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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串葡萄 七月十七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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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半串葡萄
七月十七号，第二天。
单忻六点就醒了。
天还没全亮，窗外的巷子是灰的。收废品的三轮车还没来，几只鸟在电线上叫。他躺着没动，先听了听隔壁。
没有声音。
【她醒了。】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不轻不重，【四点五十就醒了。在床上躺到现在。】
“躺着？”
【躺着。看天花板。】
单忻把被子掀开，坐起来。
他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短袖，下楼。
巷子只有一米宽，两边的墙潮，闻得见老石灰的味道。他站到自家门口往上看，对面的窗开着一条缝，窗帘没拉严。
八点零五，他在门口把昨天买的那袋馒头拎出来吃了一个。第二个装回袋子里。
【你带了一个给她的馒头。】0741说。
“嗯。”
【你知道她不会吃。】
“知道。”
【那你还带。】
单忻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带了才有得说。”
八点二十，对门的门开了。
许知意提着一个空的塑料瓶出来，走到楼梯口的回收筐前，低头把它放进去，动作很轻。
她的头发扎在脑后，扎得不高不低，有几根没扎住，垂在耳朵边上。穿的是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浅蓝色短袖，下面一条长裤，脚上一双旧凉鞋。她走路不快，脚落下去的时候先落脚跟，然后再落前面的部分。
“许知意。”
她转过身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早。”
“早。”单忻站着没动，等她走近一点。
她走近了两步，又停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昨天那个瓶子。”她先说，“我洗了。”
“嗯。”
她等了等，见他没别的话，就准备走。
“馒头。”单忻把袋子递过去，“多买了一个。”
她看着袋子，没伸手。
“我吃过了。”
“这个是刚才才买的。”他说，“还没凉透。”
“我不饿。”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的。
单忻没有把袋子再往前伸，也没有收回来。他就那么拎着，说：
“那你怎么四点五十就醒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她的眼睛不大，眼皮上有一点薄薄的青色，是没睡够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
“听见的。”他面不改色，“这边安静。”
她低下头，想了想，最后伸手把袋子接了过去。
“谢谢。”
“早饭吃。”
她没回答，转身往楼上走。走到第二级台阶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回过头：
“那个瓶子。”她说，“九点我给你送过去。”
“嗯。”
她上去了。
九点一刻，门被敲响了。
单忻开了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昨天他从窗里推过去的瓶子，洗得干干净净，瓶身擦过，没有水痕。
“给你。”
“嗯。”他接过来。
她站着没走，好像还有话。
“昨天……”她说，“你为什么买九瓶？”
“小卖部就剩九瓶。”
“那你为什么全买。”
“省得再下楼。”
她看着他的脸，像是在分辨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她的睫毛不长，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旁人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瓶子。”她说，“我要还的。”
“随你。”
“我这两天还完。”
“行。”单忻点了下头，“你说还就还。”
她好像没料到这么容易，怔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得比刚才快。
【她在想“这么干脆”。】0541说。
“嗯。”
【她不知道你其实在等她来。】
单忻关上门，把那个瓶子放到桌上。
十点，他在阳台上坐着，手里一本旧杂志。
对面的窗也开了。
她在晾衣服。一件一件从盆里拧出来，抖开，搭在杆子上。有一件是他的，昨天他从窗里递过去的那件浅灰短袖。
【她洗了。】0741说。
单忻看着那件衣服，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件搭好，退后一步，抬头看了一看这两根杆子中间的这段距离。看的时间有点长。
然后她低下头，回屋了。
十一点，楼下有喇叭喊：“收废品，收旧书报纸旧家电——”
单忻从阳台往下看，那辆三轮车停在楼道口。他把家里的旧报纸拎下去，卖了六块。
收废品的是个中年男人，收完钱，抬头看了看这栋楼：“这几栋楼里，收瓶子的人多不多？”
“不知道。”单忻说。
“七楼有个姑娘，隔几天给我一袋，瓶子都洗得干干净净。”那人说，“我给她算高一点。”
单忻手里捏着那六块钱：“她给你多少？”
“十来个瓶，两毛钱。”
单忻没说话。
“这姑娘有点怪。”那人笑了一下，“一个瓶子一个瓶子地攒，攒够了给我。还说不许压扁，要整的。”
单忻上了楼，在自己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马上进门。他在想，一个瓶子两分钱，她攒一袋换两毛。那九瓶奶，她算成多少。
下午三点，他下楼买盐。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柜台前。
她手里拿着两块钱。
“阿姨，”她说，“我想问一下，还剩那种奶吗？”
老板娘抬头：“那种AD钙？卖光了，你哥全买走了。”
“……哦。”
“你哥？”老板娘忽然笑了一下，“对门那个单忻，我看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的。”
“不是一起。”她说，“是对门。”
“对对对，对门。”老板娘笑着，“你再进点？”
“不用了。”她把钱捏回手心，“我随便问问。”
她转身出来，正好看见单忻站在三四米外。
她停住了。
单忻手里拎着一小袋盐，站着，不躲不闪，看着她。
“买菜？”他先开口。
“随便走走。”
“两块钱不能买菜。”
“……买什么的都有。”她把两块钱收回口袋，脸有点红，红了就生气，“你管我。”
“不管。”单忻把盐换到另一只手，“就是这附近两块钱能买的东西不多。”
“你怎么知道不多。”
“我在这条街活了十九年。”
她不说话了。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中间隔了三四米。老板娘在柜台后面，一边称东西一边往这边瞟。
“走吧。”单忻说。
“凭什么你叫我走我就走。”
“……那我先走。”
他就真的先走了。走了三四步，听到后面跟上来。
回了巷子，她在自己家门口停下。
“单忻。”
“嗯。”
“那种奶。”她看着自己的鞋尖，“一箱多少钱。”
“没问。”
“你买的时候怎么不问。”
“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那你现在问一句。”
“问什么。”
她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这条窄巷的光里看着发亮，不是漂亮，是有一股劲。
“问我是不是想还你钱。”
单忻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两三秒，他说：
“你想还我钱？”
“不想。”
说完，她推开门，上了楼。
傍晚六点二十。
单忻把第二瓶奶拿到窗边。
【现在？】0741问。
“再等五分钟。”
【为什么。】
“她晚饭还没吃。”
【你怎么知道她晚饭还没吃。】
“刚才她在阳台收衣服，我看见了。”
【你没看见她吃饭。】
“她收衣服的时候，袖子卷起来了，手上没有油。”
【你就凭这个。】
“嗯。”
【宿主。】系统停了一下，【你上辈子也是这么看她的？】
单忻看着对面那扇窗。
“上辈子。”他说，“我上了车才回头看。”
六点二十五，他敲了两下窗。
隔壁的窗过了一会才开。她的脸出现在窗口，看见他手里那瓶奶，表情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皱眉。
“又是这个。”
“昨天的瓶你洗了。”他说，“今天这瓶新的。”
“你为什么非要给我这个。”
“好喝。”
“我不缺喝的。”
“我知道你不缺。”单忻说，“那你就当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买多了。”他说得很认真，“放着不喝会坏，坏了心疼。”
她跟他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把瓶子接了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
“最后一瓶？”
“不。”单忻说，“还有七瓶。”
她握着瓶子站在窗后，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单忻。”
“嗯。”
“你老实说一句。”
“说。”
“你为什么不问我身体的事。”
巷子里的风停了一下。
单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户里的她，看着她握着瓶子的那只手，手腕细，骨头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青色。
“因为你不想说。”他说。
“如果我想说呢。”
“那你说。”
她把瓶子挪了一下，换了一只手拿，没有再开口。
“今天凉。”单忻先说话，“快进屋。”
“我站这儿。”她说，“这儿风还行。”
“那你早一点吃。”
“我说了我吃过了。”
“我说的是手上那瓶。”
她把瓶子举起来看了看，好像这才想起手里有东西。
“……哦。”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喝的时候看着他。
就看了一眼，然后把眼睛移开。
当天晚上，十一点。
单忻在灯下把五瓶牛奶摆整齐，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七瓶。】0741提醒，【不是五。】
“我知道。”
【那你数它干什么。】
“数着算日子。”
【算到哪天。】
单忻把最后一瓶摆正。
“算到她愿意开口那天。”
窗外，隔壁的灯灭了。
过了一会儿，那扇窗的窗帘动了动，被人从里面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单忻看见了。
他伸手把自己这边的灯按灭。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