得已接纳我。他们需要的不是我，是环境。”

　　我听见自己心里的耐心一点点碎掉。

　　“所以你想说什么？你的痛苦史吗？要告诉我你有多爱我吗？”

　　他忽然崩溃：“我好痛，因为我他妈没有选择。这个世界只让我看见你，社会让我以为只有你，家庭让我无条件信任你，感情让我只认定你！”

　　我冷冷地说：“是你自己把我神化的。是你自己摆了祭坛，又怪我不肯做你的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是啊，你说的都对。我真的应该死在那个冬天，至少花还是紫的。”

　　我握紧手机：“然后呢？”

　　他低声说：“我恨你，也恨自己爱你。”

　　我直接关机。

　　后来高考失利，我把签名改成“君子不才”。

　　我辜负了很多人，也终于承认自己并不完美。

　　小半年后，我躺在大学宿舍，接到那个陌生来电。

　　“君子不才？”他笑得很轻，“你也不是什么君子吧。你平时的努力里，藏了多少自欺欺人的水分？天天摆样子、走流程，全是没落到实处的表面功夫。”

　　我咬牙道：“不要再用你的语言折磨我。”

　　他却笑得更疯：“你所谓的爱，不过是把我的心放在秤上称了称，嫌克数不够，又放回货架上。你和他们都一样，眼睛扫过我的时候，看的只是标签。”

　　我闭上眼，终于说：

　　“我完全认同你的说法。也恳求你，别再执着我了。”

　　电话那头没有再说话。

　　只有很轻、很轻的一声笑，像雪落在已经烧尽的火上。

　　我低头看向桌上那块树脂巧克力。

　　三年前那块黑巧，安安静静躺在透明硬壳里。

　　原来他从来没有离开。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监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