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第一关系户》聘花聆枝

6、有个小孩 好孩子哭得

　　极荒城虽然听上去是个鸟不拉屎的小城，实际面积却算得上是座中等城池。沿着中心街道往城门走，路边多是酒楼商铺，依稀能窥见几分往日繁华。

　　如今人心惶惶，这些铺子纷纷关门谢客，大街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谢轻珏把舆图展开，边走边看。

　　当初规划建造的人一定付出了不小心血，城中街道设施乍看平平无奇，落在舆图上便可窥见端倪。每条街道错落有致，草木鱼池，河道走向，这些东西连起来，就是一个以城主府为中心的巨型聚灵阵。

　　怪不得陵沙洲这地方灵气稀薄，却还能出余玟这么个筑基末期修为的修士，前人留下的聚灵阵功不可没。

　　谢轻珏收起图揣回袖中。

　　一阵秋风刮过，他禁不住掩唇咳嗽。

　　明翡顿住脚步看他。

　　“咳咳……无妨，就是这风咳咳咳，有点大。”谢轻珏咳得两颊都漫上血色，看着气色反而好了一些。

　　病秧子的身体就是不耐折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离城镇还有几里路，明翡默不作声走过来，背对他蹲下身。

　　“我背你。”

　　“这么有孝心呀。”谢轻珏好笑，“放心，我走得动，不给你拖后腿。”

　　明翡不为所动：“上来。”

　　大概是他语气过于认真，谢轻珏神色微敛，笑了一下，没再推辞趴到了他背上。

　　青年肩背开阔，带着一个谢轻珏依旧走得稳稳当当。

　　谢轻珏把下巴搭在他肩头，两人忽视城门守卫古怪的目光，径自出了城。

　　沿途草木茂盛，山清水秀。

　　谢轻珏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过去。

　　当年明翡也曾经这样背过他。

　　**

　　四徒弟微生渊筑基时，谢轻珏担忧她底子薄弱渡劫艰难，前往北渊秘境替徒弟找能锻体的宝物天心草。

　　明翡当时跟着他一起赶了半个月的路。

　　过程很顺利，唯独摘下天心草时不慎惊动了盘踞在谷中的巨蟒。

　　谢轻珏彼时修为堪堪元婴后期，巨蟒却已隐隐有了化神期的威压。天雷勾地火的一顿打斗几乎把整座山谷夷为平地，最后谢轻珏临阵突破，才把巨蟒的脑袋砍下，结束了战斗。

　　他精疲力尽瘫倒在地，识海丹田浑浊滚烫，整个人神志不清。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被人扛了起来。

　　谢轻珏勉强掀开一点眼皮，只看见半边并不宽阔的肩膀和一点下巴。

　　少年人的个头还未抽条，肩背窄瘦。

　　明翡背着他一步步往外走，踩过焦土碎砾。

　　月光温柔地洒落在他脸颊和脖颈，他带着浑身是血的谢轻珏走出秘境，在客栈一边给谢轻珏养伤，一边等着谢轻珏突破。

　　事后他们谁都没提过，仿佛这一天留在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梦里，睁开眼就忘了个干净。

　　**

　　谢轻珏把脸缩进披风绒领，靠着明翡的背，一时间心绪有点复杂。

　　错失二十年的落差这时终于有了点实感。

　　谢轻珏终于开始意识到明翡不再是当年的少年郎，他成熟的躯体和样貌都在告诉他，二十年不是一眨眼的梦，是横在面前的一座山。

　　只是明翡行事一如当年，才叫他这份落差没有那么清晰。

　　**

　　明翡步子走得快，没过多久，源丰村便近在眼前。

　　村子周围农田大半荒芜，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几家院门大开，门前白幡灰败，院子里都是破破烂烂的纸钱，显然家中已经没有人了。

　　谢轻珏从明翡身上下来，两人并肩走进村庄。

　　找人这事有技巧，谢轻珏拽回正要去敲空门的明翡，指指不远处一户，下巴轻抬：“那家有人。”

　　“哦。”明翡转身去敲门，走一半回头问，“为什么这家有人？”

　　“看衣服。”谢轻珏抬手引他去看。

　　村里的墙修得也就齐人肩高，稍稍踮个脚就能看到里面。

　　明翡更是连脚都不用踮，顺着谢轻珏的手，看见了院子里晒着的衣服。

　　“你敲的那户门前没晒衣物，这家却有。秋日风冷，衣物干得慢，这些衣服边角还有点湿痕，显然是昨夜刚洗了晒上的。”

　　谢轻珏慢条斯理说完，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屋子里没人应声。

　　他又敲了几下，这次朝着屋里朗声：“劳驾，我们是城主派来探查的，请问家中还有人吗？”

　　里面依旧没人吱声。

　　一连敲了三四户，都是一声不吭。

　　明翡散出灵识去探，确认屋子里都住着人，就是不吭声。

　　眼见太阳变得有些晒人，谢轻珏的脸比刚才更白，显然也顶不住这样忙活。

　　两人找了间空屋，院子里有专门放农具的棚子，里面还有两张破木凳子。谢轻珏随便擦了擦，一屁股坐上去。

　　明翡递给他水壶，谢轻珏抿了一口有点不太高兴。

　　他想喝酒。

　　北清山脚有家酒楼，雅名品竹居。这家别的酒都不卖，只卖一壶青竹酿。入口甘醇香润，不似烧刀子辛辣刮口，温温润润好似雨后新竹。

　　谢轻珏最爱这一口，徒弟们每回找不着他人时就往品竹居走，总能在里头揪住他。

　　这也不能怪谢轻珏贪杯，这个时代的饮料除了饮子就是酒，其他的酒喝起来太烈，多少带点沉淀物，口感不怎样还容易宿醉。他当社畜那几年对酒这东西都快喝出阴影，寻常烈酒他不爱沾，喝醉了人也难受。

　　但这家青竹酿喝起来没什么酒味，度数也就普通果酒的程度，他拿这玩意当饮料喝，喝着喝着就有点上瘾。

　　谁知道传出去成了北清山主好酒，常于市井买醉。还有人编排他是为情所伤，借酒浇愁。

　　总之人云亦云。

　　对此谢轻珏也就一句话：人红是非多啊。

　　“有点淡。”他随口道。

　　明翡看他：“现在不能喝酒，把身体养好再说。”

　　二十年再重逢，师父不但换了张脸，连身体都变得比纸还脆弱，轻轻一捏就能死翘翘。明翡心里怎么想的谢轻珏不清楚，但能感受到小孩心里是有点郁闷忧愁的。

　　谢轻珏笑而掩过：“听你的。”

　　他们窝在一檐之下，正午微烫的阳光落在半寸阴影外，四周静谧，连时间都好似缓慢下来。

　　谢轻珏还想说什么，忽听一声碎响从墙外传来，笑容立刻淡下。

　　明翡已经走了出去，不过片刻拎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进来。

　　那小孩儿灰头土脸，身上的褂子都脏得和泥巴一个颜色，被明翡拎着后颈吊在半空还不停挣扎。

　　明翡把他丢到谢轻珏面前，说：“行状无异，身上没有桃花。”

　　谢轻珏看看小孩凌乱的衣领，无奈：“还小呢，别乱丢。”

　　小孩落地扭头就跑，快跑到院门前时，明翡抬指隔空一点，两扇木门就在小孩眼前梆梆关紧了。

　　小孩傻愣愣盯着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突然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得太凄惨，哭声嘹亮尖锐，有一瞬间谢轻珏以为看见了待宰的猪。

　　太有劲儿了。

　　耳朵都有点疼。

　　谢轻珏叹口气，给了明翡一个眼神让他退开点，走过去在小孩面前蹲下来。

　　那张脸本就灰扑扑，泪水横流过，全是脏兮兮的印子。

　　谢轻珏摸出帕子，把小孩掰过来面对自己，压下那两只小手，一边擦脸，一边柔声说：“别怕，我们没有恶意，也不是坏人……你不哭，我给你糖吃好不好？”

　　前面的话好像都是废话一堆，唯有听到给糖吃，小孩的哭声才停了一下。

　　他掀开眼皮试探地瞅谢轻珏，见谢轻珏只是冲他抿唇笑，这才抽抽搭搭地收了声，吸溜鼻涕瘪着嘴，朝谢轻珏伸手。

　　谢轻珏失笑。

　　有奶就是娘，真是好样的。

　　说巧也巧，他早上出门怕自己低血糖，揣了两块桂花糕在兜里，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擦净脸的小孩啃着桂花糕，眉眼憨厚，还带点婴儿肥。

　　“小弟弟，你家在哪儿？”谢轻珏问他。

　　小孩啃着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突然跳下板凳，冲到正屋门前伸手拍门。

　　谢轻珏笑容僵了一瞬。

　　这竟然就是小孩的家。

　　一个孩子，独身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该怎么生活？

　　不、不对。

　　谢轻珏推翻了这个念头。

　　这孩子并不面黄肌瘦，虽然身上脏兮兮，但尘土都是新沾上去的，不像是无人看管的孤儿。

　　果然，片刻一串急促脚步声靠近院子。

　　一个瘦弱的妇人推门进来，满脸急切在看见屋子里的两个大男人时愣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终于看见一个村民，谢轻珏连忙上前：“婶子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奉命来解决怪症的。”

　　妇人警惕地看着他：“你们从哪儿来，为什么进这屋子？”

　　谢轻珏指了指明翡，声音缓和：“这位是九灵宗的仙师，仙师知道最近这里怪事频生，特地前来探查。我们先前敲了好几户门，可乡亲们都不愿搭理，我们只好借此地暂时歇脚，并无恶意。”

　　他亮出出门前带上的城主府令牌：“您看，我们确实是城主派来的。”

　　妇人脸上的警惕稍稍松懈，她有些迟疑：“可城主府先前来的人说，他们管不了这个。”

　　“他们怎能和九灵宗仙师相比呢，这位可是金丹期大修士。”

　　明翡默默吐出一句：“是二十年前金丹期。”

　　“啊，抱歉，死的有点久信息更新不太快。”谢轻珏摸了摸鼻尖讪笑，贴过去小声问，“那你现在？”

　　明翡：“化神了。”

　　谢轻珏：“我徒弟真厉害。”

　　明翡没说话，依旧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手点着腿，这是他高兴时的表现。

　　**

　　仙门诸派在平民百姓中不算是冷门密辛，相反民间很喜欢谈论这些，不少戏班子还编排过仙门相关的戏剧曲目。各大仙门的宗师长老几乎都被拉郎配过，谢轻珏曾经还听到过自己跟玄天宗宗主奚亭的话本子，惊得差点没把茶水吐出去。

　　妇人也是听过九灵宗这么个门派的，再一见二人气度不凡，心里的警惕彻底消散。

　　她拘谨地搓了搓手：“二位仙师真能解决这里的怪病？”

　　“自然，婶子不必拘束，我想先问婶子个问题，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您怎么来了这里？”

　　谢轻珏一上午叫不出一个人，歇个脚的功夫来了俩，说不奇怪是不可能的。

　　“我找孩子，男孩，这么高，穿着蓝褂子。”妇人一听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连忙比划道。

　　“这个？”

　　明翡突然凑过来，拎起手上的小孩。

　　妇人又惊又喜：

　　“小虎！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小虎一回生二回熟，再度被揪住命运的后脖颈，已经显得无比从容，抱着啃了一半的桂花糕继续舔。

　　看见妇人，他放下糕点，喊了声表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