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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骨铃下的影子 黑暗来得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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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来得猝不及防。
油灯熄灭的瞬间,陈妄眼前只剩下一片浓墨。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多,很轻,像赤脚踩在潮湿的木板上,从巷子的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阿黎的手还抵在他心口。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浸透了山泉的玉。陈妄能感觉到掌心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而阿黎的心跳,和他完全同步。
“别动。”阿衍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低得几乎听不见,“它们靠气味找人。”
陈妄僵在原地。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轻轻刮过门板。
像指甲。
不,比指甲更硬,更细,更像——
虫足。
陈妄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想起进寨门前泥地里那些蠕动的黑线,想起阿黎说“它不喜欢你”时平静的语气。
刮擦声持续了约莫半分钟,停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陈妄刚想松一口气,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痛。他闷哼一声,差点叫出声,被阿衍一把捂住嘴。
“忍一下。”阿黎说。
陈妄咬住牙,额角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心口那片银白纹路正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
与此同时,阿衍也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陈妄被捂着嘴,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只抵在自己心口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灼痛才慢慢消退。
阿黎松开手,退开一步。
黑暗里,陈妄听见他摸索着重新点燃油灯。昏黄的光亮起,映出阿衍苍白的脸。他额前的银坠已经摘了,露出完整的眉眼——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发亮,像山涧里被月光照透的深潭。
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布满血丝。
“刚才那是什么?”陈妄问,声音还有些哑。
“巡夜的蛊虫。”阿衍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竹帘往外看,“石三爷养的东西,专吃外来人的血肉。”
陈妄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
雨还在下,巷道里空无一人。但地面上残留着一些细密的黏液痕迹,在灯笼的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你刚才说,”陈妄转头看他,“救你自己?”
阿黎放下竹帘,转身靠在窗台上,抱着手臂看他。
“生死契是双向的。”他说,“你死,我死。石三爷要杀你,我就活不成。”
“所以你救我,是为了保你自己的命。”
“是。”
陈妄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我们还挺公平的。”
阿黎微微皱眉,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陈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银白纹路已经隐入皮肤之下,只留下一点微弱的余温,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贴过。
“我朋友呢?”他问。
阿衍沉默了一会儿:“在禁地深处。”
“活着?”
“暂时。”
“暂时是多久?”
阿黎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黑陶碗,往里面添了些热水,重新递到陈妄面前。
“喝了。”
“这是什么?”
“止痛的。”
陈妄接过碗,药汤的气味很苦,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草木腥气。他低头喝了一口,舌尖发麻,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心口的灼痛果然减轻了不少。
“你朋友身上的蛊,”阿黎看着他,“比我给你的这个麻烦。”
陈妄握紧陶碗:“什么意思?”
“他中了噬心蛊。”阿衍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三天之内,蛊虫会啃穿心脏。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替他承蛊。”
陈妄的心沉了下去:“谁能替他承?”
阿黎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陈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怎么承?”
“你把蛊引到自己身上。”
“怎么引?”
阿黎走到墙角,打开一只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根银针。针身很细,尖端泛着幽蓝的光。
“用这个刺破你的手腕,让血滴在他心口。”阿衍说,“蛊虫嗜血,会被引出来。但——”
“但什么?”
“但引蛊的过程中,你自己的蛊会躁动。”阿衍看着他,“如果控制不住,两只蛊会在你体内互相撕咬。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暴毙。”
陈妄沉默了。
油灯的光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什么时候能去?”他问。
“明天子时。”阿黎说,“那时巡夜的蛊虫换班,禁地深处的守卫最弱。”
“今晚不行吗?”
阿黎摇头:“今晚石三爷的人还在附近搜。你心口的蛊刚种下,气息不稳,一出门就会被发现。”
陈妄点点头,把碗里的药汤一饮而尽。苦味在口腔里蔓延,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黎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不怕死?”他问。
陈妄把空碗放到桌上,抬眼看他。
“怕。”他说,“但我朋友是因为找我才进山的。他要是死了,我就算活着,也一辈子安生不了。”
阿黎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陈妄以为他不会再接话了,少年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外面的人,都这么蠢吗?”
陈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能吧。”
阿黎别过脸,没再说话。他走到床边,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薄被,扔到陈妄怀里。
“睡地上。”他说。
“那你呢?”
“我睡床。”
陈妄抱着被子,看了看那张窄小的木床,又看了看阿衍。
“床这么小,两个人挤挤也行吧?”
阿黎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说什么?”
“我是说——”
“闭嘴。”阿衍耳根微微泛红,转身走到床边,背对着他躺下,“再废话,我把你扔出去喂蛊虫。”
陈妄笑了笑,没再逗他。
他铺开被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躺下。地板很硬,带着潮湿的霉味,但他累了一天,很快就有了困意。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床上传来阿衍的声音。
“陈妄。”
“嗯?”
“明天子时,我带你去禁地深处。”阿黎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许松我的手。”
陈妄睁开眼,看向床的方向。
昏黄的灯光里,阿衍背对着他蜷缩着,银饰已经被他全部摘下,堆在床头。他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一圈,像个普通的、怕黑的少年。
“好。”陈妄说。
阿黎没再说话。
陈妄闭上眼,心口那片银白纹路微微发烫,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他不知道的是,床上的阿衍也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久久没有入睡。
少年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和陈妄心口一模一样的银白纹路,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陈妄。”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窗外,雨声渐歇。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骨铃响,像某种预兆,又像某种叹息。
子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