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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07
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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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保守老派的政务部门,哪怕是调查组这种应对科技前沿的部门,也免不了保留一些老派的作风。
比方说,订阅纸质报刊。
一来让办公室里的报刊架有东西可摆,二来让日渐衰微的报社不至于倒闭。
往常这堆报纸的命运不是被小水仙拿去当练手的免费画纸,就是被风云儿秤斤论两卖了换两根街角的老式冰棍,今天却是被琴狐如获至宝地捧在手心,恨不得找个相框裱起来挂上墙。
“这照片拍得可真好呐!”
琴狐倚在椅子的扶手里,两条腿搭在另一边扶手上,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根号的形态,说到兴奋处,那两条半空中的腿还要激动地踢荡两下,“妥妥的普利策新闻摄影奖黑马!看看这角度、这布光,啧啧啧,这简直就像是——”
琴狐说到此处就断了,眯起一双狐狸眼,笑盈盈地期待着自己的捧哏。
风云儿倒是想凑这个热闹,但是他舅舅打从上次发布会回来就一直板着脸,此刻脸色黑得堪比锅底,他有点怕被舅舅打断腿。
小水仙本是无所谓的,但这种玩笑由后辈们来开委实不太合适,只能装作心无旁骛地练习画技。
那就只剩下西窗月了,要怪就怪狐狸眼太亮,她实在不忍心让狐狸尾巴耷拉下来,于是无奈笑道,“像是什么?”
心满意足的琴狐狡黠挑唇,“像结婚照啊!”
“噗——!”
“咳、咳咳!”
“琴狐!”
“哎呀!敝人认真的!鹿巾你自己看嘛!”
被报纸糊了一脸,占云巾一把扯下,气呼呼地瞪着头版头条。
照片上,他与香六牙还有西窗月三只手交叠在一起,背景是大屏幕上江南春信刻意放大的仿生人档案,一片白茫中,那个红色线条圈出的数字想看不见都难。
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一幕。
彼时香六牙问调查组是否方便,现场就可以移交仿生人西窗月的一些权限。
占云巾觉得,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利。
以山座的舆论威慑力,不方便也得方便,这一番操作不仅可以堵住很多人的嘴,还可以让西窗月就职调查组一事名正言顺。
操作也很简单,一般用虹膜作为密钥,需要的时候对视一下即可。不方便对视也可以使用其他生物信息当密钥,比如指纹、血管神经影像等等。只不过密钥写入需要身体接触,于是就有了这张照片里的画面。
占云巾看着照片,画面中的自己微蹙眉心,对面香六牙倒是一脸泰然,而西窗月的目光在那一瞬却是聚焦在他身上的,隐然带笑,煦暖如阳。
没人知道那个当下,他内心纠结得近乎发狂,在脑子里把这数十年人生中撒谎、骗人的经历都翻出来过了一遍。
小到儿时为了进入图书馆藏书区谎报年龄,大到哄骗香如昔乖乖呆在家里,不要和黄毛小伙儿出门玩儿。但哪一项都没有如今当着全南域的面,撒这样一个弥天大谎来得罪责深重。
值得吗?为了一个仿生人。
但于其他人、比如琴狐而言,纯色背景加之仪式化姿势,平生出神圣感之余,还会让人联想到老父亲把女儿的手交到未来女婿手中,这是很正常、很合理、很人之常情的!
琴狐蹦蹦跳跳凑过来,“你就说嘛,像不像!”
他要是敢提个不字,琴狐大有现场拉小水仙过来给他科普“婚礼摄影构图一百个小技巧”的架势。
好在此时办公室门被敲了两声,风霁月探进小半个身子,笑眯眯扬了扬手中的方框——
“琴狐,你要的相框找到了!”
占云巾猛地攥皱了手中报纸,决定明天就去后勤处退订部门报刊!
不,他今天就要去!
有了汤问梦泽的背书和公之于众的权限移交,针对仿生人西窗月的舆论漩涡总算告一段落。但是由靖玄岛组织部统一订购的报刊当然没能退掉,而由琴狐贴上墙的相框又涂了整管强力胶——江南春信的新发明,除非把那面承重墙整个凿开,否则根本黏到撕不下来。
嗯,把承重墙凿了,想想也知道很刑,于是占云巾只能瞪着那相框干气。
与此同时,西窗月也是一样,黏到撕不下来。
只是黏的对象有点微妙,是他占云巾。
因为那次权限交接的对象是他,现在所有人都默认西窗月是他的搭档。所谓搭档嘛,那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就应该是每时每刻绑在一起的。
所以勘查现场,他们两个是一起的;外出行动,他们是互交后背的;现在甚至他的个人包裹,都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西窗月桌上,那必然是办公室的小辈们分发时放的。
实在太过分了!
西窗月看着他的眼睛轻笑,直勾勾的,一眨不眨,那模样倒真像是在等他的虹膜解锁权限。
占云巾愤懑地挪开视线。
人永远无法解开一把不存在的锁——所以对不对视其实都一样,西窗月会帮他拆开包裹,取出里面的东西给他送过来。
怎么说呢,至少在办公助理这项,西窗月确实能拿满分。而如果西窗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占云巾会觉得在任务搭档上,这人也可以拿满分。
倒不是因为西窗月的能力有所缺陷,只是搭档需要默契,而占云巾不认同自己会和一堆数学算法有默契。
坐在旁边的天青发色男子靠过来,有点分寸但好像又不太多,狡黠地对占云巾眨眨眼,“所以,那个所谓的行动权限交接,根本就是假的对吧,占组长?”
占云巾眸色一凛,冷冷一记眼刀飙过去,刀刃上没淬毒,但淬了杀气。
纪忘忧没骨气地往后一躲,抓住西窗月钢铁般有力的胳膊来给自己挡刀,“哎呀呀,西窗月救命哦!但是——我有讲错吗?”
他方才分明看见西窗月压根只是盯着占云巾笑,根本没有开启任何扫描识别组件,手下包裹更是拆得飞起,拆完的纸箱还顺手展平码齐,方便回收。这边占云巾虽然别过了头,接物品的动作那是熟练且自然,礼貌又谦和,看不出半点不满。
但就是因为没讲错,所以才更让人生气。
西窗月无情地抽回手臂,深表同情地看了纪忘忧一眼——说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在鹿巾雷点上蹦迪呢?鹿巾是不会公报私仇啦,可严格执法也是有一定弹性的东西。
与此同时,占云巾想到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怎么看出来?他们的演技这么差吗?如果连刚见一面的纪忘忧都能看出来,那这段时间到底还有多少人看出来西窗月的权限解锁是假的了?
骗别人是一回事,骗别人还被发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不知道脸有没有红,占云巾只觉得耳尖都要发热,却听西窗月轻笑着说,“不用多虑,纪先生是自己人,我没防他。”
“……那还真是没想到,除了山座与信君,鹭顾问竟然还有其他亲友。”
“喂喂喂——你们好歹刚抄了我家诶,我做什么的总该知道吧?作为独立精算师,全方位了解客户的业务和资产,一来二去和客户家人成为朋友,不算过分吧?还有捏,占组长,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酸?”
听起来有点酸?
那他听起来还有点怪呢,离高级诈骗不远了的那种怪!
占云巾挑起眉,看向纪忘忧的眼神越发幽深,认真考虑起要不要给负责经侦的同事打个电话。
纪忘忧抹了下后脖颈,有点凉凉,躲到西窗月身后探出个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回去咯?是说,我没被拘留对吧?”
然后这人脚底抹油地跑了。
说抄家其实有些过了,只是普通上门走访而已,然后借西窗月的名义,请人来组里喝了杯茶。
时近年关,各局各组都在清理沉积档案,好在书面呈交的年终总结报告上写点漂亮东西,交给主管部门,换点荣誉或者奖金。他们调查组也不例外,只是有没有漂亮东西倒是其次,主要还是想着今年事今年毕,要是拖到明年,指不定会像滚雪球一样越长越多。
纪忘忧的案子,就是被从箱底扒拉出来的一桩陈案。
说陈案似乎也有点过了。
相较于其他证据确凿,只差捉拿归案的例子,它顶多算是个风险系统自己弹出来的异常预警。
这系统是恒山那位做的,靠大数据筛查辖域内的人员活动,给各个部门推送相关异常,准确率大概一半一半。彼时总指挥舒龙琴狐审查过后,并没有把异常预警消掉,反而划入了留档待查那一类。优先级别不高,但预警又始终空悬在那儿,想来,是要等看看后续能否有碰得上运气的地方。
占云巾翻过之前的存档,大概知道琴狐为什么会这么处理。
“独立精算师,纪忘忧在苦境出了名地挑客户,主要给昆仑灵族、魔界这样的大企业集团提供服务。但数年前拒绝高薪,带着唯一亲人凤麟游来到南域,从此只有一个甲方——江南阀阅。风险系统跳出预警的时间,是今年年初。”
那份存档里,有一张一局通神的户籍变更申请。白纸黑字的制式表格,更新内容为销户,销户者姓名凤麟游,申请人是作为家属的纪忘忧,而时间,恰是今年年初。
占云巾敲了敲桌面,转头看向西窗月,“他家里有仿生人存在的迹象吗?”
西窗月摇摇头,“无论是类似的电器活动,还是硬件条件,都没有,纪忘忧的家里只有他一人的生活痕迹。”
意料之中,有些麻烦。
恒山所出的这套风险系统会按部门职能推送预警,能被推送到他们这里来,那必然是和仿生人有关的非一般性案件。而按照时间点合理推断,这个非法仿生人如果存在,应该就是凤麟游,可他们今天压根连仿生人的影子都没看见。
占云巾拧眉,努力回忆了一下,“也没有看到牌位或者遗像。”
“那倒是不奇怪,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家里设龛祭拜逝者。”西窗月有意无意地望向占云巾,目光落在对方身上那只龟甲挂坠上。
仿生人自发的造物,会有一串独一无二的编号,记录在汤问梦泽的服务器里。江南春信在创造仿生人之初定的规则,西窗月不知其目的。但江南阀阅和汤问梦泽的服务器不对她设限,她因此能看到这些造物的编号。
反过来说,能看到编号的造物,都是出自仿生人的自发意识。
西窗月稍稍眯了一下眼睛,便如初见时一般,在那只龟甲上看到一串浮动的暗红色编号。那甚至不是服务器赋予的随机数列,而是造物者自行设定的编号名。
她搜索过服务器,仿生人香如昔,有且只有这一件造物。这人明明不喜仿生人,却带着仿生人造的东西从不离身。明明正直坦荡纠结到心慌,却还会帮她欺骗整个南域大众。
这人真是越发有趣了。
西窗月抬起眼,冷不丁撞上占云巾正盯着自己的视线。那眸中没有初见时的警惕戒备,反倒多了懵懂的好奇。真要形容的话,约摸像是北方的狍子,被人追着跑出去半里地,见人不再追逐,又好奇地折回来看看追自己的是谁,想做什么。
“你想说什么?”占云巾挑起眉问她。
狍子,偶蹄目鹿科,而这人叫鹿巾,那么像狍子也是合情合理的。
归因完毕,西窗月轻笑一声,忽地起了些逗弄的心思,隔着组长办公桌探过身来,“你想告诉我什么?”
这已经不是安全社交距离了。
占云巾不悦地别过头,局促地挪开视线,“你们仿生人都这么没边界感么。”
“都已经是仿生人了,为什么还要有边界感。”西窗月思考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无所谓地道,“难道你的电脑操作系统会跟你寒暄客套,然后再帮你打开文件夹?或是在你输入每一个‘自以为是’和‘没边界感’的时候,先给你输出一段自我辩白?”
占云巾缓缓回过头来,略带鄙夷,给了西窗月一个“世上怎会有如此愚蠢的东西”的表情来。
西窗月不甚在意地耸耸肩,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我猜,你当天就会把那台电脑扔了。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是因为害怕这台电脑,所以要扔掉它;还是因为不符合你对使用体验的期待,而要扔掉它?”
占云巾挥了一下手,“我选择格式化重装。”
“那你还是丢掉了它。”
“没扔主机和显示器,不算。”
“可你扔掉了它的脑子。”
“操作系统不是它的脑子,中央处理器才是。”
“那好吧,”西窗月点了点头,妥协道,“你扔了它的灵魂。为什么?你怕它?”
“一台电脑而已,我为什么要怕它?它不好用,那当然是要维修一下。”
“那你想过要维修我吗?”西窗月眨了眨眼睛,眸中满是狡诘笑意,“这么‘没边界感’又‘自以为是’的仿生人,应该也不符合你对使用体验的期待吧。”
占云巾死死皱着眉心,觉得自己掉进了西窗月挖好的陷阱里。
以事实来说,他从未想过西窗月需要被“维修”,他甚至隐约觉得西窗月本就该如此,虽然他也说不清楚这个“本就该”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印象。但是如果坦诚说“没有”,那又好像承认了另一件事情——
他不认为仿生人西窗月只是一件靠算法输出的工具,因此不需要被“维修”。
可他是这样想的吗?这和他一贯以来的理念分明相悖,但放在西窗月身上,他竟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想过吗?”西窗月追问道。
肇事者撑起面颊,眸中的狡黠变了味儿,成了一种观察小动物的兴味与期待。眼看着占云巾的耳尖渐红、呼吸急促、眉心郁结越加深重,她隐隐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觉来,像是碰触到毛茸柔软的皮毛,或是温热带着脉动的耳廓,心底一片柔软,忍不住想曲指揉一下。
西窗月当然不能揉她眼前这位同事,毕竟江南春信早就警告过——鹿可是会撂蹶子,还会用犄角顶人的。不是温顺的小白兔、还没长獠牙的小狮子,更不是会撒娇卖萌甩尾巴、自己凑过来讨拍拍的白狐狸。
这人犹是不能面对己心,那么此时告诉他某个仿生人的“遗物”也是枉然。
上手是不可能的,但言语上逆毛撸一把,定会收获良好的情绪回馈。西窗月直起身,面对走不出思绪漩涡的人类笑出声来,语气中的愉悦溢于言表,“哈,原来,你真的怕我啊。”
“西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