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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个字 七月十九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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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九号，第四天。
单忻五点五十就醒了，比闹钟早。
【今天起得早。】七四一说。
“有事。”
【什么事。】
“补课班。”
七点出门，下楼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敲门，继续往下走。
街尾的旧书店已经开了，卷帘门只拉到一半。单忻弯腰进去，老板正在里头把书往纸箱里装。
“两块一本，五本八块。”老板头也没抬。
“有《红楼梦》吗。”
“人民文学那版？上下两册。”老板往墙角一指，“上册在，下册昨天被人买走一本。”
单忻走过去翻。他不是随手翻的，他直奔那一格——他知道它会在这儿。上辈子，很久以后，他在一个抽屉里翻出过这本书，下册，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
上册的品相还行，书脊磨了，里面干净。
“下册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看还能不能收到。”老板说，“你要单本？”
“要。”
“八块。”
单忻把钱递过去。老板忽然又说：
“昨天有个姑娘也来问过这两本。”
单忻拿着书没动。
“她没买？”
“她要买，我说没钱就先拿着。”老板笑了一下，“她说她有钱。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说下册没有就先不买，等着。”
单忻把书塞进袋子。
“老板。”
“嗯。”
“她要是再来，你就说下册收到了，让她来拿。”
老板看了他一眼：“那我要是没收着呢。”
“你先记着。”单忻说，“算我欠你一本。”
九点半，补课班在二楼，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字。
单忻上去的时候，走廊里有三个学生靠在墙上说话。
他敲了敲门。里面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手里一支笔。
“找谁。”
“招人吗。”
“不招。”
“我看门口贴了。”
“那贴了两个月了。”男人说，“我们不缺老师。”
“我也不是老师。”单忻说，“我大一生，能干点杂活，扫地、发卷子、看人做题都行。”
男人把笔放下，坐在椅子上看他。
“你是哪儿的。”
“本地。”
“哪个学校的。”
“京都理工。”
男人愣了一下。
“考上京都理工的，来我这儿扫地？”
“没开学。”单忻说，“九月三号才走。”
男人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我这儿的活，一个小时十五块。”
“太低了。”
“你嫌低？”
“十五块，”单忻说，“我干一小时，你多收一个学生。第二个学生来了，算我一小时四十。”
“凭什么。”
“凭我教课。你让我试试。”
男人盯着他。窗外有辆车按了一下喇叭。
“行。”男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卷子，“这张数学，你讲给我听。”
十点四十，单忻从楼道里出来。
讲完了。男人在桌上写了个电话号码，让他明天来。
【四十。】七四一说。
“嗯。”
【他答应了。】
“他本来就想招。”单忻说，“缺人缺到慌，砍价是装的。”
【那你为什么没再多要。】
“要多了他就不装了。”
他在路口站着，把那本《红楼梦》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下午三点，他在巷子里修一个旧风扇。
是她家的。
早上她下楼的时候说：“我家那个风扇不转。”
“我看看。”
“你会？”
“拆过。”
“电容烧了。”单忻拧开外壳，指着那个小圆柱，“要换一个。”
“多少钱。”
“两块。”
“那修。”
他把零件拆下来，在报纸上铺开，螺丝按大小排成一排。她蹲在旁边，两手放在膝盖上，很认真地看着。
“你排螺丝干嘛。”
“装回去不用找。”
“你这个排法有讲究吗。”
“大的在右，小的在左。”
“为什么。”
“习惯了。”
她不说话了，继续看。巷子里有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点。她抬手按了两下没按住，索性由着它。
“你等我一会。”
单忻起身，走了两百米到街口那家五金店，两块钱买了个电容回来。
“你掏的钱？”
“嗯。”
“那最后一起算。”
“行。”
他蹲下装电容，动作很快。她看着他的手。
“单忻。”
“嗯。”
“虎口这儿，一层茧。”她的眼睛看着他的手，很平静，“比昨天看的时候还厚。”
“搬东西磨的。”
“搬东西不磨这个位置。”她说，“你干什么活的。”
单忻想了想。
“拆东西。旧家电、旧风扇，拆了卖零件。”
“卖多少。”
“一个风扇三五块。”
“那也攒不了多少。”
“攒不了。”单忻说，“所以慢慢攒。”
风扇装好了。插上电，叶子转起来，吹得报纸边上一下一下地掀。
她笑起来，头发被风掀起来，然后回头看单忻。
“真转了。”
“嗯。”
“我现在给你两块。”
“先别给。”单忻说，“等它转一天，明天不转了我不收钱。”
“哪有这种规矩。”
“我这儿有。”
她想了想，把已经摸出来的钱又收了回去。
“那我记着两块钱。”
“记着吧。”
她又想了想，忽然说：
“我今天去看了街尾那家旧书店。”
“嗯。”
“下个月要关了，两块一本。”
“买什么了。”
“什么也没买。”她说，“有一本《红楼梦》，只有上册，下册没了。我就看了看。”
“为什么不买。”
“一本的书不算书。”她说，“得等它有下半本。”
单忻没接话。她抬头看他，好像怕人说她矫情。
“我这么想是不是挺傻的。”
“不傻。”单忻说，“等得起的才买。”
她低下头，把地上的报纸收起来折好。
“你明天干什么去。”
“补课班。”
“什么补课班。”
“二楼那家。”他说，“去谈了个活，明天早上开始，一小时四十。”
她抬头。
“四十？”
“四十。”
“你教什么。”
“数学。”单忻说，“反正他们要的人是我这种。”
她看着他，忽然把折好的报纸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行啊你。”
拍得不重，报纸软的，跟没拍一样。
四点半，他在自家厨房把菜多炒了一份。
青菜、两个蛋，一小把小木耳泡开了一起炒。木耳是照本子上那个方子放的——方子是中午系统在面板上摊开的，红糖、蛋黄、木耳、猪肝、菠菜，后面注着分量、吃法、隔几天一次。他看了一眼就合上了，回屋拿了本子，一笔一笔抄下来。抄的时候一个字都没回头看第二遍。
【这么信它。】七四一说。
“我不信它。”单忻把本子合上，“我信我自己记得住。”
五点半，他把那盘菜端着，到对面敲门。
她开门的时候头发有点乱，手上还有水。
“什么。”
“多的。”单忻把盘子递一下，“炒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你怎么天天多。”
“我妈十一点半才回来。”他说，“我一个人做饭，控不住量。”
她看了看盘子里，然后看见那片黑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木耳。”
“我不吃木耳。”
“为什么。”
“看着像耳朵。”
单忻看着她。
“那你吃青菜。”他说，“木耳留给我。”
她愣了一下，把盘子接过去。
“你这人……”
“盘子明天还我。”
“知道。”
她端着盘子，站在门口没动。
“我妈今天晚班。”她说，“上到十点。”
“嗯。”
“我一个人。”
“我知道。”
她把盘子往怀里收了一点，忽然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猜的。”
“猜得挺准。”
“这条巷子就这么点大。”
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片她不吃的东西。
“谢谢。”
门关上了。
【她七点半把盘子里的菜吃完了。】七四一说，【木耳挑出来放一边，没扔。】
“留着干什么。”
【不知道。】
单忻在桌边坐着，把灯拧亮了些。
“七四一。”
【嗯。】
“今天有个账。”
【什么账。】
“她给我两块，我没收。”他说，“这笔你记着，别忘了。”
【记了。】
【宿主。】
“嗯。”
“任务呢。”
【你连两次按时把东西送到她手上，一次没断。】
【白区兑换一次。】
“换什么。”
【两样。第一样，一张食补的方子，你已经抄了。第二样，一次预判，只给你一件她二十四小时内会遇到的事，前因后果不给。】
“第一样我已经拿了。”
【那就只剩预判。】
“预判我不要。”
【为什么。】
“只知道结果，我什么也改不了。”他说，“那就成了在看。”
【你上辈子看得够多了。】
“嗯。”
系统安静了一会。
【那我就把预判留着。什么时候你想换，说。】
那天夜里下了雨。
雨来得急，落在楼下的雨棚上一片响。单忻起来关窗，看见对面那扇窗也亮了一下。
她站在窗口，大概也是被雨吵醒的。
两个人的窗隔着那条一米宽的巷子对开着，都亮着一小块光。
她看见了他，抬了一下手。
单忻也抬了一下手。
雨下得更大了。她把窗关上，退了一步，但没走开，站着看向这边。
过了几秒，她把手贴在玻璃上，隔着雨水写了一个字。
写得很快，一笔就完了，写完就转身走了，没回头。
单忻看不见那是个什么字。
“七四一。”
【雨隔着，我看不清。】
“你能猜吗。”
【我不猜。】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窗。
“她写了什么。”
【明天就知道了。】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