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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禁地深处的骨铃 子时的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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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梆子声从寨子深处传来时,阿黎醒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将银饰一件件戴回身上。银坠、银镯、银铃,每戴一件,他眼底的少年气就褪去一分,重新变回那个阴鸷冰冷的"小疯子"。
陈妄其实没睡着。
他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阿黎正低头系着脚腕上的银铃。那铃铛极小,却在他指尖碰到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醒了?"阿黎没有回头。
"嗯。"陈妄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你这些银饰,是法器?"
"是命。"阿黎系好最后一根银链,站起身,"每一只蛊,都锁在一件银饰里。丢了,蛊就跑了。"
"蛊跑了会怎样?"
阿黎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会死。蛊死,人死。"
陈妄沉默了一瞬:"所以你刚才说,你给我的那只……"
"是我的本命蛊。"阿黎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它死了,我也活不成。"
陈妄看着他,心口那片纹路又微微发烫。
"走吧。"阿黎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陈妄跟上。
深夜的寨子比白天更诡异。
白天的泥泞巷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两侧木屋的窗缝里透出零星的绿光——那是蛊虫的眼睛。阿黎走得很轻,脚腕上的银铃被他用布条缠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陈妄学着他的样子,尽量放轻脚步,但踩在湿滑的泥地上,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阿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他们绕过寨子中央的鼓楼,往深山的方向走。越往深处,空气越潮湿,带着一股浓重的腐叶和泥土的气味。树木也愈发高大,枝叶遮天蔽日,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阿黎停下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道石墙。
墙很高,约莫两丈,由青黑色的巨石垒成,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墙的正中央有一道门,门上没有门板,只挂着一串骨铃——用不知名的小兽骨头串成的铃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到了。"阿黎说。
"这就是禁地?"
"嗯。"阿黎走到门前,伸手触碰那串骨铃,"进去之后,不许碰任何东西,不许吃任何东西,不许回应任何声音。"
"为什么?"
"因为里面的东西,会模仿你熟悉的人说话。"阿黎转头看他,眼神很认真,"你朋友的声音,我的声音,甚至你自己的声音——都可能是假的。"
陈妄点点头:"记住了。"
阿黎深吸一口气,伸手拨开骨铃。
骨铃没有响。
但陈妄分明看见,那些骨头在阿黎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活物。
门后是一片浓雾。
阿黎率先走了进去,陈妄紧随其后。
雾很浓,伸手不见五指。
陈妄只能看见阿黎的背影,和他身上银饰在黑暗中泛出的微弱冷光。他伸出手,抓住了阿衍的衣角。
阿黎身体僵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有甩开。
脚下的路很软,像踩在腐叶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周围很安静,安静到陈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
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不是阿黎的。
更轻,更急促,像是……在求救。
"陈妄……"
陈妄猛地停下脚步。
那是陆青舟的声音。
"陈妄……救我……"
声音从雾里传来,忽左忽右,辨不清方向。陈妄下意识想往声音的方向走,手腕却被阿黎一把攥住。
"别去。"阿黎的声音很冷,"不是他。"
"可是——"
"我说了,不是他。"阿黎攥得更紧,指尖几乎嵌进他的肉里,"陆青舟中了噬心蛊,现在根本说不出话。"
陈妄僵住。
那声音还在继续,语气越来越急切:"陈妄,我好疼……你来啊……你不是要救我吗……"
陈妄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阿黎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松开陈妄的手腕,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搓,符纸无火自燃。
幽蓝的火光在雾中亮起,照亮了前方约莫三丈的范围。
陈妄看见,雾里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穿着和陆青舟一样的冲锋衣,身形、发型都一模一样,只是脸——
没有脸。
整张脸是一片平滑的皮肤,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但那个声音,还在从"它"的体内传出来。
"陈妄……你为什么不过来……"
阿衍抬手,将燃烧的符纸朝那人影扔去。
符纸贴中人影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人影扭曲着,像融化的蜡一样瘫软下去,化作一滩黑水,渗进泥土里。
雾散了一些。
"那是'拟声蛊'。"阿黎说,"专门模仿人的声音,把猎物骗进沼泽。"
陈妄看着那滩黑水,后背发凉。
"继续走。"阿黎说,"快到了。"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雾渐渐散了。
陈妄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身影——
陆青舟。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微微起伏,但呼吸极其微弱。他的冲锋衣已经被血浸透,在心口的位置,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伤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陆青舟!"陈妄冲过去,跪在他身边。
"别碰他。"阿黎拦住他,"噬心蛊在伤口里,你碰了,它会跳到你身上。"
陈妄僵住,看着好友胸口的伤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怎么救?"他问,声音发颤。
阿黎走到石台边,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伤口。
"蛊虫已经啃到心包了。"他说,"必须马上引出来。"
他从怀里取出那根幽蓝的银针,递给陈妄。
"刺破你的手腕,血滴在他伤口上方三寸。蛊虫会被血吸引,自己爬出来。"
陈妄接过银针,没有犹豫,照着阿黎说的,在自己左手腕上刺了一下。
血珠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阿黎托住陈妄的手腕,将伤口对准陆青舟胸口的上方。
血珠滴落。
第一滴。
第二滴。
第三滴。
陆青舟胸口的伤口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一只通体漆黑、约莫半寸长的虫子,从伤口里探出头来。它没有眼睛,整张脸是一张布满细密尖牙的口器,身体一节一节的,像缩小版的蜈蚣。
噬心蛊。
它嗅到血的味道,缓缓从伤口里爬出来,朝着陈妄手腕的方向蠕动。
就在它即将碰到血珠的瞬间——
陈妄心口的那片银白纹路,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噬心蛊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发出尖锐的嘶鸣。
阿黎脸色一变:"不好,两只蛊在互相感应。"
陈妄感到一阵剧痛从心口炸开,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心脏。他闷哼一声,差点晕过去,但手腕始终没有移开。
"陈妄!"阿黎伸手扶住他,"撑住!"
"我没事……"陈妄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继续……"
阿黎看着他,眼底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他伸手按住陈妄的心口,将自己的灵力渡过去。
银白纹路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
噬心蛊在伤口边缘徘徊,似乎很挣扎。它想靠近血珠,又怕那道白光。
"它在犹豫。"阿黎说,"再滴几滴血。"
陈妄深吸一口气,将手腕又往前送了送。
更多的血珠滴落。
噬心蛊终于抵不住诱惑,猛地扑向血珠——
就在它离开陆青舟伤口的一刹那,阿衍右手闪电般探出,指尖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银刃,精准地将噬心蛊钉在石台上。
蛊虫疯狂扭动,发出刺耳的尖啸。
阿黎左手结印,口中念出一串晦涩的咒语。银刃上泛起幽蓝的光,蛊虫的扭动渐渐慢了下来,最终不动了。
陆青舟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脸色也慢慢恢复了血色。
陈妄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阿黎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结束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陈妄喘着气,看向石台上的陆青舟。好友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只是还在昏迷。
"他什么时候醒?"
"明天早上。"阿黎说,"噬心蛊的毒已经清了,但身体还虚,需要养几天。"
陈妄点点头,想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厉害。
阿黎没说话,直接伸手将他打横抱起。
陈妄一愣:"你干嘛?"
"你走不动了。"阿黎的语气很平淡,"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
"闭嘴。"
陈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发现阿黎的耳根又红了。
他笑了笑,没再挣扎,任由阿衍抱着自己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很多。
阿黎的步速很快,却很稳,陈妄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混着银饰的冷冽气息,竟然有些安心。
走到禁地门口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阿黎放下陈妄,解开脚腕上缠着的布条。银铃重新露出来,在晨风中轻轻响了一声。
"回去吧。"他说。
陈妄看着他,忽然说:"阿黎。"
"嗯?"
"谢谢你。"
阿黎别过脸,没说话。但他的耳根,更红了。
陈妄笑了笑,没再逗他。他弯腰将昏迷的陆青舟背起来,跟着阿衍往寨子的方向走。
晨光穿透树林,洒在两人身上。
陈妄心口的银白纹路已经隐去,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和阿黎的心跳,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被银针刺破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极淡的银线,和心口的纹路遥相呼应。
陈妄忽然想起阿黎昨晚说的话——
"它认主了,我也认了。"
他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少年。
晨光里,阿衍的银饰泛着柔和的光,脚腕上的银铃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妄忽然觉得,这座传闻中阴森恐怖的"活人禁地",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这里有一个满身银饰的少年。
一个会在深夜里红着眼眶,把本命蛊种进他心口的少年。
一个嘴上说着"闭嘴",却会在雾里紧紧攥住他手腕的少年。
陈妄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他可能真的万劫不复了。
但没关系。
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