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应不了》绫渝

2、会收到你的回信吗？ 信

　　教学楼旁的那棵大榕树底下，穿堂风卷着树叶发出细碎的轻响

　　哪怕盛夏，这片区域也始终凉荫蔽日，常年吸引着不少人专程前来休憩

　　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因为体育课，大家有的打乒乓球，有的玩羽毛球，还有的在打篮球，每位同学都投入到运动里

　　其实我早早就提前把场面安排妥当了，清场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晓这个安排，完全不会出现有人过来打扰的状况

　　我直接把他从篮球场硬拽了过来，他整个人还懵懵的完全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同学有的捂着嘴憋笑，有的边笑边凑在一起嘀咕，还跟着起哄催他赶紧往那边走

　　臊得我脸都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在他身后推着他一步步往前赶

　　最后把人拉到大榕树底下，挨着他坐下一块儿乘凉

　　看着他汗湿了满头的样子，我取出随身带的手帕，轻轻帮他擦拭着额间的汗珠，他完全没有抗拒，还舒舒服服地享受起这一刻来

　　我们就这样挨着坐了好一阵子，谁也不说话
　　搞得有点小尴尬

　　想了好久，我才转过来朝向他，伸手摸出兜里揣了好久的信，双手把信纸捏得服帖，径直伸直手臂，稳稳递到他的跟前：

　　“我想赖在你身边，这样的期许，你会不会点头呀？”

　　毕竟我终于鼓起勇气，把藏了很久的心意摊开在他面前

　　他脸上露出几分讶异的神色，伸手接过我递过去的情书，一时间语塞，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

　　“谢谢……我，第一次被别人追呢……”

　　我脸上带着笑意，轻轻摆了摆手开口说道：“没关系呀，我也是第一次表白呢～”

　　可他开口的就是：
　　“嗯……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我，不是好学生，好孩子，我怕呢……给不了你想要的，我怕我会带坏你”

　　我望着他的眼睛，握起他的手说：
　　“我喜欢的不是完美的范本，是你这整个人，你的好，你的恶作剧，你的微笑你的泪，怎么样？”

　　他稍稍停顿了片刻，带着几分腼腆开口说道：“我有这么讨人喜欢吗？以前一直是想讨别人喜欢”

　　我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轻轻晃了两下：“哎呀，别想那么多，每个人都有点难堪的过去，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整个全貌”

　　他语尾带着点发颤的迟疑：

　　“接受我的全貌？我……我只是怕你往后要后悔，怕我自己陷得太沉，沉到握不住分寸，最后连自己都掌控不了，最后我们两个都……什么都没留下”

　　我感受到了他的情绪：

　　“其实……现在我也很慌张，无措，哪怕我们没有留下什么……那至少也得我们曾爱恋过啊”

　　他垂眼，指尖反复蹭发鬓，说：

　　“我不想把我的感情显得和我这个人一样那么廉价，感情从来就没什么绝对的稳当可言”

　　我用力上下晃动他手臂，有点不满他这样贬低自己：
　　“谁说你廉价了？你一直都很好，真的！”

　　就见他缓缓把我的手挪开，紧跟着轻叹了一声开口道：

　　“你眼下是喜欢我，可之后你还能一直喜欢我吗？等哪天新鲜感耗完了，就把我随手扔在一边不管，任由我浑浑噩噩熬日子吗？”

　　我有点不安，每次这样都不自觉地磨牙：

　　“喂！你说什么？你觉得，我是那种玩玩的人吗？”

　　他提起背包，站了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人很好……我只是……我身边的人……只不过是我刚好身处的这个环境，而且没法摆脱这个环境，他们迫不得已接纳我，不是真的喜欢我”

　　我帮他整理了翻边的衣领：

　　“别这样说……有很多同学都喜欢你呢……我也从来不是迫不得已才喜欢你……”

　　他呆了一会儿，说，中午……一起先吃个饭吧

　　中午，在排队时，我攥着饭卡点单，特意带多了一份红烧排骨，又顺手捎了份酸奶，心里盘算着要给他带过去的

　　我循着位置找到他落座的地方，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随手把刚领的加餐推到了他跟前

　　他跟着也举起了一杯奶茶，捎到我面前

　　瞥见是这个口味，我有点意外，便伸手接了过来：“你还记得我喜欢乌龙奶茶？”

　　他垂着头一言不发地扒着碗里的饭，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记得吧，经常看你买这款……”

　　他似乎呛到了，猛地喝了口酸奶，缓过来后说：

　　“你说喜欢我……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我只是个学生，个高中生罢了……但是我知道，爱只是价值观的一种，我们的爱都被社会所定义了”

　　我不禁眼皮微微抽动，还是回应他：

　　“我不知道什么爱是谁定义的……我只知道我喜欢你不是吗？我自己定义爱不可以吗？难道我的爱，就不是正常的，健康的爱吗？”

　　他指尖捻着筷子不住打转，动作熟练得像平时转笔时的模样：

　　“健康的爱……不过是社会为了维系稳定定下的标准而已，一个规训……根本不代表我们天生就偏爱这种规整的模式……特别是那些带着缺口的、扭曲的，甚至称得上病态的爱意，反而藏着说不出的吸引力”

　　眼皮已经开始上下打颤，但还是询问着他：

　　“这是你的理念吗？喜欢，在你眼里，我就是变态吗？一个喜欢疯子的变态？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抬头瞄了我一眼，又低下：

　　“我讲这些不是针对你，不是说你变态……你看世上那么多人，最后吵吵闹闹搞分手。两个人绑定成家庭，藏在关系里的权力拉扯只会越来越清晰”

　　我拿起吸管戳破奶茶的封顶封口，连喝两口给自己提提神，叹了口气说：

　　“我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谁知道以后的事情……我只想问一句——你说这么多，是不是在说，和我在一起，只会让你很难受？”

　　他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却总是飘忽不定，手里的筷子不断戳着饭菜：

　　“可你身边本来就有那么多人可以陪你走啊，朋友，家人，那些同样对你怀过好感的人，是你的欲望把他们全都从你的世界里剔出去了，才把我这么一个普通人，在你心里供上了神坛”

　　那时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正一下下叩着桌面，毕竟他说的话有点气人了：

　　“啊！？……这和我的家人朋友什么关系？我不过是想要你的爱恋，温柔，陪伴，又不是抛弃了我所有的人！”

　　他迟钝了一会儿，揉搓着自己的发丝，看着我说：

　　“抱歉……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说，我尽量……”

　　我夹起一块肉挡住看着他的视线，好一会儿才塞嘴里，慢慢咀嚼着说：

　　“没事的……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你，我还是……有点庆幸，甚至也有难过”

　　他只闷声应了我一个“嗯”字，转身回宿舍休息了

　　“嗯”吗？

　　没问题的，瞧你挺累的，安心去睡一觉好好休息下吧……

　　晚上，下自修了，都跑光了，只有风声和树叶在和我打招呼

　　隐约听到弹弦声，离我越来越近

　　绕到大榕树后方，我骤然失了神，他就静静坐在那，调试着琴弦，自言自语着：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被欲望吊着走的傻瓜？真对不起……那时没有半分想过你的情绪？……跌撞才站到我面前，结果是来听这些无关痛痒的大道理”

　　他指尖始终贴着琴弦，一下下慢悠悠地轻轻拨弄着，依旧自顾自说着：

　　“人本来就是主观的生物，所谓客观，所谓换位思考，从来没人真做到。我不可能体察你的感受，也没尝过你的苦”

　　我缓步走到他跟前站定，他始终低着头，完全没有抬眼望向我的意思，还在自说自话：

　　“中午时，还说不会再这样了，结果我又一次出口成章……”

　　他指尖轻轻搭在凉润的琴弦上，稍作片刻的调整与酝酿，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力道缓缓拨动了丝弦，清浅的琴音顺着风慢慢漫开，弹奏起曲子……

　　他继续演奏着，我没有打断他

　　望着有一张拆开的纸信，估计已经翻看了里面的内容，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旁边

　　他骤然顿住动作，指尖不再继续拨动琴弦，抬起头看着我说：

　　“你写出来了……这些情绪说出来了……可我，做不出回应，细数下来，我如今这状态，也差不多耗得只剩半盏残光了……当我没说过吧”

　　他收起了我的情书，塞进他包里的夹层，缓缓说着：

　　“你我交集也不多，我是偶尔帮帮你，对你同情……应该吧……”

　　我紧咬牙关，牙齿被磨得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咯吱声响：

　　“你骗我……别骗我了……如果只是可怜我，为什么对我好，只是对我好，那么上次那个是谁陪我坐在天台谈了一晚上理想，说自己多么渴望，说那么多安慰我的话……你这样是不是太过于明目张胆？”

　　他把发箍摘下又戴上，摘下又戴上……那一撮碎发总是拉不上，最后放弃了，把发箍塞回包里，看着我说：

　　“我从来没拦着你质疑我……只是，我的位置，还有一个人……”

　　我眼前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模糊：

　　“是吗？哈哈……哈，那恭喜你啊，不再讨厌别人了，不再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了……”

　　他站起身，手掌沉沉落下，按住了我的肩膀说道：

　　“我在意你，我们是朋友，是好朋友……我们都在难熬的情绪里，用对方来打发难熬时刻的慰藉……”

　　我往后撤了半步，他手落空，对我坦白：

　　“我心动了几年，可连半句心意都没敢对她说，每次远远望着树影婆娑里，喜欢的那个人和别人接吻，连遗憾都无处安放……”

　　我的眼皮控制不住猛地一抽一抽，眉头压得更低，牙齿磨得更响……我已经懒得再听了……

　　他嘴角微微绷紧，下巴略抬：“是不是我再多说一句就动手……不耐烦了……对不起，我，克制不住……”

　　我望着他振振有词的脸忽然明白，他从头到尾，他都在绕着我的告白走……

　　我用力推倒他，伸手要回情书

　　他不给，自顾自站起来收拾好吉他

　　你这样……算了

　　为什么这眼泪怎么抹都抹不完……

　　这信也没什么价值了吧……

　　——
　　其实你根本不怕说错话，对吧？你根本不怕被我抛弃，你只是被她丢掉了的……可怜虫……

　　你何尝又不是把别人也供上神坛的蠢货呢……

　　你不喜欢我，还在自欺欺人呢……
　　——

　　可是，一些糖递到了我面前，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别过脸，不想看见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巴掌一颗糖吗？你可真行”

　　我望着他挑出一颗水果味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住：

　　“当饭后甜点吧……别哭，好吗，我只是……以前也有人这么安慰我，虽然没什么用，但是甜丝丝的，也好受一点……”

　　我接过了他的糖果，紧紧捏着，恨不得捏碎

　　他抬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停顿好一会儿，才带着点发紧的哽咽声开口：

　　“我还不行……接不住你，也接不住我自己……我会回信给你的，哪怕你不想看”

　　看着他匆匆离开了

　　呵呵……

　　我反复摩挲着掌心里的那颗糖

　　等你回信吗？勉为其难吧……你这个奇怪的家伙

　　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直接给我整清醒了呢～

　　我也在榕树下，坐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