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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万蛊瓮 陈妄一夜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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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妄一夜没睡好。
阿黎那句"全寨一百三十七口,只剩我一个",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他躺在床上,听着地上阿黎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兽骨、干尸,还有栅栏上刻满的符文。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时,屋里已经亮了。
阿黎不在地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陈妄坐起身,发现胸口那道伤口已经不疼了,只剩下淡淡的痒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爬。
他掀开被子下床,推开房门。
院子里,阿黎正蹲在一口石井旁,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陶罐,往里面倒什么东西。罐子里传来"嘶嘶"的声音,像蛇在吐信子。
陈妄走过去,看见罐子里盘着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只有筷子粗细,正昂着头,吐着信子,盯着阿黎的手指。
"醒了?"阿黎头也不回地说。
"嗯。"陈妄蹲在他旁边,"这是什么?"
"雪蚕蛊。"阿黎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小蛇的头,小蛇立刻缠上他的手指,像一条白色的丝带,"它吃露水和药草,毒性不强,但能解百毒。"
小蛇缠在阿黎手腕上,和他那只银镯并排,白得晃眼。
陈妄看着那条小蛇,忽然想起昨晚那个"万蛊瓮",忍不住问:"那个罐子里……真的有一百零八种蛊虫?"
"嗯。"
"你一个人养的?"
"嗯。"
"不害怕吗?"
阿黎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怕什么?"
"怕被咬,怕中毒,怕……"陈妄顿了顿,"怕它们失控。"
阿黎沉默了一会儿,把小蛇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回陶罐里。
"蛊虫不会失控。"他说,"失控的是人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带你去祠堂。"
"祠堂?"
"嗯。"阿黎转身往那栋最大的吊脚楼走去,"血契成了,得去给蛊神上香。"
陈妄跟在他身后。
清晨的寨子里依旧安静,只有风吹过铜铃的叮当声。那些蛊植在晨光中安静地蛰伏着,藤蔓蜷缩起来,像睡着了。
两人走进祠堂。
祠堂里比阿黎的房间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火味和草药味。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供着一尊黑色的神像——那神像没有脸,只有一张布满鳞片的身体,盘踞成蛇形,怀里抱着一个陶罐。
"这就是蛊神?"陈妄问。
"嗯。"阿黎走到供桌前,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苗疆人信奉蛊神,认为蛊是神赐的礼物,能救人,也能杀人。"
他把香插在香炉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陈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下来。
阿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跪。"
"血契连着我们,"陈妄说,"你的神,也是我的神。"
阿黎愣了一下,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磕头。
陈妄学着他的样子,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他看见供桌旁边摆着几个牌位,牌位上的字已经被烟熏得模糊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黎氏列祖列宗之位"。
阿黎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眼神暗了暗。
"那是我爹娘的牌位。"他轻声说,"还有寨子里其他人的。"
陈妄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抹布,轻轻擦去牌位上的灰尘。
阿黎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
"别误会。"陈妄头也不回地说,"我只是觉得,他们应该不想自己的牌位上落满灰。"
阿黎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
两人出了祠堂,阿黎带着陈妄来到祠堂后面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药草,有些是陈妄认识的,有些是他从未见过的。药草中间摆着几个陶罐,罐口冒着淡淡的白烟。
"这里是我的药圃。"阿黎说,"蛊师需要懂药,才能养蛊。"
他走到一个陶罐前,从里面抓出一把黑色的泥土,递给陈妄:"闻闻。"
陈妄接过来,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冲得他差点吐出来。
"这是什么?"
"腐骨泥。"阿黎说,"用七十二种毒虫的尸体发酵而成,是养蛊的基料。"
陈妄赶紧把泥土扔回去,拍了拍手:"听起来很恶心。"
"确实恶心。"阿黎语气平淡,"但蛊虫喜欢。"
他走到另一个陶罐前,小心翼翼地揭开罐口的红布。罐子里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蝎子,尾巴高高翘起,尾针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黑煞蝎',毒性极强,一滴毒液就能毒死一头牛。"阿黎说,"但它也是炼制'同心蛊'的主料之一。"
"同心蛊?"
"嗯。"阿黎盖上红布,"血契用的就是同心蛊。一分为二,种在两个人身上,命就连在一起了。"
陈妄想起自己心口那只蛊虫,忍不住摸了摸胸口。
"那……如果其中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会怎么样?"
阿黎沉默了一会儿,说:"会跟着死。"
"没有解法?"
"有。"阿黎看着他,"但没人试过。"
"为什么?"
"因为解法需要另一个人自愿献出性命。"阿黎说,"谁会愿意为了别人去死?"
陈妄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愿意。"
阿黎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陈妄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愿意跟着你死。"
阿黎的脸"唰"地白了。
他猛地别过脸,声音有些发颤:"……胡说八道。"
"不是胡说。"陈妄走到他面前,"血契连着我们,你死我也活不了。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希望……是我先走。"
"为什么?"阿黎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陈妄说,"你一个人守了这座寨子三年,够孤单了。如果有一天你先走,我至少能陪你到最后。"
阿黎没说话。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陈妄看见一滴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阿黎……"
"别说了。"阿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
"你不懂!"阿黎的声音忽然拔高,"你只是个外人!你迟早会走的!等你伤好了,你就会离开这里,回到你的世界去!到时候……到时候我还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陈妄看着他,心口一阵发疼。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阿黎。
阿黎僵住了。
陈妄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和阳光的味道。阿黎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鼓点敲在他心上。
"我不会走。"陈妄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说了,血契连着我们,你赶我我也不走。"
阿黎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回抱住陈妄。
他的怀抱很凉,像山涧里的溪水,但陈妄能感觉到,那具单薄的身体里,藏着一颗滚烫的心。
"……骗子。"阿黎闷闷地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不骗你。"
"你骗我。"
"那你要怎么才信?"
阿黎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他看着陈妄,咬了咬嘴唇,忽然踮起脚,在陈妄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像一片羽毛拂过。
陈妄愣住了。
阿黎的脸瞬间红透了,他猛地推开陈妄,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早饭在桌上!自己吃!"
陈妄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还残留着阿黎嘴唇的温度,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丝草药的清香。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真是个……小疯子。
早饭是一碗草药粥和两个野菜团子,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陈妄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味道还是那么苦,但苦中带着一丝回甘。他吃着吃着,忽然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用一片树叶写的,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蝴蝶。
陈妄拿起纸条,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不许走。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陈妄看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继续喝粥。
粥很苦,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最甜的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