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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瓶 七月十八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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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号，第三天。
单忻是被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吵醒的。
“收旧书报旧家电”那句已经喊得走了音，三轮车在小区里绕了一圈，又绕出去。他翻了个身，看一眼床头那个闹钟，七点四十。
【宿主。】系统说，【醒了。】
“嗯。”
【今天第三天。】
单忻坐起来，把窗帘拉开。
对面那扇窗开着，屋里没人。
“她起了吗。”
【六点二十起的。洗了脸，煮了两个鸡蛋。】
“两个。”
【对，两个。她吃了半个。】
单忻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坐着没动。
“她今天要还瓶子。”
【对。】
“她昨天说，瓶子我要还的。”
【你要不要下去拿。】
“不用。”他说，“她会来。”
八点，他把窗开着，在桌边坐着补一张旧笔记。
八点四十，敲门声响了两下。
他起身去开。她站在门口，手里把昨天那个瓶子递过来，瓶身擦过，没有水痕。
“给你。”
单忻接过来，谢了一声。
她递完本来就要走，脚已经转了半圈，又停住，手在裤边摸了摸，摸出两张一块的纸币。
“这个也给你。”
“什么。”
“奶钱。”她说，“一瓶两块，我昨天问了。”
单忻看着那两张有些发皱的钱，没伸手。
“两块钱不够。”
“……我知道不够。”她说，“剩下的我慢慢还。”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轻，说完就低下头看着地，像怕人笑话。
“行。”单忻说，“那你先欠着。”
“我不欠。”
“那就还。”他说，“一瓶一块九，九瓶十七块一。你这两块我收下，还差十五块一。”
她抬头看他。
“你真算。”
“你问的价，我照着算。”单忻把两块钱收进口袋，收得很干脆，“我不催。”
她站着没动，像是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忽然说：
“那我拿瓶子抵。”
“怎么抵。”
“一个瓶子两分。”她说，“我一天能攒七八个。”
单忻没笑，也没拦。他只是说：
“那你要攒很久。”
“那就攒很久。”
说完她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往下走，走到一半，那声音慢下来，像是想到什么，又加快走了。
【她第一天就开始还债了。】0741说。
“嗯。”
【你为什么不直接不收。】
单忻把两块钱放进抽屉，压在一本笔记本下面。
“她要是能白拿，就说明她把我看轻了。”他说，“她要还，说明她认这个账。”
【宿主。】
“嗯。”
【你上辈子没这么会。】
“上辈子我没机会。”
中午十一点，他去楼下搬了两箱东西上来。
一箱矿泉水，一箱旧书。都是他早上出门买回来的，其实家里并不缺水。
搬第二箱的时候，许知意正好下楼。
她站在楼梯口让路，往上看了看那箱东西。
“这是什么。”
“水。”
“……你一个人喝得完？”
“慢慢喝。”
她盯着那箱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快，是那种忍不住的笑，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回去。
“单忻。”
“嗯。”
“你是不是……”
她把话咽了回去，绕开他下楼去了。
下午两点，她在楼道口坐着择菜。
一把韭菜，一小块姜，几个土豆放在盆边。择得很慢，一根一根把黄的挑出来。
单忻下来的时候看见她，也没说什么，蹲下来拿了半把韭菜。
“你干什么。”
“帮你择。”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她看着他择了两根，把其中一根的根部留得太长，伸手把那根拿回来，掐掉一截。
“这儿，得掐掉。”
“这样。”
“对。”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择自己那一半。
阳光从楼道口的窗里斜过来，照在盆边，照在她低着的头上。她择菜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你的手。”她忽然说。
单忻停下。
“怎么了。”
“虎口这儿，一层茧。”她的眼睛看着他的手，看得很平静，“比昨天看的时候还厚。”
“搬水搬的。”
“搬水不磨虎口这个位置。”她说，“你干什么活的。”
单忻想了想。
“拆东西。”
“拆什么。”
“旧家电、旧风扇。”他说，“拆了卖零件。”
“卖多少。”
“一个风扇三五块。”
她把手里那根韭菜掐好，扔进盆里。
“那你也攒不了多少。”
“攒不了。”单忻说，“所以十七块一我慢慢等。”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闷闷地笑了一声。
【宿主。】回去的时候，0741开口。
“嗯。”
【你们刚才那半小时，一句正事都没说。】
“说了。”
【我一句都没听见。】
“她问我手怎么了。”单忻说，“这就是正事。”
五点二十，他把第三瓶奶拿到窗边。
【她晚饭还没吃。】
“我知道。”
【你要现在给？】
“现在给。”
他敲了两下窗。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她正把头发拢到脑后，头发散了一半，看见他手里那瓶，整张脸都垮了一下。
“又是这个。”
“第三瓶。”
“你放着不喝会坏。”她说，“我记得。”
“记得就好。”
她把窗推大一点，伸手接过去。接的时候没看瓶子，看的是他的脸。
“单忻。”
“嗯。”
“我认真的。”她说，“你这么给我，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处。”
“不知道怎么处就先不知道。”单忻说，“喝了再说。”
她握着瓶子，站在窗口，忽然说：
“你上过街尾那家旧书店吗。”
“上过。”
“老板说下个月要关。”她说，“书都打折，两块钱一本。”
单忻看着她，没立刻接话。他知道那家店。上一世，那家店关门的那个月，她真的去了，背着人，一本一本挑，挑到天黑。他那时候已经在外地，不知道。是很多年以后，从别人的嘴里听来的。
“你去吗。”他说。
“我不去。”
“为什么。”
“我这个人，”她低下头拧瓶盖，“不需要花那个钱。”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喝的时候把眼睛闭了一下，然后很快睁开。
“你要是去。”她说，“帮我看看有没有《红楼梦》，人民文学那版，上下两册。旧一点没关系，别是缺页的。”
“你要？”
“我不要。”她说，“我就问问。”
那天夜里，单忻在灯下把剩下的六瓶奶摆整齐。
【六瓶。】0741说。
“嗯。”
【她在攒瓶子。你算算她还清要多少天。】
“她还不清。”
【为什么。】
“因为她攒着攒着，就不会再算这个账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今天问我手上茧的时候，忘了自己在还债。”
窗外，隔壁的灯还亮着。窗帘半拉着，能看见里面桌上有一摞东西，看不清楚。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单忻把灯也关了。
躺下去之前，他问了最后一句：
“0741。”
【嗯。】
“她今天吃的，比昨天多吗。”
【多了半个鸡蛋。】
“记下来。”
【记下了。】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