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隔壁那扇窗》》单忻

9、第五瓶 七月二十四

　　七月二十四号，第九天。

　　单忻六点半醒。

　　【她起了。】七四一说。

　　“走什么。”

　　【换了三件衣服。开门两趟，又关上了。】

　　单忻洗脸的时候听见对面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很轻，来回两趟。第二趟门开的时间长一点，又轻轻合上了。

　　八点，补课班三节。

　　第三节讲完，那个初二男孩把卷子推过来，指着一道题：“这个我自己做的。”

　　单忻低头看。做对了。

　　“你昨天还说不会看题。”

　　“我按你说的，一句一句读。”男孩把笔帽扣上，“读到第三句，就知道它要干嘛了。”

　　单忻把卷子还给他。

　　“下回做对了不用给我看。”

　　“为什么。”

　　“做对了是你的事。”

　　男孩愣了一下，把卷子收进书包，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老师，我妈说下个月还报。”

　　十一点二十结钱，一百二。

　　男人数钱的时候说：“下午有个家长来问，说她家孩子基础差，想单独加两节。你接不接。”

　　“什么时间。”

　　“周末。”

　　“接。”

　　“那价钱我另算。”男人说，“一小时五十。”

　　单忻把钱收好。

　　“我先说一句。”他站在桌边没走，“单独加课，我讲的是他那个人不会的地方，不按你的进度走。”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行。你讲得通就行。”

　　中午回家吃饭，手机响了一下。

　　周雨：老师，昨天那道第八题，我回去自己又做了一遍，做对了！

　　单忻：哪一步做对的。

　　周雨：你说的那个，先看题目问什么，再回头看条件。

　　周雨：我原来都是先看条件。

　　单忻：记住这个顺序。

　　周雨：记住了！

　　周雨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把书举过头顶，配字“学废了学废了”。

　　单忻盯着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行。

　　下午两点，他去社区活动室。

　　活动室在一楼，门开着，里面堆了七八个纸箱，箱子上写着“捐赠旧书”。王姐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胳膊上套着袖套，正在把箱子往墙边挪。

　　“单忻是吧。”她直起腰，“会弄手机？”

　　“会。”

　　“那正好。”王姐往墙角一指，“那边三个老人，一个不会连 WiFi，一个微信找不着了，一个非要学怎么发朋友圈。你一个一个来。”

　　单忻过去，蹲在一个老太太旁边。

　　“您哪儿不会。”

　　“我这个微信，我孙子给我弄的，我找不着了。”老太太把手机递过来，“昨天还在的，今天一开机就没了。”

　　单忻拿过来看了一遍。

　　“没丢。您这个是桌面翻页了，往右划一下就回来。”

　　他划了一下，微信图标回到第一屏。

　　老太太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哎，回来了。”

　　“您记住，往右划。”

　　“往右划。”老太太用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一下，戳得太重，戳到了别的图标，“哎哟，这怎么又变了。”

　　“您轻点。”单忻把她的手往屏幕上带了一下，“这样，划，不是戳。”

　　老太太又试了一遍，这回划对了，微信回来，她笑了。

　　“我这手笨。”

　　“不笨。”单忻说，“您就是使的劲大了。”

　　三点半，王姐端着茶过来。

　　“行啊你，比我想的有耐心。”

　　“老人不是学不会。”单忻说，“是怕弄坏了，手不敢动。”

　　王姐笑了一下，把茶放下。

　　“对了，你们那栋楼那个姑娘，明天来理书。你认识，正好，你也来搭把手。搬箱子她搬不动。”

　　“我明天上午有事。”

　　“下午呢。”

　　“下午来。”

　　“那行。”王姐说，“上午她一个人先理，你下午来。”

　　单忻从活动室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下。

　　【她明天上午一个人。】七四一说。

　　“嗯。”

　　【你下午去，上午她一个人搬箱子。】

　　“她搬不动重的，轻的她能搬。”单忻往前走，“我明天上午补课班一下课就过去。”

　　【你跟她说的可是“你自己找的活你自己去”。】

　　“我说了她自己去。我也没说我不去。”

　　四点半，他回家，从冰箱下层数出六瓶，摆成一排。

　　第四瓶七月二十二号，第五瓶今天，第六瓶二十六号，第七瓶二十八号，第八瓶三十号，第九瓶八月一号。

　　他拿了一瓶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瓶身凉，过了一会儿贴的那层凉下去，变成常温。

　　五点二十，他敲对面的门。

　　她开门的时候头发是干的，扎得很利索，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身上穿的那件浅蓝色短袖是新的，标签剪了，领口还挺硬。

　　“第五瓶。”他把瓶子递过去。

　　她接过去，看了看瓶底。

　　“我今天算过日子。”她说，“这是第五瓶。”

　　“对。”

　　“第六瓶是二十六号。”

　　“对。”

　　“第七瓶二十八号，第八瓶三十号，第九瓶八月一号。”她抬起头，“八月一号以后呢。”

　　“八月一号以后再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八月一号我真说。”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喝的时候看着他。

　　“今天在社区干得怎么样。”

　　“三个老人。”单忻说，“一个找微信，一个连 WiFi，一个学发朋友圈。”

　　“你教得怎么样。”

　　“有一个学会往右划了。”

　　她笑起来，笑得瓶子都晃了一下。

　　“那你明天下午还去？”

　　“去。”

　　“我明天上午去。”她说，“王姐让我理书，说有几箱。”

　　“上午你一个人？”

　　“王姐说她也在。”

　　单忻点了下头。

　　“搬箱子别硬搬。”

　　“知道了。”她把瓶子举了一下，“你今天这句管得宽。”

　　“我宽不宽你听着就行。”

　　她拧上瓶盖，转身回屋拿了三块钱出来。

　　“第五瓶。”

　　单忻接过三块，没往兜里揣，捏在手里。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小卖部清仓，三块一瓶，我买六瓶是按三块算的。前头四瓶你按三块五给的，一瓶多五毛，四瓶两块。”

　　她看着他。

　　“你算这个干什么。”

　　“多收的我退你。”

　　“不用退。”

　　“退。”单忻把两块钱搁在门框边，“你收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块钱，没拿。

　　“你这人，做买卖做成你这样，赚什么。”

　　“我不赚你的。”

　　她把两块钱捡起来，塞进口袋。

　　“那我明天理书，中午管饭。”她说，“我吃给你看。”

　　“你吃多少我记着。”

　　“记什么。”

　　“记你吃多少。”

　　她笑了一声，把门关了，隔着门又补了一句：“明天上午我理书，下午你来了，我给你看我理的。”

　　第二天，七月二十五号，第十天。

　　单忻上午三节课讲完，十一点二十下楼，没回家，直接拐去社区活动室。

　　门开着，她蹲在一堆纸箱中间，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旁边地上已经摆好一摞书，按大小码得整整齐齐。

　　“你来了。”她抬头，没站起来，“我理了两箱。”

　　“剩下几箱。”

　　“五箱。”

　　单忻走过去，蹲下，把最近那个纸箱打开。

　　“你分什么类。”

　　“小说一类，别的按种类。”她说，“你看这箱，全是养生，还有两本是菜谱。”

　　“菜谱放一起。”

　　“我放了。”她指了一下墙角，“那摞。”

　　两个人蹲在那儿，一人一边，从箱子里往外拿书，抖一抖灰，看一眼封面，放到该放的地方。

　　“这本。”她举起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

　　单忻看了一眼。

　　“捐书的人怎么想的。”

　　“村里来的吧。”她翻了一下版权页，“九几年印的。”

　　“放哪儿。”

　　“放最后面。”她把书往那摞底下一塞，“没人看。”

　　理到第三箱，她忽然停住。

　　“单忻。”

　　“嗯。”

　　“我妈昨天问我，这个月怎么老往外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找活干。”她把一本书上的灰拍了拍，“她没说话，把碗收了。”

　　“她担心你。”

　　“我知道她担心。”她把书放到该放的地方，手上的动作没停，“她越担心我越不能在家待着。在家待着，她看我一眼，我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我什么时候又得进医院。”她拿起下一本，“我要是天天在外面，她看不见我，就不想了。”

　　单忻把手里那本放下。

　　“你出门是为了让她不想。”

　　“一半。”

　　“另一半呢。”

　　她拿起书，没立刻放。

　　“另一半是我自己。”她说，“我在家坐着，一天看到三次天黑。出来理书，一抬头，十一点了，该吃饭了。一天就过去了。”

　　单忻没接话，继续从箱子里拿书。

　　理到第五箱，底下压着一本旧杂志，封面上是好多年前的一个歌手。她抽出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这个我小时候见过。”

　　“留着？”

　　“留着。”她把杂志放在自己脚边，“这一本我不进阅览角，我自己拿回去。”

　　“王姐同意吗。”

　　“我一会儿问她。”

　　十一点四十，王姐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上头三盒饭，一盆汤。

　　“吃饭。”王姐把托盘搁在桌上，“今天管你俩一顿。”

　　她站起来，先去洗了手，回来打开一盒饭。

　　米饭半盒，上头盖着青椒炒肉和一份西红柿鸡蛋。她坐下，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吃了，又扒一口饭，嚼得慢。

　　单忻坐在她斜对面，打开自己那盒，没急着吃，先看她的筷子。

　　她吃了半盒，停下，把剩下的青椒挑到一边。

　　“不吃了？”

　　“吃不下了。”她把筷子搁在盒边，“早上吃了两个鸡蛋，不太饿。”

　　单忻把自己那盒里的西红柿鸡蛋拨了一半到她盒里。

　　“这个不腻。”

　　她看了他一眼，没推，夹起来吃了。

　　王姐在旁边坐着，看见这一幕，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十二点半，她站起来，把那本旧杂志拿起来，走到王姐跟前。

　　“王姐，这本我想拿回去。”

　　王姐接过来翻了一下。

　　“拿走。”王姐说，“这种旧杂志阅览角也没人要。”

　　她把杂志夹在胳膊底下，回来接着理书。

　　下午四点，两个人把最后半箱理完。地上摆着五摞书，按类分好，还空着一个架子没填满。

　　王姐过来看了一眼。

　　“行啊，你俩干得快。”

　　“明天还来吗。”许知意问。

　　“明天不用了，这些够摆一阵。”王姐说，“等再收着书，我叫你。”

　　她站在那五摞书中间，脸上的汗还没干，听了这话，点了一下头。

　　“那我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架子。

　　“还空着一格。”

　　“收着书就填上了。”

　　“我知道。”她往前走，走了两步，脚步慢下来，“我理了一上午，就理出这么点东西。”

　　“七箱书，够摆一个角了。”

　　“王姐说等再收着书才叫我。”她把杂志换到另一只手，声音低了一点，“她要是再收不着呢。”

　　单忻走在她旁边。

　　“那你就去书店。”

　　她抬起头。

　　“书店下个月就关。”

　　“关之前天天去。”

　　“关了以后呢。”

　　“关了以后，你理过的这些书还在这儿。”单忻说，“你明天来不来都行，今天你理出来的这个架子，没人能替你理。”

　　她抱着杂志，走了一段。

　　“明天十点。”她说，“书店。”

　　“我来。”

　　“你别迟到。”

　　“我不迟到。”

　　五点半，单忻回家，从冰箱里取了第六瓶，敲她的门。

　　“第六瓶？今天才二十五号。”

　　“明天二十六号，我下午加课，两节，周末那两节里头的一节排到明天了。”单忻把瓶子递过去，“明天上午书店，下午我上课，顾不上给你。今天先给。”

　　她接过去，看了看瓶底。

　　“两节？你昨天说一节。”

　　“家长要加两节，我说两节我讲不完，只能各讲半节。后来谈成两节分开上，一节明天下午，一节周日。”

　　“那你明天上午书店，下午上课。”

　　“对。”

　　她把钱掏出来，三块，放到他手里。

　　“第六瓶。”

　　单忻把钱收好。

　　【你是怕她明天自己忘了喝。】七四一说。

　　“嗯。”

　　【所以提前一天给，看她明天能不能按时喝。】

　　“对。”

　　【你盯着她。】

　　“我不盯。我给到手里，她自己喝。”

　　【那你怎么知道她喝没喝。】

　　“她晚上会跟我说。”

　　她把瓶子举了一下。

　　“明天书店，你带什么书。”

　　“我不带。”单忻说，“我看你挑。”

　　她笑了一下，把门关了。

　　晚上，单忻坐在桌前，把从社区带回来的那张捐书单子摊开看了一遍，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拿笔算。

　　补课班，到七月二十五号：七月二十号四十，二十一号四十，二十二号一百二，二十三号一百二，二十四号一百二，二十五号一百二。加起来五百四十。

　　周末一对一，一小时五十，家长加两节，一节明天下午，一节周日。两节一百。

　　父母每周给一百，到九月一号还有五周，五百。

　　五百四加一百加五百，一千一百四。

　　离六千还差四千八百六。

　　他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这个数。

　　【差得多。】七四一说。

　　“多。”

　　【怎么办。】

　　“补课班到八月还有一个月，按一周六天三节算，一周七百二，四周两千八百八。”他又拿笔在纸上划，“周末一对一，一周一百，四周四百。加起来三千二百八。加上一千一百四，四千四百二。还差一千五百八。”

　　【差一千五百八。】

　　“暑假最后两周再想办法。”他把本子合上，“书店那家下个月二十号关，关了以后那条街上要是有别的零活，我接。”

　　【你算到这一步了。】

　　“不算睡不着。”

　　他关了灯。

　　窗外，隔壁的灯还亮着。窗帘半拉着，能看见里面桌上摊着那本下册，翻到某一页，没合。旁边立着那瓶第六瓶，瓶盖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瓶子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放下。灯灭了。

　　【她喝了。】七四一说。

　　单忻在黑暗里闭着眼。

　　“记下来。”

　　【记下了。】

　　【另外，今天下午她理书歇了两次，坐着喝水，每次四五分钟。中午那盒饭她吃了半盒，你拨给她的西红柿鸡蛋她吃了大半。血压比上周好，八十八的五十六，到九十二的六十。心率五十六，没往下掉。】

　　“往上走没有。”

　　【没有。稳在五十六。】

　　“稳着就行。”

　　【心脏彩超复查那张票，还在绿区挂着。】

　　“挂着。”

　　【八百积分，换完剩三百三。】

　　“等她愿意去医院那天，我当场换。”

　　【她要是不愿意呢。】

　　“那我就带她去。”单忻翻了个身，“先带出门，再说。”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