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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06
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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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会场休息室内,琴狐一脸生无可恋,像是被抽干了魂儿,仰躺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嘟嘟囔囔。
“嘤嘤嘤……敝人想上班,放敝人回去上班行不行,造个仿生人来帮敝人开发布会不好嘛,敝人不想搞行政……”
因为舆论风波,调查组的工作进展缓慢或是停滞不前,这让工作狂只觉整个狐生都开始黯淡无光,偏生恒山那边又出了状况,连琴心也忙得完全搭不上手,不然他还想探一下自家顶头上司口风的。
单人座沙发中的西窗月微笑着偏过头来,仿生人没有琴狐那样无可奈何的疲惫,也没有占云巾的警惕戒备,反倒是整间屋内心情最轻松的一个,仿佛舆论的焦点重心不是她似的。
“也可以,但是那样的话,你大概会变成跟我一个待遇。”
“……唉,发言就会被骂,不发言也会被骂的背景板吗?是说雪鹭啊,你脾气可真好。”
琴狐将两手抱在胸前,绕着大拇指,嘴巴嘟成包子,“但这算什么事儿啦,明明你连明河影一根汗毛都没碰到,舆论居然往仿生人加害人类的方向去的,还有那张现场照片,视角也太刁钻,现在说什么的都有,他们怎么不去改行当编剧啊!”
西窗月恰到好处地给了琴狐一个感谢并宽慰的笑意,“可以理解,毕竟我不是真的人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并非全无道理。何况从那张偷拍的现场照片来看,确实像我把明河影推到你枪口上一样,会有那样的猜测实属正常。”
但不光是普通人有这样的猜测,为什么连应该保持中立公正的检方都是这样的猜测,并对调查组刁难不休。仅是明河影死亡过程一事就已经解释过不下百次,后续又牵扯出调查组存在的正义性与必要性,让他们焦头烂额,而那个权利之巅上的恒山竟然一声不吭。
他们像是被抛弃在政治战场上的孤儿,任谁站定反对仿生人的立场就能上来欺负两下。
同样是玩弄人心的游戏,政治显然比破案复杂,也比破案无聊。这段时间,琴狐不止一次地想辞职不干了,回去开一家侦探事务所聊慰余生,可转念又觉得心有不甘。
一种被人打了左脸,虽然没把右脸递过去,但没捞着打回去出口气的不甘。
怎么能就他一个人不甘呢?他要拉个垫背的,于是抻着脖子看向在门边抱臂而立的占云巾,想来这人应该跟自己有一样的想法。
琴狐眼珠子一转,用气声装模做样地引起西窗月注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就是能让站在门边的占云巾也听见的程度,“诶诶——你要不要把跟鹿巾对赌的条件换成让他帮你应对舆论呀?”
占云巾忽然将目光扫了过来,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就见西窗月配合地用手遮了一下唇,对着琴狐的方向也用同样的音量说,“不用,那还是现在这个条件更划算的。”
“哼。”占云巾收回目光,继续观察门缝外的会场。
划不划算这东西就很主观,端看对你而言哪一个更难达成,用同等代价去换那个更难达成的,就会让你觉得更划算。
按照占云巾的推断,西窗月若真是恒山某位大神的仿生人,那确实应对这种程度的舆论是比跟他套近乎容易多了。占云巾对此嗤之以鼻,但同时有着和琴狐一模一样的困惑——不论西窗月或是剑谪仙,为何恒山至今仍不表态,为何坐视事态发展至此,即将万劫不复?
他的视线透过门缝在场内逡巡。台下是密密麻麻的通讯记者,墙边是挤到落不下脚的摄影器械,他对这种阵仗早就习以为常,直到看见被保安努力隔开采访话筒走上台的身影,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扭头对还不知事态严重的俩人沉声道,“上官争先来了。”
“这人是谁?”
香六牙抱着胳膊倚在沙发靠背,看着电视上的直播画面。
他的问题很快得到了答案。负责会务的工作人员匆匆忙忙,一路被摄像机和话筒的缆线磕磕绊绊,手忙脚乱中还碰倒了桌上茶水,这才历经万难地摆上一张粉底黑字的席卡。
江南春信从橘猫肚皮上抬起头来,瞄了一眼电视画面,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哦,上官争先啊,不就一局通神的局长大人嘛,擅长勾奸耍滑,争权夺势,贪赃枉法和不干人事。重点,鹿巾跟他不对付。”
这大概是把能想到的贬义词都用上了,香六牙听得想笑。
南域的政事他向来不闻不问,那是他老朋友剑谪仙的摊儿,而剑谪仙绝对不是个傻瓜,这人能在剑谪仙眼皮子底下爬上局长的位置,足见还是有些能力的。
“一局通神啊……”
这部门他倒是知道一些。
理论上,西窗月所在的调查组和一局通神是平级部门,甚至实际上职权还要高于一局通神,负责领域也不重叠,这次的事件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局通神来横插一手。何况小年轻们确实应对有据,再过个一两轮、不用半个月,热度也就该降了,到时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都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那么慌张,一看就是被搞了个措手不及,说明上官争先的出现并不在原先的会议议程之内。
那么,这人大概率是来搞突袭,跟调查组叫板的。
这个一局通神主管什么的来着?
香六牙眯了眯眼眸,神色沉冷下来,“雪鹭的身份档案齐全吗?”
“全啊,肯定全啊!当初剑谪仙要啥就给啥了啊。”江南春信揉着猫爪回忆完毕,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该给的都给他了,不该给的都给你了。”
“当初是哪个当初?”
“就是仿生人开始民用普及之后,有过一次登记造册的时候嘛。搞得和给新生儿上户口一样,特别麻烦——”
“走了。”
“诶?诶!猫、我猫啊!喵咪——!”
“咪?”
猫在他家很安全,身上肥肉都多了二两半,只是突然从人类怀抱里掉下来还有点懵圈,一脸“不养了吗”的困惑。
香六牙才不会管那么多,一把薅走吱哇乱叫的江南春信,拖着人就出了门。
直到上官争先无视元守默的主持,直接摁开台式麦克风的开关抢走发言权之前,占云巾都以为这人今天是冲着自己来。
毕竟上一次在舒龙琴心办公室里大打出手之后他们还没照过面,很难说他们两人之间还有多少怒气和怨气没宣泄完。若是因此被迁怒到调查组头上也不意外,外加上官争先本就视调查组为肥肉,此时不啃两口才是真的没道理。
“……事情发生至今,案件事实已经明确。一局通神无权置喙管辖权以外的案件审理,但秉持着为南域人民安全负责任的态度,我作为一局通神的局长有义务对本案暴露出的安全问题进行检讨和排查堵漏。譬如说——在册仿生人的登记规范是否严格,相关手续是否完备且合理,一直都是我局管理户籍系统的重中之重。”
哦?所以这波是冲着西窗月来的?
占云巾挑了挑眉,侧目看了那边满面春光的上官争先一眼,突然心生一丝同情,还有了那么点儿期待。
如果西窗月是恒山来的,那档案这种东西应该要多合规有多合规,要有几份就有几份,哪怕给你造出十份内容信息完全不一致的,都能圆出天衣无缝的理由来。
毕竟恒山那位嘛,众所周知的不怎么讲道理。
但如果不是恒山来的,占云巾也乐见其成,毕竟西窗月的身份他本就很感兴趣,现在有人代劳,他何不乐得清闲呢?
如此一来,占云巾放松地靠上椅背,打算继续听上官争先有何高论。
就见上官争先在面前升起的操作屏上指点几下,会场数个显示大屏同时从会议背景切换成平铺的电子文档。
这是一份代号叫鹭泊雪庭的仿生人备案信息,姓名一栏里写的西窗月,这都很正常。证件照是个穿着粉绿衣衫的小姑娘,看起来约摸十三四岁,据说最新技术可以让仿生人按年岁“生长”,也算是常规操作。编号一栏里是空的,可能是经办人忘了填写,可以理解,但——
连控制权限一栏也是空的,这是不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众所周知,控制权限是仿生人最底层、最直接的程序,印刻在仿生人的硬件中,不受软件更新或改写。通过控制权限代码,人类才能完全掌控仿生人的意识,包括下达命令,修改设置,监查运行状态等操作,是掌控仿生人这项工具的重要依凭。”
换句话说,没有控制权限的仿生人,意味着它可以不执行任何人的命令,更不受任何人的监督,这样的仿生人是可以存在的吗?
那这到底算工具,还是独立的、会思考的怪物,亦或是人?
而调查组启用这样一个仿生人,究竟是何居心?
显然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现场哗然一片,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快门声与打字声。
占云巾与琴狐飞快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错愕神情——
西窗月是恒山派来的,剑谪仙钦点的,谁也没想过会在最基本的仿生人备案上出问题啊?!
但还没等想出什么应对之策,会场两侧数个双开门已经齐刷刷地打开,全副武装的一局通神执法人员荷枪实弹地涌了进来。在场所有记者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全被震慑住不敢动,只有少数几个当过战地记者的人胆子大,敢掏出手机偷偷拍摄。
“那么,请这位鹭泊雪庭西窗月与我们一局通神走一趟?”领头的桐吟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堵在发言桌前,两手挎在腰间,那正是配枪所在的位置。
没等西窗月有所反应,占云巾蓦地站起,横出一条胳膊拦在桐吟面前,“调查组直属恒山,组内人事都会由剑谪仙亲自定夺。”
“哦——占组长是在说我一局通神越权咯?”
上官争先的声音依旧是从会场音箱里传出,确保会场每个人都能听得到自己说话,“依照南域法律法规,仿生人的登记注册事项由我局负责,对于信息缺失的非法户口,我局有权要求配合工作。一局通神是依法依规办案,占组长要阻拦正当的执法流程吗?”
占云巾警惕地盯着桐吟,神色凛然,似乎在提防对方每一个动作,话却是说给上官争先听的,“你也说了是你们一局通神的工作,那么这样的档案能存档,我想一局通神也应该给公众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份档案是十八年前的首批入档数据,许是当初的工作人员疏漏。但也为提防是有心人有意为之,老夫觉得此事关乎南域安危,我局必当追查到底。”
“有意为之?您是怀疑西窗月档案的缺失另有隐情啊……”
“不错。”
“所以才兴师动众,带了如此多执法人员来捉拿一个仿生人吗?”
占云巾视线冷冷扫过在场警员,似是若有所思,面上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一丝迟疑。
哎呀呀……
琴狐在他身后悄悄打了个激灵,轻轻嘶了一口气——别人或许不知道,但琴狐与他同窗同事数年,深知占云巾这模样就是要拐人口实的。
“是啊。”显然上官争先并不知情,胜利在望,这人连琴狐的小动作都没放在眼里,怡然自得地捋了下胡须,“以防万一。老夫也是为了保护在场众人的安全。”
“既是如此,想必一局通神还能提出相关证据,证实此事已到了可立案的程度?”
“证据会有的。另外为防止爆发恶性案件,在此案未明之前,我局将暂时拘留、哦不,应该说扣押西窗月。”
拘留是对人的,扣押却是用于物件的。
占云巾莫名心生一丝不爽,他现在没空去管这股不快从何而来,转头向琴狐递去一个眼神。
琴狐心领神会,清了一下嗓子从桌后绕出来,站在桐吟正前方隔开两人视线,转向上官争先道,“我很赞同上官局长您的看法。既然是涉及仿生人违法的恶性案件,且危害到社会安全,敝人作为专为仿生人案件设立的调查组的总指挥,决定代表调查组正式接手此案件。后续还请一局通神将已有的证据线索转交我方,我方会尽快展开调查。”
上官争先先是一噎,还在捋胡须的手愣在了半空,紧接着便回过味儿来——
拿人事管辖权压他威风就是个幌子,占云巾这是给他挖了个坑,一步步引导着他逞口舌之快的同时升级了案件等级,到了现在这一步已经隐约摸到了涉仿生人刑事案件的边儿,不属于他们一局通神的管辖范畴了。
记者们还在现场,上官争先不敢发作。一局通神裹挟舆论与法律法规兴师动众而来,如今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上官争先半眯起的眸子隐隐含了怒意与杀气,他在会议椅中正襟危坐,瞪了占云巾数秒,忽地冷冷一笑,抬手关掉桌面麦克风走到占云巾身侧,几乎是耳语道,“占组长在秘书处拒绝仿生人入组参与调查,也不过一个月前的事情,如今老夫送上如此大好机会,你这又是何必呢?”
占云巾头也未转,只斜睨着他。
“呵,那可还记得彼时您对仿生人参与调查组办案可是赞赏有加,并大有要开方便之门之势,不过月余,怎么就对仿生人喊打喊杀了呢?”
“此一时彼一时啊,占云巾。”
“是么?彼时是为了争权,此时是为了夺势,又同是以仿生人作题引,我看不出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倒是看出了同样的两个字——无耻。”
“占云巾!你太放肆!”
这就放肆了?那他还能再放肆一点。
“我确实不喜仿生人,西窗月也并非不能被带离调查组,但不该是以此等龌龊手段。论专业能力与道德品性,西窗月在工作期间恪尽职守、无可挑剔,单就这一点就已远超某些人类。至于身份出身——”
占云巾眸光一瞥,扫过同样面色难看的桐吟与微怔的元守默,掷地有声地道,“那向来不是我评价他人的标准。”
元守默并非上官争先亲生子这件事早已不是秘密,此时被人戳中痛脚,上官争先怒不可遏,但见满场记者都紧盯着这边,硬是咬牙切齿地把理智拉了回来,退出半步,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至少保证前排的记者能听见。
“占云巾,看不出来啊,短短一个月,你对仿生人的感观变化竟是如此之大,都会说出仿生人有道德品性这种话了。”顿了顿,上官争先又道,“但南域尚有法律,为防止监守自盗、徇私舞弊,关系者回避原则你们总还是要遵守的吧?——桐吟!给我拿下西窗月!”
事实证明,无论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在没有后手的情况下激怒自己的对手都非是明智之举。
这个简单的道理占云巾当然懂,只是如先前一样,控制情绪真不是他的专长,不吐不快,后果是等他回过神来,一局通神带来的警员们已经一拥而上,那架势看起来不像是来拿人的,倒像是要把他们几个调查组的人活埋了。
西窗月反应极快,不待占云巾出声喝止便飞起一脚。
这一脚未能如愿落在上官争先身上,反而踢在了飞扑过来阻挡的元守默胸口。仅是挑眉看了一眼向后仰倒时带倒上官争先的主持人,西窗月随即一个借力翻身跳上会议桌,单手撑住桌面,一脚一个轮番踢开所有冲过来的警员,最后抽下深蓝丝绒的桌布,掀起一地茶杯碎瓷,一股脑全扔在那群还没爬得起来的警员身上。
前后不过三秒,局面已经乱成非拔枪不可的地步了。
直到此时占云巾才心头一突,有些后悔起来——调查组来的人也就他们三个,真正火拼起来势必讨不到好,而作为仿生人的西窗月又不能真的放开手脚伤害人类,否则当着这么多摄像机和记者们的面,舆论只会变得更糟。
但是,难道要眼睁睁让一局通神带走西窗月吗?
占云巾目光落定在西窗月身上,后者潇洒地一个后空翻跃下桌面,浅棕的长马尾在半空划出漂亮的弧线,翻身霎那正好与他四目相对,对他露出微笑,以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多谢。」
落地后毫不犹豫,又准又狠地踹倒了扑上前来的桐吟。
占云巾短促地倒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以这个战斗力,西窗月若是真被一局通神带走,他或许该担心的应该是一局通神?
就在这时,好不容易推开元守默的上官争先终于呼哧带喘地爬起来,双目赤红地怒视满场狼藉,嘶吼出声,“都愣着干什么?!开枪啊!”
砰——
听到巨大枪声就下意识蹲下、抱头、捂住耳朵是人类的本能,但接受过训练的人除外。
占云巾猫腰躲到桌后隐蔽,与琴狐背靠背,是备战警惕的姿势,他在音响尖锐的啸叫和枪声震荡出的巨大嗡鸣中挪动,小心从桌后探出头来。
方才还混乱的发布厅已经一片死寂,暴露在会场中央空旷地带的人们抱头蹲着发抖,少数找到掩体的警员端枪指着场内唯二站立着的两人。
其一自然是西窗月。
约摸仿生人本就没有预设对死亡的恐惧,西窗月依旧背对着他们站定在那里。但一定是错觉,占云巾从这背影里读出了镇定与心安,甚至还有些欣喜,他困惑地顺着西窗月的方向看出去,颇感意外地见到了场内站着的第二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右手持枪,视线冷冷盯着地板上的弹孔灼痕,手指娴熟地灵活勾转间,听得一声细微喀嚓,紧接着便是一阵金属自由落体的坠地声。
叮呤咣当。
清空了枪支中的子弹,这人提枪背手,如入无人之境般越过东倒西歪的警民,步履沉缓地踱上主席台,拉开正中主位的椅子,正襟危坐,将那只空枪往桌上一拍。
咚的一声。
不轻不重,但麦克风未关,声音徹响整个发布大厅,惊得所有人一个激灵,纷纷抬头看过来。
占云巾就是在此时拉着琴狐站起,退至这人身后毕恭毕敬地欠身一礼。
“山座。”
“山座。”
这称谓一出,终于让台下的记者们想起来这位眼熟的人是谁。
“啊!是、是香六牙!”
“当年卧底暗劫八无暇那个?”
“对对!当年我师父跟现场报道的时候还见过!没想到我能见到真的,天呐——”
“可、不是听说他……牺牲了吗?”
……
毕竟很久没出现在公众面前,汤问梦泽为数不多挂了他名字的课也都是西窗月代劳的,当年的事件又是那般轰轰烈烈,被传言身亡已久倒也是合情合理。
无视众人窃窃私语的议论,香六牙拽过麦克风的软杆,将话筒定位在唇畔,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若有似无地瞄了一眼立在另一侧的上官争先,开门见山,“我来是想亲自解释下,有关于西窗月档案的疑问。”
说到底,大部分能被小题大做的问题其实都不是问题。
香六牙抬眼望向门口,念了个名字,“江南春信。”
没动静。
“江南春信!”
“到到到!”
门边探进个棕发的脑袋来,嬉皮笑脸地抹了一把嘴边的蛋糕屑——刚才香六牙在场内震慑众人,他就在外面大吃特吃茶歇甜点——一路借过,蹦蹦跳跳地钻进来,对着麦克风清清楚楚地道,“自我介绍下,我是汤问梦泽仿生人项目的负责人江南春信。鹭咪,哦,也就是你们说的鹭泊雪庭西窗月,是我所造的仿生人。那个档案也是我提交的材料,至于编号嘛——”
江南春信摁开主席台面的操控屏,操作熟练地调出那份留白的档案页,在编号一栏后面的空白末尾画了个红色的圈。
有眼尖的人终于发现那里有个孤零零的数字一,登时发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来。
江南春信满意地把这个位置放大到占满屏幕,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喏,这个应该是一局通神的档案系统显示有误,把开头的数字零默认隐去了而已,怪不得别人吧?不过这种小漏洞属实不太专业啊……如果未来一局通神想要升级系统,欢迎咨询江南阀阅,小师我可以给你们打折,保证比贵局现在用的服务方物美价廉。”
江南阀阅,信息科技的龙头企业,业界标杆一样的存在,听名字也知道是谁家产业。
江南春信笑眯眯地转头看向上官争先,眼见对方就要开口,又掐准时机抢话,“放心,我们江南阀阅遵纪守法,良善经营,绝对不会做行贿送回扣的龌龊事哦,保证给您清正廉洁的行政风气!”
台下顿时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声。
站在角落的桐吟瑟缩了一下,上官争先看到也只当没看到,抬手推开身前的元守默,理了理衣摆坐回原位,冷笑道,“就算我局系统显示有误,但仿生人的编号规则是以年份为先,以仿生人普及的那一年定为首年,体现在编号上就是首位数字为一。开头是零的编号,老夫闻所未闻啊。”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西窗月的编号确定时间,早于这项规则设立的时间,并且也经过了恒山认证。”香六牙抢了江南春信的话,又接着道,“不过,我想众人可能对西窗月的控制权限更感兴趣。她的控制权限其实一直属于汤问梦泽的仿生人项目组,是未脱离研发阶段的未完成体,尚有诸多不定因素。鉴于研发内容涉密,在此不便透露。但如果她加入靖玄岛的调查组,汤问梦泽确实理应向调查组移交一部分权限。”
香六牙微微一顿,转头寻向西窗月。
后者宛如训练有素的保镖,身姿挺拔地立在香六牙侧后方不到半米处,目光一直犀利地逡巡在整个会场,大约是在警惕戒备着要护身旁人周全。直到此时,西窗月才低下头来迎上香六牙的视线,放松地挑唇一笑。
占云巾愣了一下,他从未在西窗月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同样的表情他只在曾经真正的香如昔脸上见过,但那也得追溯到他们父母还健在的时候——那是一种女孩子对家中长辈才有的表情,满溢的孺慕之情中参杂着点儿有恃无恐的娇俏。
这表情实在太过细腻与鲜活。细腻到绝不像是任何算法代码计算出来的,鲜活到能让他从中读出情绪与情感。那委实不是一个仿生人该有的东西,几乎就要让他忘了,眼前的西窗月仍是一个仿生人。
强烈的矛盾感冲击着大脑,思绪混沌间,他又听香六牙吐字清晰地发问。
“西窗月,你想留在调查组吗?”
他的恩师兼导师在征求一个仿生人的个人意愿和选择。
像对待一个真人那样。
到底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占云巾浑身汗毛乍起,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无助感。他想逃离这里,想拔腿就跑,但是不可以,现场还有这么多人,记者会乱说话,上官争先会借机发难。还有西窗月,西窗月说——
“我想。”
只是这样似乎少了些许必要性,于是西窗月补充了一句,使之看起来冠冕堂皇,“这里还有我能提供协助的地方。”
现在,这句话是出自于西窗月本人意志的了,既大气又漂亮。
于是香六牙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向他看过来。
这表情也很眼熟,与他那段记忆、也是他经常变换中间过程的噩梦里唯一真实的版本相吻合——那时正是香六牙拽过怀抱着风云儿的他,才免去一场悲剧。香六牙随后将他带回占家老宅的院子里,为他引荐仿生人香如昔,看向他的时候,正是这样温和却笃定的眼神。
被校长注视,彼时还是大学生的占云巾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却不期然在院门口看见一片浅米色的衣摆一闪而逝。
他觉得眼熟,可直至今日也依然想不起对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