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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下山了,要出师 他以为他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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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
山路上,远远走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是两个道士,都穿着深蓝色的道袍,束着发。年长的那个走得不紧不慢,年轻的小道士却明显轻快得多,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个手摇铃,一路晃一晃的,像是替身后的师父开路。
“师父,咱这一趟走这么远,是不是能赚很多香火钱啊?”
老道士没理他。
“那咱们是不是就能把正殿修了啊?”
还是没理他。
小道士也不在意,手里的铃又晃了两下。
“师父,我是不是这次回去以后,就能出师了呀?”
“那我能有件新袍子么?我这件其实还能穿,给若拙正好。他前几日袖子又破了,我看见了,他藏着没敢跟你说。”
一路叽叽喳喳,小道士自己就能说个没完,压根没看见身后的老道士脸上那一点不自然。
其实他们决定出发,也不过是三天前的事。
清风观在这座小山头上不知道多少年了。
附近有人说,自己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见过山上这座观。那时候是什么模样谁也说不清了,只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山下的村子添了又添,路修了又修,清风观却还是守在原来的地方。
只是如今实在破旧得厉害。
观里住着一个老道士和四个徒弟,日子过得清贫,却也算安逸。平日里无非是做功课、扫院子、种点菜,偶尔替附近山民做些法事,谁家有事便下山一趟。吃得简单,穿得也简单,师兄弟几个从小一起长大,倒也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唯独年久失修的屋子,总能让这份平静显得有些狼狈。
那夜山上落了雨。
雨刚开始下的时候,几个人还没当回事,直到正殿里啪嗒一声落下第一滴水,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没过多久,几个徒弟便全被师父从被窝里叫了起来。
盆、桶、破瓮,能装水的全搬了出来。
“师父,咱不能蹲在这一夜吧。”
朴散年纪最小,抱着个木盆站在下面接水,时间久了,小腿酸得直抖。他不敢把盆放下,只能一会儿换只手,一会儿又挪挪脚。
头顶上正在凳子上摆弄瓦片的人闻言低下头来。
“朴散,你少想着偷懒。祖师爷要是今夜泡在水里,我明早就先抽你屁股。”
“大师兄,你别生气嘛,我随便说说。”
朴散立刻老实了,低头把木盆往漏水最厉害的地方又挪了挪,见地上已经湿了一大片,赶紧扯过旁边的破布去吸水。
“若拙!那边又漏了!”
“我看见了!”
“若讷,把那个盆给我!”
“这个也满了!”
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守缺一会儿去看正殿,一会儿又往偏殿跑,屋顶只能哪里漏得厉害哪里先想法子堵一堵。这大殿实在是得修了
等到雨势终于小下去,天都已经蒙蒙亮了。
师徒几个累得不成样子,横七竖八靠着柱子坐在地上。朴散年纪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直接栽到在若讷肩膀上。
天亮没多久,山下倒来了几个山民。
都是平日常来上香的人。昨夜雨下成那样,山下的人也惦记着,这座老观本来就破,怕不是一夜过去又漏得不成样子。
进门一看,果然如此。
“守缺道长,你们这一夜累坏了吧。”一个年长些的山民赶紧挽起袖子,“快去歇歇,剩下这些我们帮着收拾就行。”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动手。看着观里这一老四小满脸疲惫的模样,谁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
守缺从凳子上慢慢站起来,腿都站得有些僵了,却还是摆摆手,指了指那几个靠着柱子瘫着的小徒弟。
“怎好让施主们干这些活。让他们几个来,年轻人,多干些没坏处。”
几个刚闭上眼的小徒弟顿时都睁开了眼。
大师兄第一个爬起来,顺手还踢了踢朴散的鞋底。
“起来。”
朴散一脸苦相,到底还是抱着柱子站了起来。
守缺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背着手慢慢往正殿里走,走到漏得最厉害的地方,抬起头看了半晌。
晌午,师徒几个才终于坐下来吃上东西。
桌上没什么菜,一碟腌萝卜,一小碗前日剩下的青菜,旁边放着几个灰溜溜的馒头。
若拙啃了两口馒头,越想越觉得心疼。
“师父,那天来的好大气派的人,不是说愿意出钱给咱们修大殿么?你咋不肯呢?要是答应了,咱们昨晚也不用折腾成这样啊。”
大师兄抬眼瞪他。
“你懂什么?师父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你少胡言。”
“本来就是嘛。”
若讷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见大师兄看过来,他声音顿时又低了一截,却还是忍不住继续说:“咱们连肚子都吃不饱,再怎么攒,也是攒不出修大殿的钱的。平时又没多少人来上香火,这得攒到什么时候去……”
三个小师弟平日里跟大师兄闹归闹,却从不敢真的驳斥他,说到后面声音一个比一个小。
守缺始终没说话。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回了屋。
“若拙、若讷。”
大师兄脸色一下严肃起来。
刚才还在嘟囔的两个人立刻闭了嘴。
“你们真觉得师父不想把大殿修好?”
没人吭声。
“师父比咱们都想。”
大师兄指了指外面的正殿。
“哪次漏雨不是师父第一个冲进去?哪次不是把三清和祖师爷都看过了,确定没事了,他才肯回去睡?师父五十有六了,昨夜你们还能靠着柱子偷偷懒,他什么时候歇过?”
若拙低头捏着手里的馒头。
大师兄自己其实也饿,咬了一口,又说道:“那钱我也想拿。谁不想把大殿修好?谁不想以后下雨的时候安安稳稳睡一觉?可要是那钱要是就不该咱们拿,咱们拿了,那才是对不起祖师爷。”
三个小师弟彻底没了声音。
其实大师兄和他们一样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不肯。
那家人前些日子找上山来,说的不过是请他们去做几场法事,给的钱却多得吓人,甚至许诺事成以后替清风观重修正殿。
守缺听完便拒绝了。
没有商量的余地。
大师兄问过一次,师父只说这钱不能挣,他便也不再问了。
当日下午,几个师兄弟照常准备上山捡柴。
还没出门,若拙一抬头便看见山路上又来了一群人。
“师父!师父!”
若拙扔下背篓就往里跑。
“上次那家人又来了!”
这一次来的人比上次还多。
上回那个衣着体面的男人也在,只是这次他站在旁边,陪着另外几个看起来更加贵气的人。那几人一路上山,鞋底沾了泥,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守缺推开门,看见那群人,脚步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最后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去。”
他朝大师兄摆了摆手。
“带着他们几个去后山捡柴。”
大师兄愣了愣。
若拙还伸着脑袋想往那群贵人身上瞧,已经被大师兄一把拽了回来。
大师兄看了看师父。
守缺没有再说话。
他便也没问,背起竹篓,招呼几个小师弟一起出了门。
那天下午,他们在后山待了很久。
但其实他们去了没多久,清风观里便传出一声脆响。
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等那群人离开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守缺独自跪在三清像前,久久没有起身。
殿里很静,只剩下他低低的诵经声。
当晚,守缺把几个徒弟都叫到了面前。
“若拙、若讷、朴散,你们三个留下,好好照看道观。我和你们大师兄这一趟,怕是要些时日才能回来。若真有什么大事,便找人去给你们守善师叔传话。”
三个小徒弟面面相觑。
守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和你们大师兄不在,你们每日该做的功课也一样不能少。不可偷懒,更不许趁我们不在出门生事。”
“知道了,师父。”
“还有三清。”
守缺抬眼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
“照看好了。这可是师门传下来的。”
“知道了。”
守缺交代完便回了房。
几个小徒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猜师父大概还是答应了那家人,要去做那场“大法事”。
只有大师兄站在原地没动。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还是跟去了师父房里。
“师父。”
守缺正背对着他收拾东西。
“您怎么突然答应了?”
老道士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定定看着自己的徒弟。
小道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眼偷偷观察师父的脸色,也没敢催。
师徒俩就这么沉默了半晌。
最后还是守缺先开了口。
“这一趟回来,你的冠巾礼也该办了。”
小道士一愣。
“大殿若是修好了,以后观里的事,你也该跟着学着当家了。”
小道士眼睛一下亮了。
原来师父还是想着修大殿的呀。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规规矩矩退了出去。
回到屋里,便立刻开始收拾行李。
“师兄。”
三个小师弟很快围了上来。
若拙第一个蹲在他旁边:“你们要去的地方一定很漂亮。今天来的那几个人瞧着就不一般。”
若讷也跟着说:“师兄,你去了仔细看看,回来讲给我们听。我都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朴散想的却完全不是这个。
“大师兄。”
“嗯?”
“那家人要是供了好吃的糕点,你能不能给我带几块回来?”
大师兄转过头看他。
朴散一本正经:“我听守善师叔那里的师兄们说,富贵人家都有很好吃的素点心。”
“你就知道吃。”
大师兄笑着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朴散捂着额头往后躲。
“知道了。你们三个好好在观里待着,别出去乱跑。我和师父不在,也得每天练功,听见没有?”
三个小脑袋一起点了点。
“听见了。”
“还有,若拙,你晚上睡觉别踢朴散。”
“是他自己往我这边挤!”
“那是你被子厚!”
“行了行了。”
大师兄被他们吵得头疼,嘴上嫌弃,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那一晚,四个人挤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
说朔溪县会不会比山下的镇子大很多,说有钱人家的院子是不是大得能跑马,说大师兄这次回来是不是就真的要出师了。
朴散还惦记着他的糕点。
最后说着说着,声音一个个没了。
四个人就这么带着各自乱七八糟的畅想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刚亮,守缺便带着小道士下了山。
因为朔溪县真的不算近。
守缺这一辈子也只去过一次,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师父让他独自下山历练,他路过朔溪,顺手替当地一户人家做过一场法事。
这么多年过去,他没想到自己还会再回来。
更没想到,回来是这种光景。
师徒两人走了整整三日。
小道士却没觉得累。
他第一次走这么远,一路上看什么都新鲜。村子和村子长得不一样,山外的路也比清风观附近宽,偶尔遇见赶车的人,他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直到第三日下午,远远已经能看见朔溪县的城门,小道士才终于觉得肚子饿了。
“师父,咱们在这里吃点东西吧。”
他找了棵树,把包袱放下,从里面摸出若拙连夜烙的饼,又跑去旁边的面摊讨了一碗水。
师徒二人便坐在树下,一人拿了一块饼慢慢吃。
面摊里坐着几个人,正聊得热闹。
“你们都不敢信,那一把火烧得那叫一个大呀!夜里烧得跟白天似的。七家的小少爷,全没在里头。那叫一个惨哟。”
小道士本来低着头啃饼,听见“七家”,耳朵便悄悄竖了起来。
“你知道得太少。”
另一个男人压低声音,一副自己才知道内情的模样。
“我婆娘的表姐家隔壁,就是城东布庄家的。说着火的那可是县里最大的戏院!那火一起,半条街都照亮了。听说人抬出来的时候都认不清谁是谁,要不是几个少爷身上的物件还能认,哪家是哪家的都分不出来。”
旁边有人问:“那些少爷的小厮呢?我怎么听说,就死了几个少爷?”
“那可就说不好了。”
男人拖长了声音。
“谁知道几位少爷一时性起,又想了什么主意。”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顿时露出些意味不明的笑。
小道士没看见他们的表情。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朔溪县。
他忍不住朝城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来。
以前只听师父讲年轻时候游历的故事时提起过,说朔溪是个很繁华的县城。小道士从小到大去得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清风观附近的几个村镇,见过的人来来回回也就那些。
所以这一趟,他其实比几个师弟还要兴奋。
只是在他们前面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吃完了?”
守缺忽然问。
小道士赶紧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点点头。
守缺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又看了看自己徒弟。
“正正衣冠。”
小道士立刻也站直了,低头把衣襟理好,又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巾。
守缺这才道:“入城吧。”
天色渐暗时,师徒二人终于走到了城中一座大宅门前。
小道士一路上见了不少房子,自以为已经算开了眼界,真站到这扇门前,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高门大院,进进出出的人衣着都比他见惯的体面。
门房进去通报,师徒两人便站在门侧等候。
小道士规规矩矩站在师父身后,微微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门里瞟。
看了一会儿,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奇怪。
不是有人横死么?
怎么这宅子里到处都是红的?
红灯笼,红绸,连进进出出的人手里拿着的东西,也有不少带着喜气的颜色。
小道士心里开始打鼓。
他们不是来替死人做法事、做超度的吗?
他正胡思乱想,门里走出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男人。
正是第二次去清风观的那个人。
男人远远便拱了拱手。
“守缺天师,大驾光临,不胜感激。”
守缺只是微微颔首。
“我家老爷已经替二位安排好了住所。”男人客气得很,腰却始终挺得笔直,“今日天色已晚,二位大师先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几家人到齐,再一同商量如何操办。”
“破费了。”
守缺轻摆拂尘,没有多说。
门边很快来了个小厮,引着师徒二人离开。
小道士本以为他们要住进这座大宅,没想到那小厮带着他们沿街走了一段,最后进了同一条街尾的一处小院。
说是“小院”,也只是同刚才那座大宅相比。
对小道士来说,这已经漂亮得不得了。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石板路平整,廊下挂着灯,厢房窗子上的木格都是完整的,连院里的树都像是特意修剪过。
小道士眼睛一路都亮着,只是碍着外人在,不敢开口。
直到小厮把他们送进去。
“两位大师先歇息。晚膳已经备好了,稍后自会有人送来。若缺什么,只管吩咐。”
“有劳。”
等小厮退下,院门一关,小道士终于憋不住了。
“天哪。”
他先在院里转了一圈,又跑进旁边的厢房,没一会儿,脑袋从门里探出来。
“师父!我可以自己睡一间房哎!”
守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你小点声。”
“这里的床褥也太软了。”小道士完全没听进去,“早知道就不背咱们那床小铺盖了,我背了三天呢。”
守缺叹了口气。
到底是什么也没见过的孩子。
师徒两人各自回房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院门外又传来动静。
小道士正把自己的东西往床边放,听见声音,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两个大食盒被人拎进了正屋。
他盯着那食盒看了一会儿,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又赶紧把门关上。
等外面彻底安静,他几乎一刻没耽误,出了门便去敲师父的房门。
“师父,师父,用饭了。”
里面没有动静。
小道士凑近门听了听,又忍不住往正屋方向探了探头。
还是没敢先去。
片刻后,房门终于打开。
守缺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徒弟,又看了看正屋,哪里还能不知道他在急什么。
“去吧。”
只有两个字。
小道士立刻转身,刚走出几步,又停住了。
守缺慢悠悠走过来。
“怎么不进去?”
小道士摇摇头。
“不行不行。哪能见着点好吃的,就把规矩忘了。”
守缺看了他一眼,嘴角到底还是动了一下。
这孩子两岁便到了自己身边,一晃已经十多年。
平日里闹腾是真闹腾,嘴碎也是真嘴碎,可该懂的规矩一样没少学。再过些时候,真把清风观交到他手里,守缺心里其实是放心的。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屋。
桌上的菜已经摆好。
小道士站在桌边,愣是半天没坐下。
八个菜。
全是素的,却没有一样是他平日见惯的做法。还有两碟点心,做得小巧精致,他甚至没看出来是什么东西做的。
他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守缺看见了,立刻皱眉。
“你可仔细点你的眼镜。你守善师叔好容易才替你寻来这么一副,独这一副。你眼神本来就不好,再给摔坏了,以后下山看什么?”
“知道,知道。”
小道士赶紧把手放下来,又忍不住问:“师父,大户人家每天晚上都这么吃啊?咱们又不吃荤,他们还弄八个菜。”
“哪能家家如此。”
守缺坐下来。
“这光景还能这样过日子的,也只有这样的人家了。”
“哦。”
“坐下,吃吧。”
这一次不用再说第二遍。
小道士立刻坐了下来。
守缺吃得很少。
他看着对面的傻徒儿一样一样地尝过去,喜欢哪个,眼睛就亮一下,心里倒也有些高兴。
小道士自然不知道师父在想什么。
他忙着记味道。
这个豆腐回去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
这个笋若拙肯定喜欢。
还有那碟点心。
他偷偷看了一眼。
朴散那只馋猫要是看见这个,怕是眼睛都要直了。
若是后几日每日都能有一份点心,自己不吃,存起来带回去,说不定还能给三个师弟一人分上几块。
想到这里,小道士越发觉得这一趟来得不错。
这一夜,师徒两人却都没怎么睡好。
守缺为什么睡不好,小道士不知道。
至于他自己,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只觉得床太软,被子太轻,哪里都舒服,偏偏就是睡不踏实。
最后迷迷糊糊冒出一个念头。
穷日子过惯了,这锦衣玉食的日子还真不是人过的。
翌日一早,昨日那个男人便来请师徒二人过去。
这一次,他们真的要进那座大宅了。
守缺今日换了衣裳。
不再是赶路时那身深蓝旧道袍,而是一身正式的橙色法衣。衣裳已经用了许多年,却收拾得干净齐整。他站在那里,背比平日挺得更直,神色也同昨日完全不同。
小道士也终于换下了那件打着补丁、洗得褪色的道袍。
今天这一件其实也旧,也褪了些颜色,好在没有补丁。
他低头仔仔细细理了两遍,才跟在师父身后出门。
师徒二人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满院的红灯笼在白日里更加显眼。
小道士原本一路还有些好奇,真进了门,反而不敢乱看了。跟着管事一路过小桥、穿庭院,又绕过两道廊子,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见正厅。
他脑子里只剩三个字。
真气派。
进门以后,他才知道自己昨日又想错了。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第二次去清风观的那个男人就是主人家。到了朔溪才发现,那人不过是个管事。
他昨夜躺在床上还想,管事都已经这样体面,主人家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现在才知道,完全不是一回事。
主位上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不怒自威,一个自带长者之风。下手边还坐着几个人,衣着气度各不相同,却没有一个像是好随便说话的。
小道士刚才还觉得自己今天这件没补丁的道袍挺体面。
这会儿忽然觉得哪哪都旧。
腿都有点发软。
他正胡思乱想,管事已经上前。
“老爷,这位便是守缺天师。”
管事声音比昨日还要恭敬几分。
“龙虎一脉正传,也是我们这次特意请来的高人。”
“不敢当。”
守缺微微颔首。
“守缺不过山野道人。”
为首的男人看了守缺一会儿,点了点头。
“天师谦虚。这一次,实在是要劳烦天师了。”
他说到这里,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这群孩子都是枉死。做长辈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
男人停了停,脸上露出几分悲怆。
“总还是想替他们多渡一渡,让他们在那边,也能过得好些。”
守缺没有立刻回答。
小道士站在师父身后,听到这里,心里倒稍稍安定了些。
果然。
还是超度。
只是接下来的话,他便越来越听不懂了。
几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先定了日子,又商量先后。有人说东西已经备得差不多了,有人又提到生辰,有人问姑娘什么时候送过来。
小道士原本老老实实站着,听见“姑娘”两个字,忍不住抬了一下眼。
姑娘?
不是给七个枉死的少爷做法事么?
他下意识看向师父。
守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小道士便又把疑问咽了回去。
反正师父在。
等回去了再问就是。
厅里的几个人还在商量,日子、顺序、人手,一件一件说得清楚,真正被请来主持这件事的师徒二人,反而没怎么插得上话。
就在这时,后院忽然乱了起来。
先是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着便是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正厅里的人都停了下来。
小道士也下意识回过头。
一个红色的身影突然从后院冲了出来。
后面追着好几个丫头。
那姑娘跑得急,身上的裙摆散开,头上的东西也歪了些。她刚冲到前院,另一边已经有几个小厮闻声赶来。
前后都是人。
她再没有地方可跑。
有人伸手去拦,她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周围一下围满了人。
小道士站在正厅门内,愣愣地看着她。
女孩眼里带着泪,脸上却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
她抬着头,死死盯着追上来的人,满脸都是倔强。
小道士一时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想什么。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红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