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无奈地挣扎 她说她不愿 ...
-
小道士的脸上满是震惊。
可能是因为女孩的美丽,也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表情。
在清风观这些年,他跟着师父见过不少人。
求平安的,脸上总是虔诚;家里出了事的,脸上总是焦急;白事求渡的,脸上总是悲伤;也有求了半天却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最后气冲冲走掉的。
可眼前这个女孩都不是。
她的脸上写着的是不甘,是倔强,是挣扎过后的无奈。
她的脸上挂着的不是泪。
是命。
女孩也看到了小道士。
她在看他。
那双眼睛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越了过去。
小道士这才发现,其实她不止是在看他。
她看的是这一屋子的人。
坐在上首的,坐在两旁的,站在后面的,还有自己的师父。
这些人正在决定她的未来。
哦,不。
是她的生死。
“你们怎么做事的!一群人拦不住一个小姑娘!”
后院里很快走出来一个富贵女人。
她走得急,满头珠翠跟着晃,在阳光下闪出异样的光。
刚才还追着女孩出来的丫鬟婆子顿时停了下来。
没有一句解释。
满院的下人齐齐跪了下去。
女孩也很快被人重新扶住。
她还想挣,可这一次身边的人更多了。
小道士下意识往前动了一步。
可也只有那一步。
那富贵女人已经走到了女孩身边。
她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小道士听不清。
只看见女孩死死咬着嘴唇,脸上的泪还没有干。
正厅里却没有一个人因此起身。
甚至连刚才的谈话都没有真正停下来。
很快有人搬来一架屏风。
屏风一立,女孩不见了。
后院跪着的人不见了。
那位富贵女人也不见了。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上座传来了声音。
“让大家看笑话了。”
一句话,这场闹剧便被带了过去。
有人端起茶。
有人接着说刚才没有说完的话。
小道士还在看那架屏风。
他忽然觉得很奇怪。
明明只是薄薄的一层东西。
一挡上,就好像后面那个活生生的人真的不存在了。
“守缺道长。”
有人叫了一声。
守缺应了。
小道士也只能收回目光。
厅里的话,他起先其实听不太明白。
哪一日合适,哪一日相冲,哪一家的事情要先办,哪一家的人还没有到齐。
有人说路远。
有人说不能再拖。
还有人问什么时辰最好。
这些东西小道士都听过。
清风观平日替人做事,也会看日子。
可渐渐地,他听见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姑娘。”
“生辰。”
“年岁。”
还有——
“合不合。”
小道士抬起了头。
刚才那个女孩的脸又出现在脑子里。
她穿着嫁衣。
他一开始只觉得奇怪。
现在却突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可他不敢往下想。
他转头去看守缺。
守缺垂着眼睛。
从进这间正厅开始,他的背一直挺得很直。
可小道士跟了他十几年,还是觉得师父今天坐得有些不一样。
他好像一直在看面前的茶。
却一口也没有喝。
厅里的人还在商量。
“这一家的姑娘已经准备好了。”
“那一家的还要等两日。”
“最好不要撞在一起。”
“撞一天倒也不是不行,两边时辰错开就是。”
小道士越听,手指攥得越紧。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可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位置。
师父也没有说话。
于是他只能坐在那里。
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事情终于都商定好了。
有人端上来七个盘子。
小道士数了一遍。
七个。
每一个盘子里都放着一张红纸。
守缺抬眼看过去。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很轻。
轻得旁人可能根本没有发现。
他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又是平日那个守缺道长。
最后定下来的是六个日子。
七张红纸。
六个日子。
其中两家的事情,会放在同一天。
小道士盯着那七个盘子,突然想起刚才从后院跑出来的女孩。
那她是哪一个?
第一张?
第三张?
还是最后一张?
他不知道。
更让他发冷的是——
还有六个。
等他们从正厅里出来的时候,后院已经安静了。
屏风也被撤走了。
女孩不见了。
仿佛她从来没有冲出来过。
小道士一路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守缺身后,回到他们暂住的院子。
院门刚推开,他便停了一下。
里面已经有人等着了。
是大宅派来的两个下人。
他们各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两套新道袍。
料子极好,针脚也细。阳光落在绸缎上,随着人的动作泛起一层一层的光。
其中一套是守缺的。
另一套明显小一些。
是他的。
小道士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他还在念叨新道袍。
旧衣服袖子短了,裤腿也不够长。
他还想着,等大殿修好了,等自己做了冠巾礼,师父总该给他做一身像样的。
到时候旧的还能留给若拙。
若拙穿着肯定大。
大一点也好。
还能多穿几年。
才几天。
新道袍真的有了。
甚至比他当时能想到的还要好。
“道长,这是我们当家的吩咐给您两位送来的。。”
两个下人弯腰示意。
守缺点了点头。
衣服便被分别送进了师徒二人的厢房。
小道士难得地没有追上去看。
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件道袍就放在桌上。
深蓝色。
绸缎。
袖口、衣襟都做得规整,连他从前最容易磨坏的位置都比自己的旧衣服结实得多。
他应该喜欢的。
若拙看见肯定要羡慕。
若讷大概会问这料子值多少钱。
朴散一定要伸手摸。
小道士伸出了手。
指尖刚刚碰到那片绸缎,他却猛地缩了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那衣服上的每一根线都在咬他的手。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
什么都没有。
可他再也不想碰那件衣服。
小道士转过身,像是怕自己生了什么邪念,赶紧爬上床盘腿坐好。
念经。
做功课。
他每天都做。
只要静下来就好了。
第一遍念到一半,那个女孩出现了。
第二遍,还是她。
她从后院跑出来。
第三遍。
她看着他。
小道士睁开眼睛。
重新来。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
可经文才念了几句,正厅里那些声音又钻了进来。
姑娘。
生辰。
合不合。
七张红纸。
六个日子。
他念错了。
小道士停下来,又从头开始。
还是错。
那些经文他念了这么多年,早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今天却怎么也做不完。
他忽然有些生气。
不知道是在气自己,还是在气别的什么。
他扶了扶眼镜,再一次闭上眼睛。
可这一次,脑子里先出现的却是守缺垂着的眼睛。
师父知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小道士再也念不下去了。
师父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
师父也知道那个姑娘为什么跑。
可师父还是坐在那里。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就这么坐到了暮色一点点爬上窗沿。
直到外面传来守缺的一声:
“暮时了。”
小道士睁开眼睛。
屋子里已经暗了不少。
他坐了一会儿,才从床上下来。
拉开门的时候,守缺已经进了正屋。
小道士走过去。
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师父。”
声音很小。
守缺抬起头。
小道士原本想了很多。
可真正对上师父的眼睛,他只问出了一句:
“为什么呀?”
守缺没有回答。
小道士看着他。
“是因为大殿么?”
他停了一下。
“我可以多出去接法事的。”
还是没有回答。
“我和师弟们也可以再少吃一些。朴散他就是嘴馋。以后我看着他。”
说到这里,他自己像是觉得不够,又赶紧往下说。
“我还可以出去给人做活计。挑水也行,劈柴也行,我力气很大的。实在不行我就去山里捡柴卖,咱们慢慢攒。”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师父,我也不要什么大礼。”
守缺终于抬眼看了他。
小道士像抓住了什么一样,立刻接着说:
“真的,我不要的。”
“我可以不冠巾的,我和师弟们也不要新道袍,旧的再打几个补丁还能穿。若拙的衣服也还能穿,他就是长得快一点,我把我的旧衣服给他。”
“我们还是会认真做功课的。”
“我们真的可以。”
守缺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
小道士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却还不肯停。
“要不我们去求求师叔?”
“让守善师叔他们观里先拆借一点给我们。以后我们有钱了再还。”
“我和师弟们一起还。”
“我一定会还的。”
“师父。”
他说到最后,眼睛已经噙满了泪。
镜片上蒙起了一层湿意。
小道士抬手胡乱擦了一下,越擦越花。
他索性摘下眼镜攥在手里。
眼前的守缺一下子模糊了。
这样反而好一点。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老道士回答他的,只有一声低低的叹息。
良久,小道士终于听见了自己最不愿意听见的话。
“徒儿,咱们清风观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小道士没有动。
他看不清师父的脸。
可他听清楚了。
师父知道。
师父什么都知道。
师父还是同意了。
师父真的要为了道,牺牲道了。
“可师父!”
小道士猛地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看到了!你看到的!”
声音一下子高起来。
“那个姑娘,她就在那里!她还活着,她在逃跑,她是被迫的!”
“她不愿意啊,师父!”
守缺没有说话。
小道士慢慢跪了下去。
就跪在正屋门口。
“各人自有各人的命。”
守缺闭上了眼睛。
“谁也逃不了,躲不掉。”
“师父,我们走吧!”
小道士的头已经点在地上。
“我们不能做这些事情啊!”
“祖师爷会罚我们的!”
屋里安静了一阵。
“徒儿,这件事已经成了。”
守缺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们走不了。”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小道士伏在那里,没有起来。
“师父。”
守缺没有回答。
“您教我的不是这样的!”
还是没有回答。
“师父。”
这一声已经很轻了。
“您没教过我这些啊。”
那一夜,小道士就跪在正屋外。
守缺却没在正屋里头。
太阳总会升起。
可有些暖意,可以永远照不到身上。
“小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一个小厮从杂物间那头进了院子,一眼便看见还跪在正屋门口的小道士,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扶他。
小道士跪了一夜,两条腿早已经不像自己的了,被人这么一碰,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栽下去。
小厮赶紧托住他。
“是不是做错事了?跟你师父好好说说。我看你师父慈眉善目的,肯定会原谅你的。”
小道士没有解释。
他只是扶了扶眼镜,对着小厮笑了一下。
脸白得难看。
这一日,守缺没有叫他。
小道士也没有出门。
他在房里打坐,从早坐到晚。
昨天送来的那件新道袍已经被人收进了柜子,他没有再碰。
身上还是自己从清风观穿下来的那一件,袖口已经有些短了,边角也磨得发白。
他从前总嫌它旧。
现在看着,却觉得很好。
到了暮时,他自己站了起来。
腿上的麻意一阵一阵往上窜,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整理好衣服。
门外已经传来了守缺的脚步声。
小道士推门出去。
师徒二人谁也没有提昨晚的事。
守缺走在前面。
他便跟在后面。
今天他们还要去那座大宅。
正式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在那之前,哪里设坛,哪里摆东西,什么时候进人,什么时候开始,都要提前看过。
小道士昨天还不知道这些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今天知道了。
于是那座宅子忽然也变了。
还是一样的高墙,一样的雕花门窗,一样擦得发亮的石板路。廊下的红灯笼已经换了新的,喜堂也收拾得比前一日更加华丽,红绸从梁上一直垂下来。
可他再没有心情看这些东西。
他只想找那个女孩。
进门以后,他就在找。
经过后院的时候找,走过长廊的时候也找。有人从月洞门后出来,他会下意识看一眼;有丫鬟从身边经过,他也会看一眼。
都不是她。
女孩没有再出现。
小道士几次想问,又不知道该问谁。
问师父吗?
昨晚已经问过了。
问这里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身份问。
只能继续跟着守缺往里走。
直到喜娘带着几个丫鬟进来,同他们确认当日的位置,小道士才第一次看见那口棺木。
他停住了。
棺木已经准备好了,旁边还放着红绸和其他东西,竟也被收拾得像是这场“喜事”的一部分。
小道士盯着看了很久。
“这个也要放在这里?”
他说得很轻。
喜娘正在同守缺说话,没有听见。
旁边一个小丫鬟倒听见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当然呀。”
小道士转头看她。
“人……也进去?”
小丫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连这个都不知道,随即点了点头。
后面她又说了什么,小道士已经没有听清。
他只看着那口棺木。
那个女孩是活的。
昨天她还从后院跑出来。
会哭,会挣扎,会看着他们。
活人进去以后呢?
他不敢再想。
前面的守缺叫了他一声。
小道士猛地回过神,赶紧应了一声,跟了过去。
可接下来,他的心思再也没有真正回到法事上。
他总会回头。
回头看那口棺木。
等到旁人不注意的时候,他甚至偷偷走过去看了一次。
棺盖还放在一旁,边缘与棺身做得极齐整。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是真的合上……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更不知道如果被发现会怎么样。
可最后离开以前,他还是偷偷做了一点事情。
很小。
小到第二天再有人来检查,大概也只会以为是哪里没有合严,或者搬动的时候碰坏了一点。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到底有没有用。
可回去的路上,胸口第一次没有那么堵了。
至少还有一点机会。
只要她进去以后还能喘气。
只要还能多撑一会儿。
也许就还有别的办法。
他甚至开始想,到了那一天,自己能不能再找机会把人放出来。
怎么放,他不知道。
放出来以后往哪里跑,他也不知道。
这里离清风观那么远,他连朔溪县周围的路都认不全。
可这些都可以以后再想。
先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以后。
回到住处,守缺要的东西已经陆续送来了。
桌上摆着七只小坛子,大小相仿,旁边还有裁好的红纸。
小道士没有再像从前那样问东问西。
守缺让他擦,他就擦。
让他整理,他就整理。
擦到其中一只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坛子底下停了一下。
那里有个很小的缺口。
不仔细摸,甚至摸不出来。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守缺问。
“没什么。”
小道士把坛子重新放了回去。
大户人家送来的东西,原来也不是样样都那么精细。
他继续擦下一只,很快便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红纸也要一张张整理。
每一份上面都有两个人的生辰。
一个是死去的人。
另一个,是姑娘。
小道士第一次把那些字真正看清楚的时候,手停了很久。
昨日正厅里那些人说“姑娘”“生辰”的时候,他只觉得不对。
现在这些东西就摆在他的手里。
一边已经死了。
另一边还活着。
那些端端正正的字忽然比什么鬼怪都让人害怕。
可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把东西重新整理好,放回了桌上。
日子还是到了。
一切都按照之前商定好的步骤进行。
宅子里比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更加热闹。
红绸,灯笼,喜字。
不知道的人从门外经过,大约真的会以为这里在办一场喜事。
小道士从进门开始就在找那个女孩。
直到有人把她带出来,他才终于看见她。
只一眼,他就知道不对。
她和那日从后院冲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脸还是那张脸,身上也还是那身红色的嫁衣,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旁边的人扶着她。
与其说是押着,不如说是不扶,她可能连站都站不稳。
可她还在反抗。
手指会挣。
肩膀会躲。
有人让她往前,她的脚便本能地往后缩。
小道士看着她,脑子里却只剩下前几日自己偷偷动过的那口棺材。
没关系。
还有机会。
至少还有一点机会。
很快,一只戴着红花的公鸡也被抱了进来。
小道士怔了一下。
一个人。
一只鸡。
鸡被人按着做动作,人也是。
鸡会挣。
人也会挣。
只是人的反抗还是大于鸡的。
第三次要她俯身的时候,女孩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攒出一股力气,猛地撞开了旁边的喜娘。
周围顿时乱了起来。
她自己也站不稳,踉跄着退了两步。
可那一瞬间,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楚。
“我生不进你家门!”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死不进你家坟!”
小道士站在那里。
他忽然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这句话。
是听懂了她。
她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她那天拼命从后院跑出来的时候就知道。
她看着正厅里那些人的时候也知道。
只有他不知道。
他还傻乎乎地去动那口棺材。
还以为只要给她留一点气,只要她能在里面多撑一会儿,就还有办法。
旁边有人冲过去。
女孩的身体忽然软了下去。
小道士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怎么回事?”
“是不是喂早了?”
“让道长快一些。”
杂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小道士却只听清了一句。
“不能让她死在棺材外面。”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直到肩膀上传来重重一下。
守缺拍了他。
小道士抬起头。
守缺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过来。”
小道士跟了过去。
他没有再看那口棺材。
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前几日偷偷做的事情一点用都没有。
这些人根本没有准备给她那个机会。
师徒二人真正要做的事情并不多。
很多步骤早已有宅里的人安排妥当,他们只负责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守缺站在法坛前。
铃声响起来。
小道士从前最喜欢师父的铃。
小时候抢着拿,长大了也总惦记着。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铃每响一声,他都觉得声音像是从那口棺材里传出来。
又像外面所有人都听不见。
只有里面的人听得见。
轮到他的时候,红纸已经递到了手里。
小道士低下头。
上面是两个人的生辰。
旁边有人催了一声。
他才动。
先是属于那一边的。
火很快烧起来。
红纸卷曲,字迹一点一点变黑。
他按照之前学过的步骤继续做。
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接下来,是女孩的。
小道士的手忽然停住。
“我生不进你家门。”
火已经碰上了纸边。
“死不进你家坟。”
他看着火一点一点往里面烧。
忽然不想让它烧完了。
为什么不能烧完,他不知道。
烧不完又能怎么样,他也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有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知道——
这是她的。
她说她不愿意。
火已经烧过大半。
小道士忽然伸手。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火灭了。
掌心传来一阵疼。
他死死攥了一下手,没有出声。
还剩下一小截红纸。
上面的字已经残了,只剩几个字还勉强看得清楚。
他没有时间再看。
旁边还有人在等。
小道士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铃声还在响。
经还在念。
外面的人还在忙。
没有人发现这场法事里少烧掉了一点东西。
也没有人注意到小道士的手一直攥着。
等到一切结束,宅子里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有人开始收东西,有人开始撤桌。
仿佛今天真的只办完了一桩普通的喜事。
小道士站在旁边,看着刚才用过的那只坛子。
他走过去,把它抱了起来。
“这个我要带回去。”
旁边的人看向他。
“带回去做什么?”
小道士张了张嘴。
以前师父没教过的话,他是不敢乱说的。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没学过就是没学过。
可今天,他只停了一瞬。
“还要再念一夜的经。”
那人皱眉。
“之前怎么没说?”
小道士的心跳得很快。
“这样对往生者好。”
守缺就在不远处。
小道士知道他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人摆了摆手。
“那就带走吧。”
小道士抱紧了坛子。
回去的路上,守缺始终没有问。
小道士也没有解释。
进了院子,他才把坛子放到桌上。
掌心还疼着。
他慢慢摊开手。
那一点没有烧尽的红纸还在。
边缘已经焦黑,皱成了一小团。
他一点一点将它展开。
很多字都已经没有了。
只剩下一处还算清楚。
九月十三。
小道士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做了什么。
不知道有没有用。
更不知道那个女孩最后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她说她不愿意。
所以他替她留下了一点东西。
仅此而已。
门外响起脚步声。
小道士迅速把红纸收了起来。
守缺走进院子。
他的目光先落在徒弟的手上,又落在桌上的坛子上。
最后才看向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守缺移开了目光。
那天晚上,他没有问徒弟为什么要把坛子带回来。
也没有问那句“还要再念一夜经”,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有些东西,他没有教过。
他的徒儿却已经开始自己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