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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个字是“等” 七月二十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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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号，第五天。
单忻醒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楼下的地面还是湿的，墙根积了一小片水。
他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
玻璃上用指头写过的痕迹还在，只是雨水冲过一遍，只剩几道浅浅的边。那一个字他今天看清了。
等。
不是写给他看的，也不是写给她自己看的。像是一个人在雨夜里，把心里最常见的一个字，随手搁到了玻璃上。
【看见了。】七四一说。
“嗯。”
【你猜是什么。】
“等。”
【你怎么知道。】
单忻没答。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这边的玻璃上写了一个字。写得慢，一笔一画。
快。
写完他就去洗脸了。
七点四十下楼，她门口已经开着。
她站在门里，头发还是半干，手里捏着一个洗干净的瓶子。
“给你。”她把瓶子递过来，“前天那个。”
单忻接过来。玻璃瓶外面还带着一点凉。
“洗了三遍。”她说，“我妈问我攒瓶子干什么。”
“你怎么说的。”
“说卖钱。”
她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塑料夹子，浅蓝色，边上已经掉了一点漆。
“这个也给你。”
“这是什么。”
“夹子。”她说，“我抽屉里翻出来的，没什么用，你夹卷子。”
单忻把夹子捏在手里。
“这也算还债？”
“不算。”她转过身去拿门口的包，“白给的，你别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她走在后面三级台阶的地方，不快不慢地跟着。
“你那个补课班在哪儿。”
“二楼，红纸字那个。”
“我知道那个。”她说，“我路过好多次。”
“进去过吗。”
“没有。”
“今天进去看看。”
她没回答，脚步跟上了一点。
八点，两个人站在补课班门口。
她站在门外，只看。玻璃门里能看见一排桌子，几个学生趴在桌上做题，男人站在中间说话。
“就这儿？”
“嗯。”
“我给你送过卷子。”她说。
单忻转过头。
“什么时候。”
“六月。”她说，“他们缺人手发卷子，找人临时帮忙，一天十五块。”
“你去了。”
“去了。”她说，“干了一天。”
“为什么只一天。”
“第二天他们换人了。”她说得很平常，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换的谁。”
“不知道。”她把包往上提了一下，“可能是我干得不好。”
单忻站在那儿，没动。他想起昨天那男人抽屉里那个本子的样子，想起十五块这个数字，一天。也想起她六月的样子——他没看见，但他算得出来：六月的她那会儿刚查出报告，脸色能好到哪儿去。
“进去吧。”他说。
“我在这等着。”
“你站门口像什么。”
“像我路过。”
“那就当路过。”
他没再劝，自己进去了。她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最后把门推开一条缝，走了进来，找了个最靠门的位置坐下，包放在膝盖上。
上午的活很杂。擦黑板、搬凳子、把印好的卷子按份数好。
中间男人指了两个学生过来：
“这两个基础差，你给讲讲。”
单忻坐在旁边，把一张卷子上的题顺着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道停下来。
“这道，你先读一遍题。”
学生读了。
“读的时候哪里卡了。”
“……‘取值范围’。”
“卡的地方就是不会的地方。”单忻拿笔在那三个字上点了一下，“先弄明白这三个字要什么。”
他从头讲起，讲得很慢，讲的都是最底下的东西，不是解法。
许知意坐在门口，一直没动，看着他。
【她在看你讲课。】七四一说。
“嗯。”
【她看得很专注。】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指头在桌沿上按了两下。】
单忻把手收回来。
中午十二点散场，男人从抽屉里数了钱。
“四十。”
“说好的一小时四十。”
“你干了四小时，”男人说，“今天先按天算，一天四十。行不行，你自己看。”
单忻没有立刻接。
“讲讲课，你觉得我值不值一小时四十。”
男人笑了一下：“讲得不错。但你是头一天，我得看你能干多久。”
“那就按天。”单忻把钱接了，“明天我按小时算。”
“明天再说。”
出门的时候她把门轻轻带上，跟着他下楼。
“四十？”她说。
“一天四十。”
“那也比我一天十五强。”
“你那十五块是六月的价。”
她没说话，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你讲得比刚才那个人好。”
“哪个。”
“中间站着的那个。”她说，“他讲题的时候自己在想，你讲题的时候在听别人想。”
单忻把四十块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会说话。”
“我不说好听的。”她说，“我说我看见的。”
出了街口，他没直接回家，拐进了菜市场。
她也跟着拐了进去。
猪肝摊在角落，一大块暗红的摆在白瓷盘上。单忻看了两眼，问价。
“八块一斤。”
“半斤。”
“你买这个干什么。”她站在后面，皱着眉，“腥。”
“补。”
“补什么。”
“补铁。”单忻把纸包接过手，“木耳、菠菜都不顶用，这个顶用。”
“你哪儿听来的。”
“记的。”
她把鼻子皱起来：“我不吃。”
“你不吃，那我自己吃。”
“……那你还买。”
“我买给我自己的。”
她盯着他手里的纸包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我贫血，也不是特别严重。”
单忻脚步没停。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脸色不好。”
“就凭这个。”
“就凭这个。”
她把头转向一边，走了一段，声音闷闷地出来：
“猪肝怎么做。”
“先泡水，泡两个钟头，切薄片，姜丝爆一下，快炒，别久。”
“你还挺会。”
“刚学的。”
她没再问。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
“那你做的时候多放点姜。”
下午三点多，她妈回来了。
【今天她早班。】七四一说。
单忻在自己家里，听见对面有说话声，说了挺久。傍晚他下楼倒垃圾，正碰见她从楼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我妈回来了。”她说。
“嗯。”
“她带了一袋橘子。”她把塑料袋举了一下，“超市临期的，有点软。”
“软的甜。”
“她说让我吃。”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她今天问我，最近有没有去医院。”
单忻没接话。
“我说没有。”她低头看橘子。
“她说什么。”
“她没说话。”许知意把塑料袋提了提，“就叹了口气，把橘子塞给我，说‘抽空还是得去查一次’。”
风把巷子里的一点水汽吹过来。
“你妈为什么问这个。”
“她记性不好。”她说，“有时候会忘，然后又想起来。”
“你怎么答她的。”
“我说我挺好的。”
单忻看着她手里那袋橘子。
“许知意。”
“嗯。”
“你昨天玻璃上写的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一下睁大了。
“你看得清？”
“今天早上还看得见。”
她把嘴唇抿了一下。
“不告诉你。”
“那我告诉你我写的什么。”
“你也写了？”
“写了。”
她盯着他：“写什么。”
“你先说。”
她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提，眼睛看着别处。
“我等。”
“等什么。”
“没等什么。”她说，“就那么写了个字，你还问到底。”
“我写的是快。”
她转过头来。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单忻把垃圾扔进桶里，“就是回了你一句。”
五点半，第三瓶奶。
他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拎到窗边敲了一下。她的窗开着，人探出来。
“第三瓶。”
“你怎么算得这么清楚。”
“我记账。”
她接过瓶子，看了他一眼。
“我当你在攒瓶子卖钱。”
“攒了。”
“几瓶了。”
“七瓶。”
“七瓶能卖一毛四。”她说，“你算算，你花多少钱了。”
“三块五。”
“三块五换一毛四。”她把瓶子握在手里，“单忻，你这账做得不好。”
“我另有账。”
“什么账。”
“我不告诉你。”
她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往上走了一点，又抿回去。
“还有。”她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巷子里那点光看，“那瓶喝完了我就还你。”
晚上七点半，她端着一碗汤过来敲门。
碗里是萝卜和几片薄肉，汤面上有一点油花。
“我妈炖的，太多了。”
“萝卜汤？”
“排骨汤的汤。”她说，“排骨是单位发的，冻了很久了，今天才想起来。”
“谢谢。”
“碗明天还。”她说完就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单忻。”
“嗯。”
“今天那两句。”她说，“'等'和'快'。”
“嗯。”
“你别多想。”她说得很认真，“我半夜醒了，睡不着，看玻璃上什么都没写，空着，就写了一个字。”
“我没多想。”
“你肯定多想了。”
她转身走了。
九点，单忻坐在灯下，把本子摊开。
白天那半斤猪肝泡在水里，换了两遍水。他另抄了一页纸压在碗上：明天早饭做，多放姜。
【宿主。】七四一说。
“嗯。”
【这四天她的状态。】
“说。”
【血红蛋白没变，还是92。静息心率56。饭量比第一天多了一点，不多。】
“今天这碗汤，能补铁吗。”
【排骨汤补不了。】七四一说，【油和盐能补。铁在肉里，不在汤里。】
“知道了。”单忻在本子上把“萝卜汤”那行划掉，改成了“不算”。
【还有。】
“嗯。”
【她今天问了活干。】
“为什么。”
【她的说法是“我妈知道我挣钱就不问身体了”。】
“不是这个。”
【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为了这话，她会说得更响。”单忻把本子翻过去，“她今天说得很小。”
【那你说她为了什么。】
单忻想了一下。
“她在家坐着，一天看到三次天黑。”
系统沉默了一会。
【宿主，我没听懂。】
“她不想天天坐在窗口等天黑。”他说，“她想出去，但不知道出去干什么。”
【那她为什么不说。】
“她自己也不知道。”单忻把笔搁下。
【宿主，还有一件事。】
“说。”
【绿区那个预约。】
“专家号、心脏彩超、营养师评估、体质强化初级。”
【对。八百积分一张票。】
“我现在多少。”
【一千一百三。这四天的任务奖励加折算，一共一百三；加上初始一千。】
“够了。”
【积分够了，票买不成。】
“为什么。”
【要等级二，才开那个门。】
“我现在几级。”
【一级。经验一百八十，升二级要三百。】
“差一百二。”
【差一百二。等级只能靠任务堆，堆不出来买不到。】
单忻把本子合上。
“那就做任务。”
【任务不是随时有。有些要等，有些要碰。】
“你现在挂在上面的，有几个。”
【三个。一个日常投喂，一个补课班那边的“实际价值”，还有一个没解锁。】
“没解锁的是什么。”
【到那天我告诉你。】
他关灯前，把那张折了两折的四十块钱摊开，压在账本的第一页。
四十块，一天。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算得很快，也很清楚：四十块能买五斤肉，能买十斤米；一年学费三千六，住宿八百，第一个学期生活费一千二；一天四十，攒到开学，还差得远。
他没算完。算到一半就不算了。
他把钱重新折好，放回去。
躺下之前，他对自己说了一句：
“明天去问那个老板，六月那个人为什么换掉。”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