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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换人 七月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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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一号，第六天。
单忻六点起，厨房里先把那一小块猪肝从水里捞出来。
7 月 18 号那天他花三块钱买的，八块钱一斤，也就三两多。换过三遍水，血色淡了，闻起来没那么冲。他照本子上记的切薄片，切得不算匀，厚的厚的薄的薄，反正他自己吃。姜丝多放了一把，下锅时嗞一声，白烟冒起来。
【多了。】
“多什么。”
【姜多了。盖味不是这个盖法。】
“那你说该多少。”
【本子上有。】
单忻低头看那一行小字：姜三片，薄。他刚放了七片。
“第一次，多放点保险。”
炒完盛出来，一碟，色不好看，灰褐色，还带一点血水没炒透。
他自己吃了两片，嚼得很慢。
“腥。”
【火小了。】
“嗯。”
【你还是吃下去了。】
“吃下去了。”
剩下的他盖了，中午热了一下，配着馒头吃完，没让它放着。
七点五十出门，从她门口过，没停。
【不叫她？】
“今天先说事。”
八点，补课班。
他来得比昨天早，人还没齐。男人在里头泡茶。
“昨天讲得行。”男人头也没抬，“先按一天算，昨天那样，四十。”
“今天呢。”
“今天看。”男人把茶叶沫子吹了一下，“讲完再说。”
单忻没再问，去把黑板擦了。
上午十一点，三个学生的题讲完。老板过来听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讲得确实细。”
“第二天了。”
“嗯？”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笑了，“行，明天开始按小时，一小时四十。”
“今天呢。”
“今天算你半天，四个钟头。”男人从抽屉里数钱，“一百六。”
四张四十递过来。
“我十一点就讲完了。”
“你八点来的，坐也坐够了。”男人说，“我说算就算。”
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手里拎着两只空玻璃奶瓶。
“你拎这个干什么。”
“去哪儿了这半天。”她把瓶子提了提，“我去小卖部问价了。”
单忻看着她手里那两只瓶子。
“问什么价。”
“你这个奶。”她说，“我拿着瓶子去问的，怕说错。阿姨说那种加钙的，单买三块五一瓶，没得少。”
“嗯。”
“我又问，要是整箱买呢。”她抬起头，“她说整箱十二瓶，三十九，划下来三块两五一瓶。你要是常喝，整箱买，一瓶省两毛五。”
单忻在心里过了一遍：九瓶零买三十一块五，整箱三十九，喝不完就得存着，还可能过期。
“我算过了。”她接着说，“你要喝九瓶，零买就行。整箱不划算，你喝不到十二瓶。”
“你算到这一步了。”
“这点账还算不明白。”她把瓶子往前一递，“还你。”
单忻没有立刻接。
“你拎着它走了一路？”
“怕说错，得让他们看见东西。”她说，“我看完了，还你。”
他把两只瓶子接过来。玻璃在他手里有点温，她攥了一路。
“以后你要买，告诉我。”她说，“我顺路。”
“这个我知道。”
“知道就告诉我。”
“再说。”
她把话咽下去，没追问，跟他并肩往街上走。
“你今天拿多少。”
“一百六。”
“一天一百六？”
“今天算四个钟头。”单忻说，“明天开始一小时四十，看讲几节。”
她算了一下：“那你一天讲四节，就是一百六。”
“嗯。”
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三顿饭都能吃肉了。”
“能买两斤。”单忻说，“我也不吃那么多肉。”
“那你干什么去。”
“有个地方。”
街尾旧书店，卷帘门只拉了一半。
老板在里头搬书，纸箱堆到了门口，一箱一箱往外挪。墙上原来挂的几个架子空了，露出底下发黄的墙皮。
“下册还没来。”老板看见他，先说了一句。
“不是来拿书的。”单忻说，“今天怎么这样了。”
“房东收房。”老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下个月二十号到期，不续了。这屋子他要租给做吃的。我这些放不住，能卖一本算一本，八毛。”
“前两天还卖八块。”
“前两天我还没接到话。”老板说，“这两天我算了一晚上，算不过来。留着也是废纸，谁拿走谁看。”
单忻往里看。两排旧书架还在，靠墙一摞一摞的过期杂志，地上堆着几箱看不出是什么的书。屋子里一股旧纸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进去看。”他说。
她走进去，脚步很轻，好像怕踩到什么。
一开始她看得有点慌张，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碰哪儿。过了一会儿，她抽出一本，翻两页，放回去；再抽一本，翻两页，放回去。翻得都很慢，像在挑东西，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单忻站在她斜后两步，什么也不挑。
“你不挑？”
“我先看你怎么挑。”
“我怎么挑有什么好看的。”
“有。”
她低下头，从第三个架子中间抽出一本封面已经掉了颜色的书。
“这本。”
“什么。”
“《城南旧事》。”她把书翻过来，看书背，“八毛。”
“买。”
“你也买一本。”
“我买这本。”单忻随手从箱子里抽了一本，《无线电基础》。
“你看这个？”
“我拆东西。”
她把书抱在怀里，忽然说：
“我以后挣了钱，我要把这家店的书全买一遍。”
“十几天以后它就没了。”
“……那我就把它搬到别处去。”
“搬到哪儿。”
她想不出来，把书又抱紧了一点。
“反正没搬走之前，我天天来看。”
“行。”
她抬起眼睛看他。
“你这个人。”
“怎么。”
“话应得太快。”
“应得快，办得慢。”单忻把《无线电基础》夹在胳膊底下，“你就当我在办。”
中午，从书店出来，日头挺毒，影子短，贴在脚底下。她走了一小段，忽然慢下来，走成跟他并肩。
“单忻。”
“嗯。”
“六月我在那儿干的那一天，你问了吗。”
“问了。”
她脚步停了一下。
“他怎么说的。”
“说你脸色白，手抖，数卷子两遍不一样。”单忻说得平，“他说怕出事，谁担。”
她往前走，走了十几步才说话。
“我那天是没睡好。”
“嗯。”
“我没跟他说。”
“嗯。”
“他也没问。”
“他问了你也不一定说。”
她把书抱得更紧了一点。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难看吧。”
“不难看。”单忻说，“那是身子不好，不是难看。”
她低下头，没再接话，但脚步没慢。
傍晚五点，他把两张四十里的一张多花了出去。
菜市场里：猪肝半斤，两块八；牛肉半斤，七块五；菠菜一把，一块二；鸡蛋一斤，四块三；米十斤，十三块；油一桶，二十一块。加上五块钱在旧货摊上淘的小铁锅，一共四十九块八。
【你买锅干什么。】
“换火。”
【什么。】
“昨天那个锅薄，一热就糊。”
【所以你觉得不好吃是因为锅。】
“一半原因。”
晚上六点半，他开始做，切的就是本子上记的那种薄片，切完就下锅，没有放着。
这次炒得透了，颜色对了，姜也放够了。他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住。
“这次行了。”
【姜三片。】
“嗯。”
吃到一半，窗口那边有动静。
【她在窗口站着。】
单忻抬头。对面那扇窗开着，她站在窗后，手里端着一只碗。
“碗。”她说，“给我。”
单忻愣了一下，才想起她昨晚说过“碗明天还”。碗在他这儿，是她家的。
他把碗拿过来，洗了一遍，擦干，走过去，隔着小窗格递给她。
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
收回去，收得有点快。
“你身上什么味。”
“什么味。”
她皱起鼻子，往前靠近了一点，细细闻了一下。
“……姜。”
“姜怎么了。”
“还有，”她又闻了一下，“有点像药店。”
单忻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他。
“你晚上吃什么了。”
“猪肝。”
她愣了两秒，然后把脸扭开，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动。
“你真吃啊。”
“吃了。”
“吃完了？”
“吃完了。”
“腥不腥。”
“不腥。”
她笑了一阵，笑完，忽然问：
“你为什么要吃那个。”
“补铁。”
“你又没贫血。”
单忻看着她，看了几秒。
“我图个心安。”
她的笑在脸上停住了。
“什么心安。”
“没什么。”单忻把碗递稳，“想着我吃一顿，就有人不用吃。”
她站在窗口，一时没说话。
夜里有点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她抬手压了压，慢慢的。
“单忻。”
“嗯。”
“明天你要上班。”
“嗯。”
“我去送你。”
“送什么。”
“我早上没事。”她说，“送到楼下，送到门口。”
单忻在窗后站着。
“行。”
他把灯关了，躺下。
【宿主，结算。】
【任务：补课班“实际价值”。阶段完成。】
【经验 +90。当前经验 270/300。】
【距离等级二还差 30。】
“三十。”
【对。三十分经验，一天的事。】
“那心超呢。”
【积分够。等级不够。还是那句话，我开不了。】
单忻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行。”
“那就不着急。”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