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血契 陈妄醒 ...
-
陈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一间竹屋里,身下是硬邦邦的竹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土布被子。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疼得像散了架。胸口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再流血了,上面敷着一层黑乎乎的药膏,凉丝丝的。
"醒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陈妄转头,看见那个少年坐在窗边,背对着他,正低头摆弄着什么东西。月光落在他身上,银饰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陈妄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睡了多久?"
"一天。"阿黎没回头。
一天?陈妄愣了愣。他记得自己是在前天傍晚进的山,也就是说,他昏迷了将近两天。
陈妄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阿黎皱起眉,站起身走过来,"你心口的蛊还没完全稳定。"
阿黎在床边坐下,离陈妄很近。陈妄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
"你说……蛊?"陈妄看着他,"你给我下了蛊?"
"不是下蛊。"阿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胸口那道伤口上,"是种蛊。"
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陈妄忍不住颤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下蛊是害人,种蛊是救人。"少年垂着眼睫,声音很轻,"我的本命蛊,分了一半给你。"
陈妄愣住了。
本命蛊?分了一半?
他想起昏迷前那个模糊的梦——少年俯下身,银饰叮当作响,温热的血滴在他心口,然后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身体,带着灼热的温度,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你……"陈妄看着他,"为什么要救我?"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没回答。
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倒出一点黑色的药膏,抹在陈妄的伤口上。药膏刚涂上去,伤口处就传来一阵清凉的刺痛感,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忍着点。"阿黎说,"蛊虫在适应你的身体。"
陈妄咬紧牙关,没吭声。
涂完药,少年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陈妄叫住了阿黎说道:“谢谢你,阿黎。"
阿黎没回头,但陈妄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快步走出竹屋,带上了门。
屋里又只剩下陈妄一个人。
他躺在竹床上,盯着屋顶的竹篾,脑子里乱糟糟的。
本命蛊。种蛊。阿黎。
还有那句"别怕,它认主了,我也认了"。
陈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摸上去有些凹凸不平。他能感觉到,在疤痕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频率和他的心跳不太一样,但很安稳,像第二颗心脏。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阿黎的脸。
苍白的,阴鸷的,满身银饰的。
还有深夜里红着眼眶,把本命蛊种进他心口的样子。
"我也认了。"
陈妄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真是个……小疯子。
第二天早上,陈妄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阿黎端着一个木碗走进来,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粥,上面飘着几片野菜。
"醒了就吃。"阿黎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语气依旧冷淡,"吃完我带你去后山。"
"去后山做什么?"
"找解蛊的药。"阿黎说,"本命蛊分出去一半,我需要补回来。"
陈妄坐起身,伤口还是有点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很稠,味道清淡,但很香,有一种他从未尝过的草木香气。
"这是什么粥?"
"草药粥。"阿黎坐在床边,看着他吃,"对你身体好。"
陈妄几口就把粥喝完了,把碗递给他:"谢谢。"
阿黎接过碗,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我能起来走走吗?"陈妄问。
"可以,但别走太远。"阿黎站起身,"我在外面等你。"
陈妄慢慢爬起来,穿上自己的衣服——衣服已经被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他推开门走出去,看见阿黎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串银铃,轻轻摇晃着。
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山林里格外空灵。
陈妄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阿黎今天没有戴那么多银饰,只在手腕上戴了一只银镯,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钉。他的头发用一根红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听见脚步声,阿黎回过头来,看见陈妄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好了?"
"好多了。"陈妄走到他身边,"我们走吧。"
阿黎点点头,把银铃收进怀里,转身往屋后的山林走去。
陈妄跟在他身后。
山路很陡,杂草丛生,但阿黎走得很稳,像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陈妄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生怕滑倒。
"你跟紧我。"阿黎头也不回地说,"山里有毒虫。"
"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阿黎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那棵树很高,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树根处有一个小小的洞口。
"到了。"阿黎蹲下身,从洞口里挖出几株黑色的草药,"这个叫'血参',能补蛊。"
他把草药放进背篓里,站起身,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陈妄问。
"有东西过来了。"阿黎警惕地看向四周,"退后。"
话音刚落,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下一秒,一条通体漆黑、鳞片泛着幽光的蛇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吐着信子,直直地朝他们扑过来!
陈妄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把阿黎往身后一拉。
但阿黎比他更快。
少年身形一闪,挡在陈妄面前,右手一抬,指尖飞出一只通体碧绿的蝴蝶。蝴蝶扇动着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光弧,直直地撞向那条黑蛇。
"砰"的一声,黑蛇被蝴蝶撞飞出去,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陈妄愣住了。
那只蝴蝶飞回阿黎指尖,停在那里,翅膀轻轻扇动,像在邀功。
"这是……"
"蛊蝶。"阿黎收回手,蝴蝶飞进他的袖子里,"我的另一只本命蛊。"
他转过身,看着陈妄,眉头微蹙:"你刚才拉我做什么?"
"我怕它伤到你。"陈妄说。
阿黎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
"我是蛊师,"他说,"伤不到我。倒是你,一个外人,逞什么能。"
"我不是外人。"陈妄看着他,认真地说。
阿黎怔住了。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陈妄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阿黎的手腕很细,那只银镯松松地套在上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阿黎,"陈妄说,"你说你的蛊认主了,你也认了。"
"……嗯。"
"那我是你的主?"
阿黎的脸"唰"地红了。
他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别过脸去:"胡说什么!蛊认的是血契,不是主仆!"
"血契?"
"就是……"阿黎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小,"命连在一起了。你死,我也活不了。"
陈妄沉默了。
他看着阿黎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
"那正好。"他说。
"什么正好?"
"这样你就不会丢下我了。"
阿黎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错愕。
陈妄站在阳光下,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很认真。他的胸口还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温暖。
像一束光,照进了阿黎常年黑暗的深山里。
"走吧。"阿黎别过脸,快步往前走,声音有些发紧,"天黑前得回去。"
陈妄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低低地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阿黎走在前面,耳尖还是红的。他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只蛊蝶,正安静地蛰伏着,和远处陈妄心口的那只本命蛊,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一颤,一颤。
像两颗心跳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