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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点半 七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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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九号，第十四天。
单忻七点五十到的补课班，三节课上到十点四十，结钱一百二。
男人数钱的时候说：“明天新班那个初二，你接一下，下午两点。先试一节，八月起改周二周四。”
“明天下午两点，试一节。”
“对。”男人把本子合上，“八月那两个新班也定下来了，初二排周二周四各一节，初三排周六两节，一周四节，一节四十。”
单忻把一百二揣好。
“你讲的时候别光顾着赶进度。”男人说，“新班家长盯得紧。”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十点五十，他下楼。她没在楼下等。他站在巷口看了一圈，没人，就直接回了家。
中午十二点，他坐在桌前吃饭。手机响了一下。
许知意：你今天几点完的。
单忻：十点四十。
许知意：你怎么不叫我。
单忻：你昨天没说今天要等。
许知意：我昨天说了让你一点半来。
单忻：一点半是下午。
许知意：那你上午完了也不说一声。
单忻：我忘了。
许知意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橘猫把脸埋进饭碗里，配字“干饭不积极”。
单忻盯着看了两秒。她以前从不发表情包。
单忻：你什么时候学会发表情包的。
许知意：刚学的。周雨教我的。
单忻：你认识周雨？
许知意：她加我QQ了，说是我在你补课班的学生，问我是不是你女朋友。
单忻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单忻：你怎么回的。
许知意：我说我是他对门。
许知意：她回了一个“哦”，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单忻：……
许知意：你几点来。
单忻：一点半。
许知意：你中午吃的什么。
单忻：还没吃。
许知意：你锅里有什么。
单忻：昨天剩的米饭。
许知意：那你做蛋炒饭。
单忻：行。
许知意：你炒的时候多放一个蛋。
单忻：为什么。
许知意：你瘦了。
单忻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回。
一点二十五，他站在她家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得很快。她站在门口，头发扎得利索，身上穿的就是平时那件浅蓝短袖。
“你来了。”
“一点二十五。”
“我一点就站这儿了。”
“你站了二十五分钟。”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进来。”
他走进她家。
屋子不大，比他那间还小一点。进门就是一张方桌，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塑料桌布，靠墙一张旧沙发，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毛毯，叠得方方正正。里侧用一道布帘隔开，帘子后面大概是床。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几本书，一本《红楼梦》上册压在最上面，旁边是一个笔记本，笔搁在本子中间，像刚放下。桌子角上还立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和她妈的合照，她妈比她矮半个头，两个人都在笑。书桌底下塞着一个纸箱，箱口露出几本书脊，是她从旧书店买回来的。
她走到方桌旁边，把椅子拉开。
“你说吧。”
单忻站在桌子旁边，没坐。
“医院的事。”
她手指头在桌沿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什么医院的事。”
“我陪你去查一次。”单忻说，“查心脏。顺带把血也复查了，你贫血的事一块儿查清楚。”
她没立刻接话，把手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那只手。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单忻说，“从我醒过来那天就想。”
“醒过来那天？”
“那天雨夜，我睡了一觉起来，脑子清楚了很多事。”他说，“第一条就是你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身体的事。”
“你脸色不对。”单忻说，“你上楼会停，拿东西手会抖。”
“你怎么知道我上楼会停。”
单忻站在那儿，想了一秒。
“我在阳台看见的。”他说，“你上楼走到三楼那截，会停一下，扶着栏杆喘两口，再往上走。”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你夏天手也凉。”他说，“上回你递瓶子给我，手指头碰到我手背，凉的。七月天，手凉。”
“你连这个都记。”
“记了。”
她低下头，手在桌沿上放了放。
“我不想查。”她说。
“为什么。”
“查了能怎么样。”她抬起头，语气不重，但很平，“查出什么来，我也没有钱治。”
“钱的事我想。”
“你怎么想。”她说，“你自己攒学费，一天一百二，还要攒。”
“我算过。”
“你算过什么。”
“我算过查一次要多少。”单忻说，“挂号几十，心脏彩超一两百，血常规几十。加起来三百出头。”
“三百出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你一天一百二，三百出头是你三天。”
“三天换你一次查清楚。”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单忻。”
“嗯。”
“你为什么这么上心。”
单忻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脸。
“因为你上个月连楼都下不来。”他说，“现在你能扶起一个铁架子。你不能停在扶架子。”
她把头转开，看着窗外。
“我不怕查。”她说，“我怕查完了，什么都是白搭。”
“那你现在就不白搭了？”
她转过头来。
“什么意思。”
“你现在扶架子、理书、看书、在笔记本上写字，这些就不白搭了？”单忻说，“你怕查完了是白搭，可你现在也没闲着。”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漏气。
“你这话说得挺狠。”
“我没说狠话。”
“你这不叫狠话叫什么。”
单忻想了想。
“叫实话。”
她低下头，手在桌面上放着，很安静。
“我去查。”她说。
单忻没接话。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你陪我去。”她抬起头，“不是送我到门口就走，是从头到尾在外面等着。我进去多久你等多久，我不叫你，你不走。”
“我等。”
“第二，钱我以后还你，记我账上。”她说，“三百出头，我一块一块还。你甭说不用还。”
“记账上。”
“第三，”她停了一下，“我妈那边，我自己跟她说。你别说漏嘴。”
“我不说。”
“第四，我进去查，你别跟进来。查完了我自己出来，我自己说。”
“你自己说。”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
“那行。”
单忻看着她。
“你今天就答应了。”
“今天你说了实话。”她说，“我听得进去实话。”
“什么时候去。”
“后天。”她说，“三十一号，周四上午。你那天上午没课，你昨天说的。”
“对。三十一号上午。”单忻说，“八点前到医院，心脏彩超要排队。下午两点你回来上课，我赶得及。”
“你下午还有课？”
“新班第一节，两点。”他说，“八点前到，查完你回家歇着，我下午去上课。”
“那你得起多早。”
“七点出门。”
“七点。”她算了一下，“那我们七点就走。”
“七点巷口碰头。”
“嗯。”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那你现在还站这儿干什么。”
“你让我进来的。”
“我让你进来说话，说完了就走。”她把门推大了一点，“走，书店。”
单忻跟着她出门。她锁门的时候锁了两遍，第一遍锁上了，又开了一下，重新锁。
“你锁两遍。”
“我习惯。”她把钥匙揣好，“出门办事之前锁两遍，回来开门就一次能开。”
两点，书店门口。
卷帘门开着，老板在里头理最后那排书架。架子上的书已经少了大半，剩下的几本歪着，像被人翻过没放好。
她走进去，先看了一眼那块浅色的地。
“快没了。”
“二十号关门。”老板说，“还有二十来天。”
她走到书架前头，把剩下的书一本一本拿起来看。单忻站在旁边，没动。
“你今天不挑？”
“我今天不挑。”他说，“我看你挑。”
她挑了两本，一本《家》，一本《春》。
“这两本。”
“一块六。”
她数了钱，把书放进布袋。
“你为什么不挑。”她问。
“我最近看的书够多了。”
“什么书。”
“你那本杂志。”单忻说，“还有那封信。”
她把布袋往肩上一背。
“你还在想那封信。”
“想。”
“想什么。”
“想那个老头为什么不寄。”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写完了，放桌上，放了很久。不是忘了寄，是每天拿起来，每天又放下。”单忻说，“放得久了，就不知道该不该寄了。”
她抱着布袋，站在书店门口。
“你陪我去查完，我也给你写一封信。”
“写什么。”
“写完了给你看。”她往巷子那头走，“现在不给你看。”
五点半，他回家做饭。炒了个蛋炒饭，放了两个蛋。炒完盛了一碗，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盖在锅里。
【你今天吃得多。】
“她让我多放一个蛋。”
【她说的你就听。】
“她说的有道理。”
六点半，他端着一碗饭去敲对面的门。
“你吃了没有。”
她开门，看了一眼碗。
“你又炒多了。”
“对。”
她把碗接过去。
“你明天干什么。”
“上午补课班三节，下午两点新班那个初二试一节。”
“那你明天不来。”
“不来。”
“后天呢。”
“后天七点巷口，带你去查。”
“那明天你不来送奶。”
“第八瓶明天。”单忻说，“我下午两点前给你送过去。”
“你两点前不是要上课。”
“我一点半送。”
“你一点半不上课？”
“一点半到两点，我有一点时间。”
她端着碗站在门口。
“单忻。”
“嗯。”
“你送完奶去上课，跑着去。”
“我走得快。”
“你跑着去。”她说，“别迟到。”
晚上七点，他记账。
补课班：七月二十九一百二。
补课班合计：一千一百六。
一对一：两百。
父母：两百。
收入合计：一千五百六。
支出：一百四十四。
净攒：一千四百一十六。
离六千，还差四千五百八十四。
奶钱另记：
第一瓶送，第二、三瓶他没收到钱，第四到第七瓶收了十四。
她还有第八、九瓶没给，一共七块。
八月补课班加新班：初二周二周四各一节，初三周六两节，一周四节，一节四十，一周一百六，四周六百四。加上原来的三节一天、一周六天七百二，四周两千八百八，一对一四周八百。八月预算四千三百二。
加现在的一千四百一十六，五千七百三十六。离六千差二百六十四。
后天检查三百出头，这笔从攒的钱里出。
【宿主。】
“嗯。”
【明天第八瓶，后天去医院。】
“对。”
【她答应了，还提了四个条件。】
“四个。”
【她守不欠。】
“她一直守。”
【检查费她说记账上。】
“记她账上。”
【她要是不还呢。】
“她不还我也给她查。”单忻把本子合上，“她提了还，我就记着。她还一块，我记一块。还不还，是她的事。记不记，是我的事。”
【宿主。】
“嗯。”
【心脏彩超复查那张票，还在绿区挂着。】
“三十一号换。”
【她要是进去以后反悔呢。】
“那我就陪她回来。”单忻把本子合上，“她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不怕查。她怕查完了什么都是白搭。”
【你怎么看。】
“她查完了，结果不是白搭。”单忻说，“结果出来了，才是真的。”
窗外，隔壁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比平时严，只留了一条缝。能看见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本《红楼梦》上册，翻到某一页，旁边摊着笔记本，笔搁在纸上。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放下笔，又拿起笔。
灯灭了。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