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夺兵权后又卷入夺嫡了》风照溪

2、陵川 这场让他封

　　过玉门后，一行人向东南而行，经甘州、凉州，在兰州渡黄河，又翻陇山入关中。

　　如此风尘仆仆地走了一个多月，秦霁原本以为身旁的这位天潢贵胄会吃不消，没想到他连眉头都没皱过。

　　“公子之前，出过京城？”秦霁原不由好奇问道。

　　他们离开安州后，便收了仪仗。为着行走方便，便互约了称谓，沿途而来不曾惊动一地州府。

　　今日天色甚好，两人轻骑在前，亲卫和车马则循官道缓行。

　　“不曾。”李闻韶握着缰绳神色淡淡，这条小路窄得只能让两匹马并着走，不时就有另一人的衣料擦过腿部。

　　秦霁原常年同军中那群糙汉挤在一处，自然不会在意这些。李闻韶肩背微微一正，却没有勒马让开。

　　秦霁原感叹道：“公子倒是与我想象的那些高门贵子不同。”

　　李闻韶偏头看去，阳光从枝桠的间隙洒下，轻轻落在秦霁原身上，笑着问道：“侯爷上次回京，是什么时候？”

　　秦霁原垂下目光，认真想了想，“有二十年了，我自三岁时随父母离京，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李闻韶来前便翻过他的履历，对这些自然早有了解，只是这一个多月同行下来，他才发现，秦霁原与自己原先想象的颇有不同。

　　他顺着话头道：“京城虽然没有北疆广阔，却是世间一等一的繁华之处。如今靖北侯府的牌匾只怕都已挂上侯爷旧宅了，等侯爷回家安顿好，我请侯爷在京城好好游玩一番。”

　　秦霁原笑了一下，“那就多谢公子了！”

　　二人策马并肩，一路说着话，不曾想刚转上官道，人顿时变多了起来，似是正在排队。

　　大多都是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人及妇孺，还有几十名衙役在维持秩序。

　　秦霁原脸色一变，跟李闻韶说了一声，独自驱马上前去查看情况。

　　赶到城门口时，城门只开了半扇，左侧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大铁锅，正冒着热气。

　　有人抱着小孩、有人扶着老人，队伍从锅前排到了城墙根，又在墙根下拐了一个弯，朝官道的方向蜿蜿蜒蜒地延伸过去。

　　偶有人撞上秦霁原目光，大多混沌麻木，没有任何表情。

　　秦霁原翻身下来，找到一个看似管事的矮胖官员，直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初秋的天气，那官员此刻的后背却湿了大半，正想回一句后面排队去，眼神一瞥，瞅见一张相当俊俏的脸，马尾高束，眉骨高而深，轮廓像被刀削出来的一样，此刻皱眉看人时更有一种无形的气势。

　　矮胖官员下意识就先笑了起来，“这段时日，陇山连降暴雨。五日前青石岭突爆山洪，直接倾塌了半边山体，掩埋了不少房屋。这些啊都是原来青石岭沿途几个村子的村民。县尊已经下令开仓施粥，只是灾民众多，一时难以周全，叫公子见笑了。”他一边打量着秦霁原，一边问道：“公子这是要进城？只要路引没问题，进城不受影响！”

　　正说话间，李闻韶策马过来了。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近两人。

　　他虽不清楚具体情况，但陇山绵延数百里，本就多发山洪地震，眼前这般情形，估计又是哪一处遭了灾。

　　倒是这里的县令周明谦，在陕西任上数年，历次考评皆属优等，也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真有关系。

　　矮胖官员一看见李闻韶，差点就被通身的气度晃了眼，心里几乎是断定了这两人出身不凡，不知道是哪两家出门游玩的世家公子，一时颇为头疼，只想把他们尽快送走。

　　哪成想那秦霁原偏是个没什么眼力见儿的，追问道：“有多少人受灾情影响？”

　　矮胖官员想了想，正想回答，突听一声跌宕婉转的“哞——”。

　　三人应声望去，只见一辆牛车卡在路中间，车轮像被泥地给死死咬住了，连带着老牛也矮了半截，正喘着粗气，蹄印在湿滑的泥土上踩出深深浅浅的坑，那辆老旧的板车却半点不动。赶车的老汉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恳求的目光不住望向四周。

　　“哎呀！”矮胖官员一跺脚，顿时顾不上其他，冲了过去扶住车辕，对周围的几个衙役骂道：“眼睛都瞎了吗？！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帮忙？”

　　几个衙役顿时一拥而上，有人抓住了车板，有人推住了车尾。几个人一起发力，车轮在泥里缓缓松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车上东西太重，竟把刚刚抬起的车轮又往下压了一点。

　　众人使足了力气，正想再推一次，秦霁原来到牛车前方，攥住车辕一侧的横木，弓下腰。

　　发力时，他下意识避开了右肩，将力道压向左臂与腰背，随着几人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往前拽。

　　车轮终于从泥坑里挣了出来，猛地一松，牛往前抢了一步，连带着后面的矮胖官员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被几个衙役手忙脚乱地扶住。

　　“大人——”

　　新鲜的泥土溅上他的官服下摆，这么一会的功夫他又出了一身的汗。他抬起胳膊擦了擦汗，挥开众人，也没理会连连向他告谢的老汉，“行了行了，继续干你们的事吧。”

　　他小跑两步来到秦霁原面前，笑得脸颊边的肉都颤了一下，“在下陵川县县丞刘德茂，多谢公子相助！”说完，还不忘对着一旁的李闻韶也笑了一下。

　　秦霁原笑道：“原来是县丞亲自在此。”

　　“都是分内之事，总不能看着百姓饿死。”刘德茂整了整衣袖，“公子方才问受灾人数，现已登记了七百二十一人，还有一些今日陆续才来的，正在前方登记呢。”

　　“州府可曾收到消息？”李闻韶突然问道。

　　刘德茂引着他们向前走了两步，“县尊已经第一时间上报了，州府也回了文，正等赈灾粮款下来。”

　　“县中存粮还能支应几日？”

　　刘德茂微微一怔，随即道：“县尊连夜开了义仓，眼下倒还支应得住。只是这几日陆续有人逃难过来，往后如何，还得看州府的粮什么时候能到。”

　　李闻韶又问：“青石岭一带的道路可曾疏通？”

　　“已经派人去了，只是山体塌得厉害，清理起来还需些时日。”

　　李闻韶点点头没有再问，刘德茂却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一个衙役快步跑来，“刘大人，西边刚搭好的棚子漏了。”

　　刘德茂脚步不停，“让木匠过去，再搬些干草垫上。”说完，他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扭头就对一个想插队的男人喝道：“干什么？没看见大家都在排队？给我上后面呆着去！”

　　那男人悻悻地看了刘德茂一眼，转身朝后方走了。

　　刘德茂回过头，又是一个笑眯眯的胖子。

　　秦霁原挑了挑眉，偏头看了李闻韶一眼，见他还是一副沉静如水的表情，唇边仍留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温和。

　　“幸亏县尊早早把城西几处空宅收拾出来，不然这会儿怕是还乱着。”

　　刘德茂边走边说，登记棚就在前面，摆了十几张长桌，坐满了书吏，此时仍有灾民排着队。

　　刘德茂走过去喊道：“谢公子。”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一摞册子后抬起头，站起身将一个整理好的册子递给他。

　　“刘大人，今日新补二十九人。加上之前已经登记的，共计七百五十人。”

　　说完，书生便坐回去，继续俯首桌前。

　　刘德茂一边翻名册一边叹气，“柳溪村的可都补齐了？”

　　那书生头也没抬，“还有八户仍未寻到。”

　　刘德茂把册子递回去，“有消息立刻补录。”

　　“是。”

　　“刘大人！”

　　一个衙役快步跑过来，“又有两个发热了！”

　　刘德茂立刻变了脸色，拔腿就往后面的安置棚奔去。

　　秦霁原跟李闻韶对视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凝重，也迈步跟了过去。

　　说是安置棚，其实也只是几间临时搭建的草棚，地上铺着干草，人刚走近，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有人断了半边胳膊，躺在草席上紧闭着双眼。有小孩依偎在大人怀中，好奇地看着众人，还有人搬干草、烧开水，仅有的几个医师来回走动，给伤者上药。

　　刘德茂在前方对两个衙役低声问道：“有几人发热？”

　　“回大人，只有五例，都是老人。大夫刚刚诊断说是因老人身虚体弱，又突逢此吓，这才病倒了。”

　　刘德茂面色稍霁，还是压低声音说道：“县尊昨夜定下的规矩，发热者单独安置，不得混住。把他们都给我挪到东棚去，还有他们用过的砂锅、布巾，都给我单独存放！”

　　“是！”

　　李闻韶神色稍缓，若是生了疫病，乱的就不是这一县的事情。

　　他见这里安置有序，便准备叫秦霁原继续启程，却见秦霁原向前走了两步，在草棚右边的拐角，仅以一墙之隔，地上并排放着十几具蒙了白布的尸身。

　　一个老人正在辨认，颤着手掀开白布，又放下，再去掀开另一个。

　　秦霁原的目光停在那里。

　　前几月的安州大捷，这场让他封侯的胜利，朔宁军战死九百一十七人。

　　有一位是跟了他五年的老兵，冲阵时替身后的同袍挡下了一箭。

　　还有一个，年纪极小，身高才到秦霁原的胸口，秦霁原找到他的时候，身上有十几个窟窿，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

　　秦霁原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半晌，转身走出了安置棚。

　　李闻韶还站在原地，目光随着秦霁原的背影移向棚外。

　　他忽然想起安州军营中，秦霁原交出虎符时的情形。

　　那时满营将士愤愤不平，秦霁原却神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思同部下说笑。如今途经陵川，面对那些素不相识的遇难百姓，他却沉默了许久。

　　李闻韶垂下眼，片刻后，才重新望向棚外。

　　刘德茂从另一侧忙完匆匆过来，小心开口道：“公子，此地污秽，不如……”

　　“时候不早了。”李闻韶轻轻打断他，随即迈步走出了安置棚。

　　他看向秦霁原的目光依旧平静，“秦公子，该启程了。”

　　外面的粥棚仍冒着热气，长队沿着城墙一点点往前挪。

　　先前的书生仍在俯首写字。

　　日头已经渐渐偏西了。

　　二人并肩，向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