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隔壁那扇窗》》单忻

11、架子 七月二十七

　　七月二十七号，第十二天。

　　单忻七点四十到的补课班。

　　【她七点四十就到活动室了。】

　　“这么早。”

　　【在门口站着，等王姐来开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她自己带的水杯和一块抹布。】

　　单忻把卷子从包里抽出来，没说话。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她一个人摆架子。】

　　“王姐在。”

　　【王姐今天上午要去街道开个会。走之前跟她说了，中午才回得来。】

　　单忻把卷子摊在桌上，压了压边角。

　　“那她一个人从九点到中午。”

　　【对。】

　　“架子重不重。”

　　【铁的，三层。王姐昨天说，拆好了靠在墙边，她只需要扶起来，把三块隔板插回去。】

　　“扶起来。”

　　【一个人扶得动。就是隔板要对准卡槽，得两头跑。】

　　单忻没接话。他把粉笔盒打开，看了看里头。

　　八点，学生到齐。

　　今天讲新的一章。讲到一半，他看了一眼钟，九点零五。

　　【她在扶架子。站起来了。现在在插第一块隔板。】

　　单忻把粉笔换了一只手拿。

　　“哪儿卡住了。”

　　“老师，第三题那个不等式。”

　　“不等式你先别管。”单忻把粉笔搁下，“你先看这个式子，它两边是不是都能提一个公因式。”

　　讲到九点半，底下有人问：“老师，你今天讲得有点快。”

　　“快吗。”

　　“快。”

　　“那我慢点。”他把刚才那页翻回去，“从这道重讲。”

　　九点五十，系统响了一下。

　　【架子立好了。三块隔板全插进去了。她在对卡槽，一个一个按。按完了，站在架子前面看。】

　　单忻没停，继续讲。

　　十点四十，最后一道题讲完。

　　“今天就到这儿。”他把粉笔扔进盒子里，“作业还是老规矩，把今天讲的每一道题的过程写一遍。”

　　学生收拾东西往外走。

　　“单忻。”男人在后排开口，“你今天赶时间？”

　　“有点事。”

　　“那你先走。”男人把钱递过来，“一百二，点点。”

　　单忻接过来揣好，没点。

　　十一点二十，他推开活动室的门。

　　她正蹲在架子最底层那一格前面，一只手扶着一摞书，另一只手往里推。

　　“单忻。”她抬头，没站起来，“你看。”

　　架子立在靠窗那面墙前面，三层，每一层都摆上了书。小说在第一层，第二层是养生和菜谱，第三层是杂志和杂七杂八，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在最底下那一格，被压在一摞最厚的杂志下面。

　　“摆完了？”

　　“摆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姐没来，我一个人扶的。”

　　“你一个人扶的。”

　　“一个人。”她把抹布捡起来，“我试了两下。第一下没扶稳，架子往我这边歪了一点，我赶紧松手，让它靠回去。第二下我换了个方向，从那边角上顶，顶起来以后，拿脚别住底下那条横杠，一点一点推上去的。”

　　单忻站在那儿听，没打断她。

　　“隔板我搬了个凳子，站在凳子上插的。”她走到架子旁边，指给他看，“这两块是从上往下插的，最底下这块是从侧面推进去的，推了三次才对准。”

　　“三次。”

　　“三次。”她把抹布搭在架子上，“我没叫王姐。我想我自己能行。”

　　单忻看着她。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用那个掉了漆的浅蓝色夹子夹着，耳边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那个夹子从第一天她开门时就在她头上，一直是她的东西。

　　“你真行。”

　　“我真行。”她笑了一下，“你刚才上课的时候，我一直想着，快十一点了，你快来了。”

　　“你干你的活，想我干什么。”

　　“我想你来了看见摆好了，你就不用再帮我搬了。”她拿起抹布擦架子最上面一层，“我自己干的，你看一眼就行。”

　　十一点五十，王姐从街道开完会回来。

　　“哟。”她推开门，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一圈，“你一个人摆的？”

　　“一个人。”

　　“架子你一个人扶起来的？”

　　“一个人。”

　　王姐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搁，走过去把三层架子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隔板都在卡槽里，书码得齐整，连最底下那一格都按大小排了序。

　　“行。”王姐退后一步，“这活干得比我预想的利索。”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许知意。

　　“这是社区志愿者的积分卡。干一天，记一分。分攒够了，年底能换东西。”

　　许知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卡上印着她的名字，名字后面写着“今日1分”。

　　“换什么东西。”

　　“米、油、洗衣液。”王姐说，“不值大钱，就是个意思。”

　　她把积分卡揣进口袋，拍了拍。

　　“那我明天还有活吗。”

　　“明天没了。”王姐说，“这些书够摆一阵。等再收着书，我叫你。”

　　“行。”

　　她把抹布叠好，搁在架子上。叠得很慢，叠完了又展开，重新叠了一遍。

　　“王姐。”她说，“那些旧杂志，我能借回去看吗。看完还回来。”

　　“拿吧。”王姐说，“那些杂志没人看，你看完了还回来就行。”

　　她走到架子第三层，蹲下来，从那一摞杂志里抽了两本。一本封面上是好多年前的歌手，另一本是一本《读者》，封面是一幅风景画。

　　“这两本。”

　　“拿走。”

　　她把杂志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

　　“那我走了。”

　　出了活动室，她把那本歌手封面的杂志拿起来，翻开一页。

　　“你看这个。”她把杂志递过来。

　　单忻接过来看了一眼。那篇采访里有一段，记者问那个歌手，这么多年怎么坚持下来的。

　　歌手说：“我从来没想过要撑下去。我每天就想着明天还有没有地方唱。有，我就去。没有，我就等。等着等着就有了。”

　　她指了其中一句。

　　“这句。”她说，“‘有，我就去。没有，我就等。’”

　　单忻把杂志还给她。

　　“当年我觉得他说的是别人。”她把杂志合上，“今天我觉得他说的是我。”

　　“哪儿像。”

　　“我前两个月在家坐着，等天黑。”她说，“现在有活了我就去，没活我就等。等着等着，就来了。”

　　“来了什么。”

　　“架子。”她把杂志抱在怀里，“今天我一个人把它扶起来了。”

　　单忻看着她。

　　“你上个月扶不动。”

　　“上个月我连下楼都嫌累。”她往前走，“今天我把一个铁架子扶起来了。”

　　十二点半，两人在巷口分开。

　　“你下午干什么。”她问。

　　“两点有个一对一。”

　　“那你几点完。”

　　“四点。”

　　“那你四点来找我。”她把杂志分成两摞，一本塞给单忻，“你拿这本《读者》，我看这本。你看完了给我讲，我看完了给你讲。”

　　单忻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读者》，封面是一幅风景画。

　　“行。”他说，“四点。”

　　下午两点，一对一。

　　家长把孩子送过来，在门口说了两句：“昨天讲的他自己回去写了一遍，写得挺像回事。”单忻把孩子领进去，坐在桌边。

　　“昨天那两道，写给我看看。”

　　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单忻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第三题那个不等号，你写反了。”

　　“哪儿反了。”

　　“你算到最后一步，负号乘过去，不等号要翻。”单忻把本子推回去，“翻过来。”

　　男孩低头看了一会儿，拿笔划掉，重写了一遍。

　　“这回对了。”单忻把笔搁下，“今天讲新的，还是先做卷子，三十分钟。”

　　四点，一对一结账，一百。

　　单忻把钱揣好，敲对面的门。

　　她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歌手杂志，翻到中间了。

　　“我看了四十页。”她说，“这本杂志里的歌，我有一半没听过。”

　　“哪一半。”

　　“九几年的那些。”她把杂志翻开，指了一篇，“你看这篇，写的是一个人去深圳闯，住铁皮房，白天上班晚上唱歌。我看完了，想哭。”

　　“哭什么。”

　　“他没闯出来。”她把杂志合上，“最后回老家了。”

　　单忻翻着自己手里那本《读者》。他看得很快，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你看这篇。”

　　她把杂志接过去，低头看。

　　“写的是一个女的，厂里上班，下了班去夜校学会计。”单忻说，“后来考了证，跳槽去了大公司。”

　　“后来呢。”

　　“后来当了财务总监。”

　　她把文章看完，抬起头。

　　“你挑的这篇比我挑的那篇好。”

　　“你那篇也不是不好。”单忻说，“就是结尾太闷了。”

　　“那你说我这篇结尾该怎么写。”

　　“那个人回老家以后，”单忻想了想，“在县城的歌厅里唱歌，唱了十年。有一天一个深圳来的人去县城出差，听见他唱，把他带回去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你这人。”她把杂志拍在膝盖上，“你怎么什么都能给拧过来。”

　　“你问的。”

　　“我问你就说？”

　　“你说呢。”

　　她笑了一阵，把杂志重新翻开。

　　“那我再看一遍。这次我看看他回老家以后，有没有写到县城歌厅。”

　　五点半，她合上杂志，站起来。

　　“今天没奶。”

　　“明天有。第七瓶。”

　　“明天二十八号。”她算了一下，“对。”

　　“今天你喝什么。”

　　“我自己有。”她转身进屋，拎出来一个暖壶，“我妈今天休息，烧了一壶水。”

　　“那行。”

　　“你等一下。”她把暖壶放下，转身进屋，过了一会拎着一个塑料袋出来，“我妈昨天单位发的，两瓶酸奶。给你一瓶。”

　　“你留着喝。”

　　“我喝一瓶，你喝一瓶。”她把塑料袋塞到他手里，“你天天给我奶，我给你酸奶。扯平了。”

　　单忻接过塑料袋，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日期。

　　“明天到期。”

　　“那今晚喝。”她把另一瓶拧开，喝了一口，“我妈说单位发的，不要钱。我说不要钱也得喝，过期就浪费了。”

　　单忻把自己那瓶也拧开，喝了一口。

　　“你妈最近怎么样。”

　　“今天在家待了一天。”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酸奶瓶，“中午问我，最近在外面干什么。我说理书、摆架子、去书店。”

　　“她怎么说。”

　　“她说，你脸色比前两个月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酸奶瓶，“我说是吗。她说你自己照照镜子。”

　　“你照了吗。”

　　“照了。”她抬起头，“我觉得没变。”

　　“你照的是镜子。”单忻说，“你妈照的是你每天出门以后，家里少了一个人。”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拧上瓶盖。

　　“你明天几点来。”

　　“我上午有课，十点四十才完。”单忻说，“书店改下午吧。下午两点，我先陪你去书店，回来再给你修风扇。”

　　“两点书店。”她点了点头，“那你别迟到。”

　　“不迟到。”

　　她把门关上一半，又停住。

　　“那个风扇，这两天转起来有点响。”

　　“哪响。”

　　“嗡嗡的，声音不大，就是有点。”

　　“螺丝松了。”单忻说，“紧一下就行。”

　　“你怎么知道。”

　　“上次没上垫片，转久了会松。”

　　她把门又推开了一点。

　　“你上次没上垫片？”

　　“忘了。”

　　“忘了。”她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你也有忘的时候。”

　　“忘得多。”

　　“那你怎么记我那些事记得那么清楚。”

　　单忻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酸奶瓶。

　　“你那些事不用记。”他说，“看一眼就在那儿了。”

　　她把门关上了。关得很快，但没关紧，留了一条缝。

　　“明天下午两点。”门缝里传出来。

　　“两点。”

　　晚上七点，单忻坐在桌前记账。

　　补课班到今天，七月二十到二十七。

　　七月二十：四十
　　二十一号：一百六
　　二十二号：一百二
　　二十三号：一百二
　　二十四号：一百二
　　二十五号：一百二
　　二十六号：一百二
　　二十七号：一百二

　　补课合计：九百二。

　　一对一：七月二十六一百，七月二十七一百，两百。

　　父母两周给的两百。

　　收入合计：一千三百二。

　　他翻到下一页，记支出：

　　奶：七月十七单买一瓶三块五，二十号单买一瓶三块五，二十二号六瓶十八，一共二十五。
　　铁锅：五块。
　　《无线电基础》：八毛。
　　《红楼梦》上下册：十六。
　　菜和肉：七月十八约二十一块，二十一号两张四十花了八十，其中锅五块、菜约七十五，合计约九十六。

　　支出合计：一百四十三。

　　净攒：一千一百七十七。

　　离六千，还差四千八百二十三。

　　他另翻一页，记奶钱：

　　她已付：第一瓶三块五，第二瓶三块五，第三瓶三块五，第四瓶三块五，第五瓶三块五，第六瓶三块五。六瓶一共二十一块。

　　还差：第七瓶、第八瓶、第九瓶，三瓶十块五。

　　他成本一瓶三块，她一瓶给三块五，一瓶多五毛。六瓶多三块。这三块他没算进收入，单独搁着。

　　【八月预算。】

　　“七月最后一周周日补课班连上了三节，八月起周日停，补课班一周六天。”单忻在纸上写，“一天三节，一节四十，一周七百二。四周两千八百八。一对一，一周两节，一节一百，一周两百，四周八百。加起来三千六百八。”

　　【加上你现在的一千一百七十七，四千八百五十七。】

　　“还差一千一百四十三。”

　　【差一千一百四十三。】

　　“书店二十号关。关了以后那条街上要是有什么零活——”

　　【你已经在想办法了。】

　　“不想办法，开学前凑不齐。”

　　【差一千出头，其实不算多。】

　　“不算多，但也不是小数。”他把笔搁下，“不过日子在往前走。”

　　【你刚学的？】

　　“她说的。”

　　【什么。】

　　“有，我就去。没有，我就等。”单忻把本子合上，“等着等着，就有了。”

　　【今天她的数据。】

　　“说。”

　　【架子一个人扶起来了，扶完站着喘了一会儿，喝了半杯水。下午跟你坐着看杂志，从四点看到五点半，中间没靠墙，一直坐直的。】

　　“血压呢。”

　　【昨天量的，九十二的六十。心率五十六。】

　　“稳住了。”

　　【稳住了。】

　　【还有。】

　　“嗯。”

　　【今天她主动说，她妈说她脸色比前两个月好。】

　　单忻抬起头。

　　“她自己说的。”

　　【她自己说的。她说完以后，没接着往下说，也没把话岔开。】

　　“她以前会岔开。”

　　【以前她一听到“脸色”就岔开。今天没岔。】

　　单忻看着桌上的本子。

　　“七月二十九号。”

　　【嗯？】

　　“明天二十八号。后天二十九号。”他把本子放进抽屉，“二十九号她要是没开口，我跟她说医院的事。”

　　【怎么说。】

　　“我陪她去。她查，我在外面等。她不查，我陪她回来。不强求。”

　　【她要是连门都不出呢。】

　　“那我就换个说法。”单忻关了灯，“她今天说，日子在往前走。往前走的人，才怕路断。我就从这儿说。”

　　窗外，隔壁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本歌手杂志，翻到某一页，旁边的笔记本摊开着，笔搁在本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灯灭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