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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骨铃响时别回头 雨下到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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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第三天,山已经不像山了。
雾从每一片叶子后面渗出来,把整片林子泡得发白。陈妄站在陡坡边,低头看自己脚边那道被雨水冲开的泥沟——沟里有一枚碎掉的相机镜头,镜片上沾着泥,旁边还压着半张被水泡烂的照片。
照片上是陆青舟。
陆青舟笑得没心没肺,比着剪刀手,背后是进山前最后一处补给点。
陈妄蹲下去,把照片捡起来。
纸已经软得像布,一碰就碎。
他抬头望向雾深处。
“青舟。”他喊了一声。
声音被雨吞掉,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陈妄把照片塞进冲锋衣内袋,撑着登山杖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原地绕圈。指南针失灵,手机没电,背包里只剩半瓶水和一块被压扁的压缩饼干。
他本来不该进山的。
陆青舟说这里有一片没被拍过的原始林,说要拿奖,说要拍一组能上封面的片子。陈妄拗不过他,只好跟着来。可现在陆青舟不见了,雾里只剩下骨铃的声音。
叮铃。
叮铃。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有人在他耳边摇。
陈妄停下脚步。
他听见前方有水流声。
拨开一片湿透的蕨叶后,他看见了一条河。
河水是黑的。
不是泥沙搅浑的那种黑,而是像墨一样沉,水面没有波纹,连雨点落上去都像是被吞掉了。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根被藤蔓缠住的朽木横过去,对面雾里立着一道黑木寨门。
寨门很高。
上面挂满骨铃。
风一吹,骨铃相撞,声音细碎,像有人在笑。
陈妄站在河边,忽然想起进山前那个卖草药的老阿婆说过的话。
她说,山里有些地方,地图上画不出来。
她说,看见骨铃,别过去。
她说,活人禁地不认外乡人。
陈妄本来不信。
可现在,他站在黑水河边,看着对面那道寨门,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银饰碰在一起。
陈妄猛地回头。
雾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年轻,赤着脚,裤脚挽到膝盖,脚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银铃。他身上缠着繁复的银饰,额前垂着银坠,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
他手里握着一只竹筒。
竹筒口缠着红线,红线另一端没入袖中。
雨水顺着银饰往下淌,落在他脚边的黑水里,却没有散开,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吸住,缓缓沉了下去。
陈妄握紧登山杖:“你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
他抬眼看过来。
那双眼很黑,黑得没有光。
“外乡人。”少年说。
他的汉语带着一点生硬的尾音,却很清楚。
陈妄喉结动了动:“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背着相机,比我高一点——”
“回去。”少年打断他。
陈妄皱眉:“我朋友不见了。”
少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这里没有你的朋友。”
陈妄脸色沉下来:“你怎么知道?”
少年没有解释。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在红线上轻轻一弹。
陈妄脚踝一紧。
低头看去,黑水里浮起一道细线。
它不像虫,也不像蛇,更像一道被雨水唤醒的影子,正沿着他的小腿往上缠。那东西冰凉刺骨,碰到皮肤的瞬间,陈妄感觉自己的血都冷了一瞬。
他挥杖去打。
登山杖穿过去,只溅起一片水花。
黑线却缠得更紧,已经爬到了他膝弯。
“别动。”少年说。
陈妄没听。他往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泥里。黑线趁机往上窜,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他小腿内侧。
痛。
不是皮肉被划开的痛,而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陈妄眼前发黑,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了。
少年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银饰轻响。
陈妄终于看清他的脸。
很年轻,眉眼生得极好,却冷得像山里的雪。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它不喜欢你。”少年说。
“它是什么?”陈妄咬着牙问。
少年没有回答。
他伸手按住陈妄的小腿。指尖冰凉,像一块浸过寒水的玉。
下一秒,陈妄听见自己心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有什么东西破开了。
冷意从心口炸开,顺着血脉一路往下。陈妄闷哼一声,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皮肤下浮起一片银白色的纹路。那纹路像虫,又像花,正随着他的心跳缓缓蔓延。
少年脸色也白了一瞬。
他袖中的红线断了。
竹筒裂开,一只通体银白的小虫爬出来,停在陈妄心口。它很小,通体透明,背上有细密的银纹,像一枚被雨水洗过的月亮。
小虫低下头,缓缓没入陈妄的皮肉。
雨声忽然远了。
陈妄听见两道心跳。
一道是他的。
另一道,来自面前这个少年。
两道心跳起初错乱,随后渐渐重合,像被同一根线牵住,同起同落。
少年垂着眼,睫毛被雨水打湿。他看起来依旧冷淡,可陈妄看见他撑在泥里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做了什么?”陈妄声音发哑。
少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妄以为他不会回答。
“本命蛊。”他说。
陈妄盯着他:“什么意思?”
少年抬起眼。
眼底那点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我的一半命。”他说,“现在在你身上。”
陈妄怔住。
远处,骨铃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细碎的轻响,而是急促、尖锐,像无数人同时摇铃。雾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很多,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少年脸色微变。
他伸手抓住陈妄的手腕,把人从泥里拽起来。
“走。”
“去哪儿?”
“寨里。”少年低声道,“石三爷的人来了。被他们看见你,你活不过今晚。”
陈妄看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少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不知何时也浮现出一片银白纹路,与陈妄心口的图案一模一样。陈妄心口一痛,少年腕上的纹路便暗下去;陈妄呼吸一滞,少年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一明一暗。
如影随形。
“凭这个。”少年说。
骨铃声越来越近。
陈妄咬了咬牙,跟着他踏上那根朽木。
黑水在脚下无声流淌。
走到河中央时,陈妄回头看了一眼。
雾里似乎站着很多人。
他们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提着红灯笼。灯笼的光被雨雾晕开,像一团团不肯熄灭的火。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追来。
可陈妄知道,他们在看。
穿过寨门的那一刻,骨铃声忽然停了。
门后并不是陈妄想象中的荒村。
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层层叠叠,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巷道干净,石阶湿润。整座寨子安静得可怕,却并不破败。
只是没有人。
没有炊烟。
没有狗吠。
连风都像是绕着这里走。
少年带着他穿过巷道,在一栋最偏僻的吊脚楼前停下。他推开门,把陈妄拽进去,反手闩上门。
屋内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
陈妄靠在门板上喘气,胸口那片银白纹路仍在微微发烫。他抬眼看向少年,发现对方正背对着他,慢慢摘下湿透的银饰。
银饰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年肩胛处有一道旧伤,像被什么利爪撕开过,早已结痂,却仍旧狰狞。
“你叫什么?”陈妄问。
少年没有回头。
“阿衍。”
“陈妄。”
阿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陈妄皱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阿衍转过身,手里多了一只黑陶碗。他把碗递过来,里面是半碗颜色发暗的药汤。
“你朋友留下的。”他说。
陈妄接过碗,指尖一顿。
碗底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Q。
陆青舟的相机包上,挂着一个同样的金属牌。
“他在哪儿?”陈妄猛地抬头。
阿衍看着他,眼底那点刚刚浮起的波动已经完全消失,重新变回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禁地深处。”他说。
陈妄握紧陶碗,药汤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
“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蛊?”
阿衍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漆黑的雨夜。
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墙上。
“不是下蛊。”他轻声说。
“是让你活。”
陈妄还没说话,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
那片银白纹路正在扩散,像藤蔓一样沿着胸口往上爬。与此同时,阿衍也弯下腰,单手撑住桌沿,指节泛白。
两个人的痛,来自同一个地方。
阿衍抬起眼,看向陈妄。
他的眼眶很红,却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
“陈妄。”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雨夜里的叹息。
“从今往后,你死,我死。”
“我死,你也活不成。”
窗外,骨铃声彻底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正停在门外。
阿衍吹灭油灯。
黑暗里,他靠近陈妄,冰凉的指尖抵住他的心口。
“别出声。”少年说。
“它们来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