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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道题 七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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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三号，第八天。
单忻七点二十到的补课班，比昨天还早二十分钟。
他没坐。他把今天要讲的卷子抽出来，十道题，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得不快，每道题读完闭一下眼睛，在脑子里走一遍最笨的学生会卡在哪。
十道。
“嗯。”
“你打算怎么讲。”
“一道一道讲透。”
“时间不够。”
“讲快一点。”
“讲快了就透不了。”
“那就讲慢。”
“那十道讲不完。”
单忻把卷子折起来。
“讲不完也得讲完。我拿捏一下。”
男人八点到的时候，单忻正蹲在黑板前头，用粉笔在黑板角上写小字。
“你写什么。”
“题眼。”单忻站起来，指着黑板上那排小字，“十道题，每道题一句话，写在角上。讲到哪道，手一指就看得见。”
男人凑近看了一眼。
“第七题这个‘隐藏条件’——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题里给了，第一句话。”单忻把粉笔扔进盒子里，“学生看不到，因为第一句看着像废话。”
男人把茶杯放下，没说话，坐到后排去了。
八点，学生到齐。今天来了五个，比昨天多一个。男人在后排说了一句：“新来的，跟进度。”
单忻把卷子发下去。
“今天十道。不讲完不下课。”
底下有个学生小声说了句“啊”。
“啊也没用。”单忻拿起粉笔，“第一道，从最笨的方法开始。谁要是觉得自己聪明，先忍一下。”
第一道，他讲了三种错法，一种对法。错法一个一个列在黑板左边，对法写在右边。讲错法的时候底下有人笑，笑完就记住了。
第二道，他让底下自己先做三分钟。他站在旁边看，一句话不说。三分钟一到，他直接点了一个人：“你卡在哪儿。”
“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你回头看一眼题目，它是不是让你求这个。”
那学生低头看题，看了五秒。“……不是。”
“对。它让你求的是这个量的两倍。你算到最后一步是对的，忘了回头看一眼。”
第三道到第五道，他用同一套路子：先让做，再点卡点，再讲透。
第六道讲完的时候，底下有个女生举手：“老师，你比原来那个讲得清楚。”
“哪个老师。”
“之前那个。”她拿笔指了指后排。
男人在后排咳了一声。
单忻没接话，拿起粉笔继续。
还差四道。底下已经有人在揉腿了。
单忻看了一眼钟。十点五十。
“剩下四道我加快。”他转过身，“但是这四道我加速讲，你们别急着抄，先把听懂的点头，听不懂的举手。举手的我回头再讲一遍。”
第七道讲了一半，底下有两个人举手。他当场倒回去，把中间那个弯又掰了一遍。
第八道讲到一半，后排那个初二男孩忽然开口：“等一下，这步为什么能跳。”
单忻停下来。
“你说哪儿。”
男孩指了指黑板。
“这步不能跳。”单忻把粉笔放下，走回黑板中间，“我跳了，是因为我自己脑子里有这一步，你脑子里没有。这是我的错。”
他把那一步拆成三步，写在黑板上。
男孩低头抄，抄完抬起头：“懂了。”
第九道和第十道他讲得快，讲完正好十一点二十。
底下五个学生收拾东西往外走。那个女生走过讲台的时候放了一张纸条在桌上，单忻低头一看，上面写了个QQ号。
“什么意思。”
“有问题问你。”女生脸有点红，说完就走了。
单忻把纸条塞进口袋。
男人从后排走过来，把杯子放在桌上。
“十道。”
“十道。”
“后面两道快了。”
“快了，但是我回头补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数钱。
“今天三节。”
单忻没接。
“昨天说只给两节。”
“昨天是昨天。”男人把钱往前推了一下，“你今天讲完了十道，进度没落下，后面两道还倒回来补了。按三节算，明天开始也是三节。”
单忻把钱接过来。
“明天还讲十道？”
“你看着办。”男人把杯子端起来，“讲不透的时候你自己想办法。”
单忻把钱揣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系统响了。
【任务：补课班“实际价值”，阶段结算】
【7月20日：成立，经验 +70】
【7月21日：成立，经验 +70】
【7月22日：反向条件“进度”出现。完成进度要求，经验 +60】
【7月23日：讲完十道，进度达成，经验 +60】
【七日累计经验 +260】
【当前经验 300/300】
【等级提升：2级】
【绿区兑换解锁】
单忻站在楼道里，手还搭在门把上。
“解锁了。”
“解锁了。”
“绿区兑换，心脏彩超复查那一档。”
“对。八百积分。”
“我现在多少。”
“一千一百三。”
“换完还剩三百三。”
“对。”
单忻没立刻说话。他把手从门把上拿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我现在能换。”
“能换。”
“但她不会去。”
“你怎么知道。”
“我跟她说去查，她第一句就是‘我没事’。”单忻看着楼道窗户外面那片天，“她昨天连她妈问一句都要绕开，我一个对门的，直接拉她去医院，她能把门关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她出门。”单忻说，“社区那个活，她后天开始。她出了门，见了人，回来话就多一点。话多了，我再提。”
“提什么。”
“提我陪她去。”他说，“不说查病，说体检。我有一张体检卡，两个人用，不去白不去。”
“你骗她。”
“我不骗她。”单忻说，“卡是真的。我陪她去是真的。她查不查，她自己定。”
系统安静了两秒。
“那这张票，你什么时候换。”
“等她点头那天。”单忻说，“点头之前，票在我手里，不在她手里。”
十一点半，单忻从楼上下来。
许知意坐在书店门口那个翻倒的木箱上，《城南旧事》摊在膝盖上。看见他，她把书合上。
“多少。”
“三节。”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讲完了十道。”
“讲完了。”
“那明天呢。”
“明天还三节。”
她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走了两步，忽然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行啊你。”
“别拍，刚被人叫老师，后背还没直过来。”
“你本来就是。”她把书往上一提，“我中午去把小卖部那本《故事会》还了，五毛钱一天，再不看就亏了。”
“还完了？”
“还了。”她说，“阿姨还问我，怎么这两天不租了。我说我忙着呢。”
“你忙什么。”
“忙着等。”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把脸转开，“忙着等你下来，行了吧。”
中午回家，他刚进门，手机震了一下。
QQ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卡通猫，验证消息写着：老师，我是今天问你题那个。
他点了通过。
对方秒回：老师好！我叫周雨，今天坐第三排那个。
单忻：嗯。
周雨：老师你讲得真好，我原来数学才考四十多。
单忻：现在呢。
周雨：现在五十多。
单忻：……行。
周雨：老师你有微信吗。
单忻：没有。
周雨：那你QQ上能发语音吗，我语音问你题。
单忻：可以。
周雨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竖大拇指，配字“大哥稳”。
单忻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回了一句：下个月还来吗。
周雨：来！我妈说你要是一直教，她就一直给我报。
单忻：行。下个月我还在。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
下午四点，他去楼下倒垃圾。
巷口贴了一张纸，红纸黑字：社区技能互助角，免费教老人用智能手机。报名找三单元王姐。
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把电话抄下来。
回家之后，他拨了过去。
“王姐，我是巷子里头的，单忻。我看你们那儿招人教老人用手机。”
“招啊。”那边声音很响，像是在厨房，“你会？”
“会。”
“那你明天下午来一趟，我看看人。”
“行。”
“对了。”王姐又说，“你们那栋楼有个姑娘，今天上午来问理书的活，我给了她。你认识不？”
“认识。”
“那正好，你俩一块来。”
单忻挂了电话。
【你也要去。】七四一说。
“嗯。”
【为什么。】
“我去了，她那个活就有人搭手。”单忻把手机放桌上，“她一个人搬书，搬不动。”
【你刚才跟她说的可是“你自己找的活你自己去”。】
“我说的是她去，我没说我不去。”
五点半，他从抽屉里把《红楼梦》下册拿出来。
书脊裂了一道，边角卷着，里面夹的那片干树叶他夹进了一张旧报纸里压着，没扔。他把书上回从旧书店拿的那本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很快，翻完合上。
【你翻这么快，看进去了？】
“没有。”单忻把书合上，“过目不忘说的是记住，不是看进去。我记住它在哪儿了，回头她要问哪一回，我能翻到。”
他拿着书出门，敲对面的门。
她开门的时候头发湿的，刚洗过，发尾往下滴水。
“你来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我刚洗头。”
“看出来了。”
“你等我一下，我把头发擦一擦。”
“等什么。”
“等我擦完。”她转身进屋，毛巾搭在肩上，一边擦一边找拖鞋。
单忻站在门口，看见屋里桌上摊着几张纸，密密麻麻写着数。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但已经不滴水了，往脑后一拢，用那个掉了漆的夹子夹住。
“走。”
“给你。”单忻把书递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下册？”
“下册。”
她把书接过去，翻了两页，翻到书脊裂开的地方，手指在那道口子上按了一下。
“你买到了。”
“今天到的。”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单忻说，“你昨天说要借，我给你拿来了。”
“我昨天说‘得等它有下半本’。”
“现在有了。”
她抱着书站在门口，低头翻，翻到某一页停住，手指在字上点了一下。
“这一回我找了好久。”她说，“上册看完，我就想知道后面这一回怎么写的。”
“那你看。”
“我看完了还你。”
“不着急。”
她把书抱在怀里，关了门，跟他一起下楼。
巷口的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她没夹住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压了一下，没压住，由着它了。
“我今天干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
“我去社区那个互助角问了。”
单忻脚步没停。
“问什么。”
“问他们有没有活干。”她说，“王姐说她们那儿有个旧书整理，社区活动室要弄个阅览角，收了几箱子旧书，没人整理。她说给志愿者管一顿午饭。”
“你应了？”
“应了。”她说，“后天开始，一天三小时，上午九点到十二点。”
“站着理书。”
“坐着也能理。”她说，“我看了，那个活动室有椅子。”
“三小时。”
“三小时。”
“中间能歇吗。”
“我跟王姐说了，她说自己看着办。”
单忻往前走了一段，没说话。
“你别这个脸色。”她说，“我又不是去工地。”
“我没给你脸色。”
“你脸自己长了。”
单忻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就这样。”
“刚才不是这样。”
单忻停下来，看着她。
“行。你去。”
“你准了？”
“我准什么。你自己找的活，你自己去。”
她把书在怀里抱紧了一点。
“那我要是干得不好，被人赶回来呢。”
“那就回来。”
“回来你管饭？”
“管。”
她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往上一走，又收回去。
“那你也别闲着。”她说，“王姐说还缺人教老人用手机，你去不去。”
“我明天下午去一趟。”
她转过头看他。
“你真去？”
“真去。”
“你刚才还说我。”
“我说的是你找的活你自己去。”单忻说，“我自己找的活，我自己去。”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脸转回去，低着头笑了一声。
“你这人。”
晚上七点，他坐在桌前，把那本《红楼梦》上册也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得很快，合上。再翻下册，翻到第八十回，停住。
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小，像是拿笔尖轻轻划上去的。
“七四一。”
“嗯。”
“这行字，你念一遍。”
“此回无结局。人亦如此。”
单忻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写这字的人，像是心气很薄。”
“不薄。”单忻把书合上，“写得出来这行字的，是憋着一口气的。”
“你怎么知道。”
“憋着气的人写字小，怕人看见。心气薄的人不写。”
“宿主。”
“嗯。”
“绿区解锁了，那张复查的票，你留着。”
“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她点头那天。”
“她要是不点头呢。”
单忻把书放进抽屉里，跟那个掉了漆的夹子放在一起——夹子是她今天洗完头随手搁在桌上的，他收书的时候看见了，没问，先收着。
“那就等。”
“等多久。”
“上辈子我等了三年，等到一条消息。”单忻关了灯，“这辈子我就在这儿，等多久都行。”
“宿主。”
“嗯。”
“明天你下午去社区，上午补课班三节。”
“我知道。”
“你连轴转。”
“转得动。”
他把灯关了，躺下。
窗外，隔壁的灯还亮着。窗帘半拉着，能看见里面桌上摊着那本下册，翻到某一页，没合。
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