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隔壁那扇窗》》单忻

10、旧书店 七月二十六

　　七月二十六号，第十一天。

　　单忻九点四十到的书店。

　　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灯亮着，老板正蹲在门口拿胶带封一个纸箱，箱子上写着“处理”。

　　“来了。”老板抬头，“那姑娘呢。”

　　“她说十点。”

　　“我这儿九点半就开门了。”老板把胶带按紧，“你们来得勤，这店还能撑到下个月二十号。”

　　单忻往里走。书架又空了一排，靠墙那几箱书还在，地上的纸箱越摞越高。

　　十点整，门外的光被挡了一下。

　　许知意站在门口，胳膊底下夹着《城南旧事》，手里拎着那个旧杂志，脸上还有点喘。

　　“你跑来的？”

　　“走得快。”她把杂志往桌上一搁，“路上遇到王姐，她说再收着书还叫我。”

　　“那你就跑。”

　　“我没跑。”她把书翻开，“我就是步子大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书架前头。她翻得慢，一本一本抽，翻了封面看目录，目录看完看头一页，头一页看完，决定要不要。

　　单忻站在旁边，没挑。

　　“你今天怎么不挑。”

　　“我挑过一本了。”

　　“那本无线电？”

　　“那本看完了。”

　　“看完了？”

　　“看完了。”单忻说，“昨天翻了一夜。”

　　她把手里那本放下，转过头看他。

　　“你看书怎么这么看。”

　　“我这脑子，翻一遍就记住了。”他说，“记不住的地方，我再看第二遍。”

　　“那你记住什么了。”

　　“你手里那本，第三十七页有个折角。”单忻说，“书里夹过东西，折角还在。”

　　她低头翻到第三十七页。

　　“真有。”

　　“不是我折的。”

　　“我也没说是你折的。”她把折角抚平，又停手，“不能抚，抚平了就不算旧书了。”

　　“那就不抚。”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封面上印着两个字：边城。

　　“这本我要。”

　　“八毛。”

　　“我知道。”她走到老板跟前，掏出一把零钱，一枚一枚数给老板，数到八毛，把书放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

　　老板收了钱，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盒。

　　“这个，送你。”

　　“什么。”

　　“书签。”老板把纸盒打开，里头一排旧纸片做的书签，印着旧书店的地址和一行小字，“我印了一千张，卖不出去，剩下的都在这儿。你俩一人拿两张。”

　　她伸手挑了两张，一张上头印着一棵树，一张印着一句诗。她把印诗的那张夹进《城南旧事》，把印树的那张递给单忻。

　　“给你。”

　　单忻接过来，看了一眼，夹进自己那本无线电书里。

　　“我这张还没用上呢。”他说。

　　“你反正翻一遍就记住了，用不着书签。”

　　“那你还给。”

　　“给你了就是你的。”她把布袋往肩上一背，往门口走，“走，我请你喝水。”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她站在门口，“攒了几天，一块多。你天天给我奶，我给你买瓶水，扯平了。”

　　两个人出了书店，往街口走。

　　“单忻。”

　　“嗯。”

　　“你看书这么快，那你帮我看看这本。”她从布袋里把那本《边城》抽出来，“这本里有没有什么我没看出来的。”

　　“你先看。你看完了，我再翻。”

　　“为什么我先。”

　　“你先看，你看完告诉我你看见什么，我再说我看见的。”单忻说，“这样不抢你的。”

　　她捏着书，没立刻接话。

　　“你这人。”她低下头，把书塞回布袋，“行吧。”

　　街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娘在门口坐着。她走过去，掏出一块钱。

　　“阿姨，一瓶水。”

　　“哪种。”

　　“最便宜的。”

　　老板娘递过来一瓶一块的。她接过来，拧开，先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单忻。

　　“给你。”

　　单忻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自己也渴。”

　　“我当然渴。”她站在太阳底下，“我买给自己喝的，先给你喝一口。”

　　“那你先喝。”

　　“你先喝。”她说，“我买给你的。”

　　单忻又喝了一口，递回去。她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喝得很快，喝完把瓶盖拧上。

　　“行了。”她说，“扯平了。”

　　“一块钱的水，扯不平十七块一。”

　　“那你别扯了。”她拎着瓶子往活动室的方向走，“我下午还得去看架子，王姐说今天先看看地方，明天才摆。”

　　中午十一点半，社区活动室。

　　王姐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上头三盒饭，一盆汤。

　　“吃饭。”王姐把托盘搁在桌上，“今天管你俩一顿。”

　　她站起来，先去洗了手，回来打开一盒饭。米饭半盒，上头盖着青椒炒肉和一份西红柿鸡蛋。她坐下，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吃了，又扒一口饭，嚼得慢。

　　单忻坐在她斜对面，打开自己那盒，没急着吃，先看她的筷子。

　　她吃了半盒，停下，把剩下的青椒挑到一边。

　　“不吃了？”

　　“吃不下了。”她把筷子搁在盒边，“早上吃了两个鸡蛋，不太饿。”

　　单忻把自己那盒里的西红柿鸡蛋拨了一半到她盒里。

　　“这个不腻。”

　　她看了他一眼，没推，夹起来吃了。

　　王姐在旁边坐着，看见这一幕，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十二点半，她站起来，把那本旧杂志拿起来，走到王姐跟前。

　　“王姐，这本我想拿回去。”

　　王姐接过来翻了一下。

　　“拿走。”王姐说，“这种旧杂志阅览角也没人要。”

　　她把杂志夹在胳膊底下，回来接着摆书。

　　下午一点，王姐带她去看那个旧架子。架子在活动室后头的小储藏间里，铁的，三层，有点锈。

　　“明天搬出来，摆这儿。”王姐指着靠窗那面墙，“你看放哪儿合适。”

　　她站在那面墙前头，比划了一下。

　　“这儿。”她说，“窗户旁边，光好。”

　　“行。”王姐说，“明天你盯着。”

　　一点半，她从活动室出来，单忻在门口等她。

　　“看好了？”

　　“看好了。”她走出来，脚步轻快，“明天摆架子，我能做主了。”

　　“明天几点。”

　　“九点。”

　　“我明天上午有课，十一点多过来。”

　　“你不用来。”她说，“我一个人能行。”

　　“我过来看看。”

　　“随你。”她往前走了一段，忽然拐进街边一个包子摊，“我买个包子。”

　　“中午没吃饱？”

　　“饱了。”她站在摊前，“买个下午吃。”

　　她掏钱买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单忻。

　　“给你。”

　　“你买的。”

　　“我买的，我分你一半。”她把另一半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这家的包子馅大。”

　　单忻看着手里那半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还有点汁。

　　“好吃。”

　　“当然好吃。”她嘴里还嚼着，说话含含糊糊的，“我挑的。”

　　两点，一对一加课。

　　家长把孩子送过来，在门口说了几句：“基础差，麻烦老师多费心。”单忻把孩子领进去，坐在桌边。

　　“先做张卷子。”他把卷子推过去，“我看看你哪儿不会。”

　　男孩低头做，做了三十分钟。单忻在旁边坐着，眼睛看着卷子，手里转着一支笔。

　　三十分钟，卷子做完。

　　单忻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道，停了一下。

　　“这道你怎么想的。”

　　“就这么想的。”

　　“你说一遍。”

　　男孩说了一遍。单忻听完了，把笔搁下。

　　“你错的不是这道。”他说，“你错在第三题。”

　　“第三题我看了，我做对了。”

　　“你答案对了，但是你没懂。”单忻把卷子翻回去，指着第三题，“你这步是试出来的，对不对。”

　　男孩不说话。

　　“试出来的答案，下次换个数字，你就不会了。”单忻把笔拿起来，“来，我讲这个。”

　　四十分钟，他讲了两道题。

　　“今天就讲这两道。”他把卷子合上，“回去你把我讲的过程自己写一遍，写在本子上，明天带给我。”

　　“明天还上？”

　　“明天是周日那节。”单忻说，“你妈说加两节，一节今天，一节明天。”

　　男孩把卷子收进书包。

　　“老师。”

　　“嗯。”

　　“你比我学校老师讲得慢。”

　　“慢吗。”

　　“慢。”男孩说，“但是你讲完，我脑子里没有问号了。”

　　四点半，男孩被家长接走。

　　单忻跟家长算课时：“今天两小时，一小时五十，一百。”

　　家长给了钱，说：“明天还这个点？”

　　“还这个点。”

　　五点，他回家，从冰箱下层把第七瓶取出来，放在桌上，没动。

　　第七瓶是后天，二十八号的。

　　【你今天不给她。】七四一说。

　　“今天给的是第六瓶，昨天给过了。”

　　【那你取出来干什么。】

　　“备着。”单忻把瓶子放回冰箱，“到时候拿。”

　　【你今天不提前给了？】

　　“不了。”单忻把冰箱门关上，“昨天提前给是因为今天我下午有课，顾不上。今天没课，我五点能送。”

　　五点，他敲对面的门。

　　她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边城》，翻到中间。

　　“你来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我正看。”

　　“看多少了。”

　　“一半。”她把书合上，“这本比《城南旧事》好读。”

　　“哪儿好读。”

　　“话少。”她说，“话少，但是心里的话多。”

　　单忻站在门口，从包里把那本《红楼梦》下册拿出来。

　　“这个，给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下册。”

　　“下册。”

　　她接过去，翻了两页，翻到书脊裂开的地方，手指在那道口子上按了一下。翻到第八十回，停住。

　　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小。

　　“这是什么。”她把书凑近了看。

　　“你念。”

　　“‘此回无结局。人亦如此。’”她念完，抬起头，“谁写的？”

　　“不知道。旧书店收来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写得真小。”她说，“写的人怕被人看见。”

　　“你怕不怕。”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我怕。”她说，“我写东西都写在本子最里头，写完了还老想撕。”

　　“那你撕过没有。”

　　“没撕。”她说，“撕了就没地方放了。”

　　单忻看着她。

　　“那你放着。”

　　“放着。”她把书上回那本《城南旧事》和这本《红楼梦》下册并排放进布袋，“我今天有两本书了。”

　　“对。”

　　“一本是我买的，一本是你给的。”

　　“对。”

　　“那你那本上册呢。”

　　“上册在书店。”单忻说，“你什么时候想看，我陪你去拿。”

　　“你买都买了，怎么不一起拿。”

　　“上册是给你留的。”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布袋里的两本书。

　　“单忻。”

　　“嗯。”

　　“我最近老觉得，日子在往前走。”她说，“以前我一天一天过，过完了也不知道过了什么。现在我能记住今天是星期几，明天要干什么。”

　　“这就对了。”

　　“对什么。”

　　“日子往前走，你就跟着走。”单忻说，“别回头。”

　　她把门关了，隔着门补了一句：“明天架子，九点，你来不来都行。”

　　晚上七点，单忻坐在桌前记账。

　　补课班七月二十到二十五：四十、四十、一百二、一百二、一百二、一百二，五百四十。

　　今天一对一：一百。

　　父母这周给的一百，上周给的一百，两百。

　　他往下写：截至七月二十六，攒了八百四。

　　离六千，还差五千一百六。

　　【八月还有一个月。】七四一说。

　　“八月补课班按一周六天三节算，七百二一周，四周两千八百八。周末一对一，一周一百，四周四百。加起来三千二百八。加上八百四，四千一百二。还差一千八百八。”

　　【差一千八百八。】

　　“最后两周再想办法。”他把本子合上，“书店二十号关门，关之前那条街上要是有别的零活，我接。”

　　【你把账算到开学了。】

　　“不算到开学，睡觉不踏实。”

　　【宿主。】

　　“嗯。”

　　【今天她的饭量。】

　　“说。”

　　【中午盒饭吃了大半盒，你拨的西红柿鸡蛋吃了大半。下午那个包子她吃了一半，给你一半，你三口吃完了。】

　　“她喝了多少水。”

　　【下午那瓶水，她喝了大半，剩下的给你了。】

　　“记着。”

　　【另外，今天她在活动室看架子的时候，蹲下站起两回，没喘。】

　　“没喘？”

　　“没喘。比上周好。”

　　单忻把本子搁下。

　　【心脏彩超复查那张票，还在绿区挂着。】

　　“挂着。”

　　【八百积分，换完剩三百三。】

　　“等她愿意去医院那天，我当场换。”

　　【她要是不愿意呢。】

　　“那我就带她去。”单忻关了灯，“她今天说日子在往前走。往前走的人，才怕路断。”

　　窗外，隔壁的灯还亮着。窗帘半拉着，能看见里面桌上并排放着两本书，旁边立着那瓶第六瓶，已经空了。

　　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