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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寨门 回竹屋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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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竹屋的路比来时更陡。
陈妄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每走一步,心口都像被细针扎着。他没吭声,只是默默跟在阿黎身后,盯着少年束在脑后的那根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不动了就说。"阿黎头也不回地说。
"走得动。"
"你脸色比纸还白。"
"山里光线暗。"
阿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陈妄确实白得过分,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阿黎皱了皱眉,从背篓里摸出一片深绿色的叶子,递给他。
"嚼了。"
"这是什么?"
"止痛的。"
陈妄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苦得他差点吐出来,但没过多久,胸口的疼痛确实减轻了不少。
"谢谢。"
"别谢。"阿黎别过脸,"你死了我还得埋,麻烦。"
陈妄笑了笑,没拆穿他。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了一片开阔地。
那是个依山而建的寨子,吊脚楼层层叠叠地建在山坡上,屋顶铺着青瓦,檐角挂着铜铃。寨子外围着一圈高高的木栅栏,栅栏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到了。"阿黎说。
陈妄抬头看着那座寨子,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寨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鸡鸣犬吠,没有炊烟人声,只有风吹过铜铃的叮当声,空荡荡的。
"你们寨子……"陈妄顿了顿,"人都去哪了?"
阿黎没回答。他走到寨门前,伸手按在栅栏上,指尖划过那些符文。符文亮了一下,随即熄灭,寨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
陈妄跟进去。
寨子里的路是用青石板铺的,两旁种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植物——有的叶子是紫色的,有的开着黑色的花,还有的藤蔓上结着像眼睛一样的果实,正一眨一眨地盯着他看。
陈妄后背一凉。
"别盯着看。"阿黎说,"那些是蛊植,会吃人。"
"……吃人?"
"嗯。"阿黎语气平淡,"你盯着它看太久,它会记住你的气味,晚上爬进你梦里。"
陈妄立刻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阿黎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
两人穿过寨子中央的空地,来到一栋最大的吊脚楼前。那栋楼有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巨大的铜铃,风一吹就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祠堂。"阿黎说,"我住二楼。"
他带着陈妄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二楼只有一间屋子,门推开,里面比竹屋宽敞得多,但也更暗。墙上挂着许多兽骨和干尸,角落里摆着几个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陈妄咽了咽口水。
"坐。"阿黎指了指一张木椅,"我去熬药。"
"你身上的伤……"
"死不了。"阿黎已经转身下楼了。
陈妄坐在木椅上,打量着这间屋子。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古书,书页上画着各种奇怪的虫子和符文。旁边放着一个银碗,碗里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腥甜的气味。
陈妄没敢碰。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陶罐上。那罐子比其他的大一圈,罐身上刻着一条盘踞的蛇,蛇眼是两颗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
罐子里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撞罐壁。
陈妄站起身,想凑近看看——
"别碰那个。"
阿黎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陈妄吓了一跳,猛地收回手。
阿黎端着一个药碗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那是'万蛊瓮',里面养着一百零八种毒蛊。打开的话,整个寨子的人都得死。"
"……抱歉。"
"你好奇?"
"有点。"陈妄老实承认。
阿黎把药碗放在桌上,看着他:"好奇会死人的。"
"那你呢?"陈妄问,"你天天跟这些东西待在一起,不怕吗?"
阿黎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布满了细小的疤痕,有些是虫咬的,有些是刀割的,还有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痕迹。
"怕。"他轻声说,"但怕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我是蛊师。"阿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陈妄看不懂的沉重,"蛊师生来就是要和蛊虫打交道的。怕,也得碰。"
陈妄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他想起阿黎深夜里红着眼眶,把本命蛊种进他心口的样子。那个满身银饰、眼神阴鸷的少年,那个被所有人称为"怪物"的小疯子——
他也会怕。
"阿黎。"陈妄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我陪你。"
阿黎愣住了。
他看着陈妄,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别过脸,声音有些发紧:"……说什么胡话。你伤好了就赶紧走,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我不走。"
"你——"
"我说了,"陈妄打断他,语气很认真,"血契连着我们,你死我也活不了。那我留下来,至少能帮你挡一挡那些……会吃人的蛊植。"
阿黎没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药碗,递到陈妄面前:"喝药。"
陈妄接过药碗,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冲得他鼻子发酸。他皱了皱眉,但还是仰头喝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阿黎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颗黑色的丸子,递给他。
"含着。"
"这又是什么?"
"蜜丸。"阿黎说,"甜的。"
陈妄接过来,放进嘴里。果然是甜的,带着一股蜂蜜的香气,把药的苦味压下去不少。
"你身上怎么什么都有。"陈妄笑着说。
阿黎没回答,但耳尖又红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寨子里渐渐暗下来,那些蛊植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诡异,藤蔓缓缓蠕动着,像在寻找猎物。
"今晚你睡床。"阿黎说,"我睡地上。"
"不用,我睡地上就行。"
"你睡床。"阿黎语气不容置疑,"你伤口还没好,地上凉。"
"那你——"
"我习惯了。"阿黎已经蹲下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别废话。"
陈妄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没再坚持。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很硬,被子倒是晒过,有一股阳光的味道。他躺下来,看着屋顶的木梁,听着阿黎在地上铺被子的窸窣声,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阿黎。"
"又怎么了?"
"你们寨子的人……为什么都不在?"
阿黎铺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他们都死了。"
陈妄猛地坐起身。
"什么?"
"三年前,山外的人闯进来,抢蛊方,杀蛊师。"阿黎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寨一百三十七口,只剩我一个。"
陈妄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着阿黎单薄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那些兽骨、那些干尸、那些刻满符文的栅栏——那不是装饰,是墓碑,是防线,是一个少年独自守着一座死寨的痕迹。
"阿黎……"
"别同情我。"阿黎站起身,吹灭了油灯,"睡觉。"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陈妄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他听见阿黎在地上翻了个身,银饰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
他轻轻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向地上。
阿黎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的银饰散落在旁边,月光落在那些银铃上,泛着冷白的光。
陈妄悄悄下床,拿起自己那床被子的一角,轻轻盖在阿黎身上。
阿黎动了一下,没醒。
陈妄蹲在他身边,看了他一会儿。
少年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脸色苍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陈妄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眉头——
指尖还没碰到,阿黎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阿黎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冷淡:"你干什么?"
"你被子没盖好。"陈妄收回手,面不改色地说。
阿黎愣了一下,看了看身上的被子,又看了看陈妄。
"……多管闲事。"他别过脸,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睡觉。"
陈妄笑了笑,回到床上躺下。
黑暗里,他听见阿黎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而他自己心口的那只蛊虫,正轻轻跳动着,和地上那只蛊蝶的共鸣,一颤,一颤。
像有人在黑暗中,悄悄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