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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银铃与旧梦 陈妄是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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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妄是被一阵细碎的银铃声吵醒的。
那声音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贴在他耳边响。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山洞里的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缕暗红的炭火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他动了动身子,心口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轻轻蠕动。
本命蛊。
陈妄抬手按了按胸口,指尖触到皮肤上微微凸起的纹路。那纹路从心口蔓延开去,像是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花,带着某种诡异的温热。
他侧过头。
阿烬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正在摆弄什么东西。
少年身上那件繁复的银饰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叮叮当当的声响正是从他手腕和脚踝上的银铃发出的。他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看不清表情。
陈妄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阿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嗯。"陈妄撑着地面坐起来,"多久了?"
"两个时辰。"
陈妄环顾四周,山洞外天色已暗,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处理过,缠着干净的布条,疼痛感比之前减轻了不少。
"你给我包扎的?"
"不然呢。"阿烬终于转过头来,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某种夜行的兽,"你流了太多血,再晚一点,蛊虫都救不了你。"
陈妄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多谢小神医救命之恩。"
阿烬皱了皱眉,似乎很不喜欢这个称呼。他站起身,银铃又是一阵轻响,走到陈妄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指尖冰凉,触到陈妄温热的皮肤时,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没发烧。"阿烬收回手,语气平淡,"蛊虫已经和你融合了,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些反应,忍着。"
"什么反应?"
"疼。"阿烬看着他,"会很疼。像是有人拿刀在你心口一点一点地剜。"
陈妄挑了挑眉:"听起来不太妙。"
"死不了。"阿烬站起身,从旁边的石台上拿起一个竹筒递给他,"喝。"
陈妄接过来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冲入鼻腔,苦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压制蛊虫的药。"阿烬看着他,"不想疼死就喝。"
陈妄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没再犹豫,仰头灌了下去。药汁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立刻翻涌起一阵灼烧感。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脸色却白了几分。
阿烬从怀里摸出一颗黑色的药丸递给他:"含着。"
陈妄含住药丸,一股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压住了那股苦涩。他抬眼看阿烬:"你身上怎么什么都有?"
"山里人,出门总要带些东西。"阿烬别过脸,走到火堆旁,往里面添了几根柴。
火光重新亮起来,照亮了少年的侧脸。陈妄这才注意到,阿烬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你怎么样?"陈妄问,"种蛊对你有没有影响?"
阿烬拨弄火堆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没有。"
"你骗我。"陈妄的声音很平静,"你的脸色很差。"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阿烬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陈妄,管好你自己。"
陈妄没再追问。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火光照映下少年单薄的背影,心口处的蛊虫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和他共鸣。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那股微弱的跳动。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画面——
潮湿的雨林,遮天蔽日的藤蔓,一座被雾气笼罩的古老寨子。
寨子里的人穿着黑色的衣袍,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围着一个巨大的祭坛跪拜。
祭坛上躺着一个孩子,看上去只有七八岁,身上缠满了银链。
有人在念咒,声音低沉而诡异。
孩子的眼睛睁着,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然后是一只手,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将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放进了孩子的胸口。
孩子在颤抖,却没有哭。
他只是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
画面戛然而止。
陈妄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看向阿烬。
少年依旧背对着他,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阿烬。"陈妄开口,声音有些哑。
阿烬没有应声。
"我刚才……看到了一些东西。"
阿烬的背影僵住了。
"你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陈妄沉默了片刻:"我看到了你。"
阿烬缓缓转过身来。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陈妄第一次在他那双总是阴鸷冰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近乎脆弱的东西。
"你看到了多少?"
"不多。"陈妄说,"但我知道,那个孩子是你。"
阿烬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妄以为他会暴起伤人。但少年只是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陈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阿烬在火堆旁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是寨子里的蛊童。"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从记事起,就被关在祭坛上养蛊。他们把各种毒虫放进我的身体里,看哪一只活到最后。活下来的,就是本命蛊。"
"活不下来的呢?"
"死了。"阿烬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情绪,"很多孩子都死了。我是最后一个。"
陈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后来寨子里的人发现,我的本命蛊和别人的不一样。"阿烬继续说,"它不杀人,只认主。他们觉得这是蛊神的旨意,就把我供了起来,说我是蛊神选中的使者。"
"那你为什么……"陈妄顿了顿,"会一个人住在山里?"
阿烬的眼神暗了暗。
"因为我不听话。"他说,"他们要我听命于长老,用蛊虫去控制别人,去杀人。我不愿意。"
"所以他们要杀你?"
"他们不敢。"阿烬冷笑了一声,"我是蛊神使者,杀了我,蛊虫会反噬整个寨子。但他们可以把我赶出来,让我自生自灭。"
陈妄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救了那些迷路的人,又把他们赶走……"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死在这里。"阿烬别过脸,"这片山里有很多危险的东西,不只是我。"
陈妄沉默了。
他想起阿烬之前说过的话——"外来客,活不过三天。"
原来他不是诅咒,是警告。
"那你为什么救我?"陈妄问,"按照你的说法,我应该自生自灭才对。"
阿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铃,指尖轻轻摩挲着其中一枚。那枚银铃比其他的小一些,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因为你不一样。"他最终说。
"哪里不一样?"
阿烬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妄。
"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他说,"没有害怕,没有厌恶,也没有……贪婪。"
陈妄怔了怔。
他想说自己其实也怕,怕这个满身银饰的少年,怕那些看不见的蛊虫,怕这片诡异的深山。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阿烬说的是实话。
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少年开始,他心里涌起的情绪,更多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心疼。
"阿烬。"陈妄开口,声音很轻,"我不会走的。"
阿烬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走。"陈妄看着他,语气认真,"至少,在蛊虫的事情解决之前,我不会走。"
阿烬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脸,耳尖微微泛红。
"随便你。"他说,"死了别怪我。"
陈妄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银铃偶尔发出的轻响。陈妄靠在石壁上,感受着心口处蛊虫的跳动,那节奏渐渐和阿烬手腕上银铃的声响重合在一起。
像是某种隐秘的共鸣。
他闭上眼睛,在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个满身是刺的小疯子,其实比谁都柔软。
而他,好像已经陷进去了。
夜深了。
阿烬确认陈妄已经睡熟后,悄悄起身,走到洞口。
月光洒在他身上,银饰泛着清冷的光。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黑色的蛊虫,放在掌心。那只蛊虫通体漆黑,只有背部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它很安静,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逃走。
阿烬看着它,眼神复杂。
"你也认了他,是吗?"他轻声说。
蛊虫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阿烬苦笑了一声,将蛊虫收回怀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陈妄,月光勾勒出男人锋利的侧脸轮廓,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本命蛊的反噬,才刚刚开始。
阿烬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知道,从他把本命蛊种进陈妄心口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就绑在了一起。
蛊在,人在。
蛊亡,人亡。
他没有退路了。
也不打算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