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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上册 七月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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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八号，第十三天。
单忻七点五十到的补课班，三节课上到十点四十，结钱一百二。
男人数钱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下午还来不来？”
“不来。”
“明天呢。”
“明天三节。”
“行。”男人把钱推过来，“这个月最后几天，你排得满一点。八月我这边有两个新班要开，你接不接。”
“接。”
“两个班，一个初二一个初三，各排两节。”男人在本子上记，“一周四节，一节四十，一周一百六。”
“我接。”
“那我把你排进去。”男人把笔搁下，“八月你也这么讲，别赶进度。”
“我不赶。”
“我知道你不赶。”男人把笔搁下，“你赶了我就少一个人。”
十点五十，单忻下楼。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拎着布袋，布袋里露出两本书的边角。
“你下来得挺快。”
“今天结钱利索。”
“走。”她把布袋往肩上一背，“书店十一点开门，我问过老板。”
“老板今天开门？”
“昨天他跟我说，最后几天，他天天开。”
两个人往街尾走。天气闷，日头被云挡住，巷子里的风带着水汽。
“我今天要拿上册。”她说。
“上册下册我都带着。”
她脚步停了一下。
“都带着？”
“昨天给你的下册，你收了。上册我今天一起拿来了。”单忻把布袋往她那边递了一下，“两本凑齐，一块儿给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布袋里露出的两本书脊，没立刻接。
“你怎么不昨天一起给。”
“昨天给下册，是想看看你收了下册，会不会问上册。”他说，“你问了。”
“我要是没问呢。”
“那你就不问，上册在我这儿多放两天。”
她往前走，走了两步，伸手把布袋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上册的封面比下册新一点，书脊没裂，只有一道折痕。
“这本比我那本《边城》旧得轻。”
“这本是六几年印的。”
“你留了一年多？”
“没有。”单忻说，“我前几天才拿的。我跟老板问过店里还有没有上册，问的时候其实自己手里已经有一本。我问那一句，是想给自己一个不给你的借口。”
“那你后来怎么给了。”
“借口不好使。”
她把上册翻到第一回，看了两行，合上。
“两本凑齐了。”
“凑齐了。”
“我现在有两本《红楼梦》。”她把布袋抱在怀里，“一本上册，一本下册。下册是你昨天给的，上册也是你给的。”
“上册是我买的。”
“你买的不就是给我的。”
单忻没说话。
书店十一点开门。卷帘门拉到头，老板正蹲在门口拿扫帚扫台阶。
“来了。”老板直起腰，“今天最后几箱杂书，我清完就剩架子上那点，一直摆到八月二十号。”
“二十号关门？”
“二十号。”老板往店里一指，“最后几箱杂书今天清，小说架子上还剩几本，留到二十号那天一块儿清。”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书架空了大半，原来摆书的位置只剩一层薄灰。靠墙的几箱书码着，箱子上的字还是“处理”。地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浅一点，是以前放过一个书架的地方，书架搬走后，那块地没晒到太阳，颜色比周围浅。
“那本《边城》就是在这块地方拿的。”她指了指那块浅色。
“那块地方以前摆小说。”老板说，“卖了十几年，最后就剩几本。”
她走进去，蹲在纸箱旁边，一本一本翻。翻得比前几次慢，好像知道这是最后几箱。
翻到第三箱，她抽出一本《围城》。
“这本有。”
“八毛。”
“我买。”
单忻站在旁边，也蹲下来，翻了翻另一箱。翻到一半，忽然停住。
“老板。”
“嗯。”
“这箱最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什么。”
“哪箱。”
“这箱。”单忻把上面的书搬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边角磨了。
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
“哦，那是我从收废品的那儿收来的一封信。”老板说，“收的时候说是一个老头搬走，家里东西全清了。信我没看过，搁那儿忘了。”
单忻把信封抽出来。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纸色发黄。
“这个卖不卖。”
“你要就五毛。”
单忻把五毛钱递给老板，把信封收起来。
“你不看信，买信封干什么。”她问。
“先收着。”单忻把信封放进布袋，“回头再看。”
“你还花钱买这个。”
“五毛钱。”
她把《围城》抱在怀里，看着他。
“你这人，买书不买好的，买一堆杂物。”
“杂物里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
“不知道。”单忻说，“不知道才要买。”
她把《围城》往布袋里塞，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你买你的杂物，我买我的书。”
十一点半，两个人从书店出来。老板在卷帘门底下站了一会儿，把扫帚往墙角一靠。
“二十号关门。”他对着街上说了一句，“最后一天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你们要来看就来看看。”
“来。”许知意说，“我来看着它关。”
“好。”老板笑了一下，“我等你来看着它关。”
往回走的路上，她把布袋里的上册掏出来，一边走一边翻。
“你看这页。”她把书递过来，“第一回里有一句，‘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嗯。”
“我小时候听过这句，以为说的是写书的人自己。”她把书收回去，“现在看，写的也是看书的人。”
“你看一页就看出这么多。”
“我看书快。”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我看书不快，我想得多。”
“那你说说。”
“我说不好。”她把书合上，“我回去写在笔记本上，写出来给你看。”
“行。”
十二点，到家。她把布袋往自家门口一放。
“你下午两点来，先修风扇，再去书店。”
“先去书店。”
“先去书店干什么。”
“书店二十号关，你今天买了《围城》，下次去还剩几本。下午两点去书店，坐一会儿，再回来修风扇。”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两点，书店门口。”
下午两点，书店门口。
卷帘门开着，里面灯亮着，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账本摊开，笔搁在纸上，半天没写一个字。
她坐在上次那个翻倒的木箱上，膝盖上摊着《红楼梦》上册。
“你来了。”她没抬头，“这本看完了，我看了一回半。”
“看出什么来了。”
“第一回有个甄士隐，做了个梦，梦完了，什么都没了。”她把书合上，“我上次看的时候还觉得后面有下回，今天看了开头，觉得后面什么都可能没有。”
“那你还看。”
“看。”她说，“看完了才知道有没有。”
单忻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布袋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
“你拆开看看。”
“你从书店买的信，你拆。”
单忻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张信纸。信纸折了三折，写满了字，钢笔字，行距很窄。
他展开，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写的是什么。”她凑过来。
“一个老头写给儿子的信。”单忻说，“信里说，家里的房子要拆了，他把东西收好，等他儿子回来拿。”
“然后呢。”
“没有然后。”单忻把信纸翻过去，“就一张，一面字。”
她把信纸接过去，自己看了一遍。
“这封信没寄出去。”
“没寄。”
“为什么没寄。”
“不知道。信封上没贴邮票。”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你买这个干什么。”
“五毛钱。”单忻说，“买一个没寄出去的东西。”
她看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
“你说这封信在他手里，是忘了寄，还是没舍得寄。”
“不知道。”单忻说，“没寄就是没寄。”
她低下头，把信封塞进布袋里。
“那这封信，你留着。”
“嗯。”
两点半，回巷子。单忻把风扇从屋里搬到走廊上，拆外壳，把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在报纸上按大小排开。
她蹲在旁边，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下午的光还亮，手电筒打出来的光晕是黄的，照在风扇的转轴上。
“你举稳。”
“我举得稳。”
“刚才晃了。”
“我没晃。”她把手电筒往转轴那边挪了挪，“是风。”
单忻没说话，把螺丝刀伸进去，拧了两下。转轴上的螺丝确实松了，拧起来空转。
“松了这么多。”她凑近了看。
“上次没上垫片，转时间长了就松。”
“你怎么不早说。”
“上次忘了。”
“你忘性大。”
“只忘小事。”
她把脸转开，手电筒的光往旁边偏了一下，又摆回来。
“垫片在哪儿。”
“五金店买。”
“你去买？”
“下午买过了。”单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片铁垫片，“五毛。”
她把光打在垫片上，看着他把垫片放进去，拧紧螺丝。
“你手放平一点。”她说。
“我手平不平，你举你的光。”
“你手不平，螺丝拧歪。”
单忻停了一下，把手腕放低了一点。
“这样行不行。”
“这样行。”
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上，把外壳扣回去，插上电。风扇叶子转起来，声音比之前小，转得很顺。
“不响了。”她说。
“垫片上了，就不响了。”
她把手电筒关了，蹲在那儿看风扇转。
“修好了。”
“修好了。”
“这个多少钱。”
“垫片五毛。”
“那加上上次没上的垫片，五毛。”
“上次不收。”
“上次没上垫片，你欠我的。”她站起来，把手电筒放在他手里，“今天补上。”
单忻接过手电筒。
“行。”
五点，他从背包里把那瓶第七瓶拿出来，递过去。
“第七瓶。”
她接过去，看了看瓶底，把三块五毛钱一枚一枚数给他。
“第七瓶。”
“明天二十九号。”
“明天我有事跟你说。”
她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听他说完，瓶子停在嘴边。
“什么事。”
“明天说。”
“你今天说。”
“今天不说。”
她把瓶子放下来。
“单忻。”
“嗯。”
“你明天要说什么，你现在告诉我一半。”
“一半也没到说的时候。”
“那我今天晚上睡不着。”
“你就睡不着。”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瓶子举起来，又喝了一口。
“行。”她把瓶盖拧上，“我睡不着，你管不管。”
“管。”
“怎么管。”
“明天我再说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回头。
“明天你几点来。”
“上午有课，下午来。”
“那你下午来的时候，那句话别再说一半。”
“我尽量。”
她推开门，站在门里头，把瓶子放在门边。
“我记账。”她说。
“记什么账。”
“记你的话。欠一次。”
单忻看着她。
“那我欠几次了。”
“不多。”她说，“才一次。”
晚上七点，他坐在桌前记账。
补课班：七月二十八号一百二。
补课班合计：一千零四十。
一对一：两百。
父母：两百。
收入合计：一千四百四。
支出补记：信封五毛，风扇垫片五毛，加上之前的一百四十三，一百四十四。
净攒：一千二百九十六。
离六千，还差四千七百零四。
奶钱另记一页：
第一瓶：免费送的。
第二瓶、第三瓶：她没给钱，他贴了两瓶，共七块。
第四瓶到第七瓶：她每瓶给三块五，四瓶十四块。
第八瓶、第九瓶：还没给，七块。
成本：第四到第九瓶是清仓三块，六瓶十八。她每瓶给三块五，一瓶多五毛，六瓶多三块。这多出来的三块他没算进收入，单搁着。
他成本原价买的第一到第三瓶：三瓶十块五，她只付了零，第一瓶送，第二三瓶贴七块。
【八月预算。】
“补课班一周六天，一天三节，一节四十，一周七百二，四周两千八百八。”单忻在纸上写，“一对一，一周两节，一节一百，一周两百，四周八百。新开两个班，一周四节，一节四十，一周一百六，四周六百四。加起来四千三百二。”
【加上你现在的一千二百九十六，五千六百一十六。】
“离六千差三百八十四。”
【差三百八十四。】
“书店二十号关，关了以后那条街上要是有零活，我接。不接也差不到四百。”
【四百以内，好补。】
“好补。”他把笔搁下，“不过日子在往前走。”
【你刚学的？】
“她说的。”
【什么。】
“有，我就去。没有，我就等。”单忻把本子合上，“等着等着，就有了。”
【今天她的数据。】
“说。”
【风扇修好了，她蹲了半小时，站起来的时候没扶墙。晚上那瓶第七瓶，她喝了一半，剩下的放在门边没动。】
“血压呢。”
【昨天量的，九十二的六十。心率五十六。】
“稳住了。”
【稳住了。】
【还有。】
“嗯。”
【今天她主动说，她妈说她脸色比前两个月好。】
单忻抬起头。
“她自己说的。”
【她自己说的。她说完以后，没接着往下说，也没把话岔开。】
“她以前会岔开。”
【以前她一听到“脸色”就岔开。今天没岔。】
单忻看着桌上的本子。
“明天二十九号。”
【嗯？】
“她要是没开口，我跟她说医院的事。”
【怎么说。】
“我陪她去。她查，我在外面等。她不查，我陪她回来。不强求。”
【她要是连门都不出呢。】
“那我就换个说法。”单忻关了灯，“她今天说，日子在往前走。往前走的人，才怕路断。我就从这儿说。”
窗外，隔壁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本上册，旁边的笔记本摊开，笔搁在本子上，半天没动。
她没在看那本书。她在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把窗推开一条缝。
“单忻。”
“嗯。”
“明天下午，你几点来。”
“两点。”
“那你早点。”
“两点还不够早。”
“两点是书店。”她说，“你一点半来，先来我家门口站一下，把话说完。”
“说完了再去书店。”
“对。”
单忻坐在灯下，隔着那条一米宽的巷子看她。
“行。”他说，“一点半。”
她把窗关上，过了几秒又推开。
“单忻。”
“嗯。”
“你明天要说的话，别说得太狠。”
“我不说狠话。”
“你上次在社区说‘搬箱子别硬搬’，那话说得就挺狠。”
“那是关心。”
“你关心起来挺狠的。”她把窗关上，这次没再推开。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