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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0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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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我舅舅和鹭顾问吵架啦?”
“啊、没、没呀?”
“他最近是不是都和鹭顾问组队?但每天回家脸色都不好看耶。”
“呃咳咳、我说风云儿啊,那有没有可能是被你气的?要不你再仔细想想——”
“哎呀、不会啊!他回家之后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很长时间的电话给汤问梦泽的信君。”
“哦哟?信咪吗?那你怎么不怀疑好友和信咪——”
“……琴狐,狐狸尾巴是不是不想要了。还有风云儿,下次快递不许写我的名。”
“哈。”正在开车的西窗月转过头瞄了一眼,就见占云巾的脸色果然又黑了一个度。
老实说,西窗月也有点不太懂。
打从上次被她一句话惹毛,占云巾已经小半个月都没有好脸色了,尤其是在她这里。但关于占云巾和江南春信的通话内容,西窗月倒是知道的,因为来蹭饭的江南春信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幽怨:
「鹿咪是要转行吗?他拉着我问了一晚上仿生人技术问题诶?」
「他昨晚又打电话来问仿生人的伦理问题?真是的,我一搞技术的,又不搞哲学……」
「他昨晚问仿生人的思维是如何产生的,这玩意儿一两句话哪里讲得完啊!」
「我说!你们工作是不是太闲啊鹭咪!他到底哪儿来那么多问题啊啊啊啊——」
「我不管我不管!他耽误我进度!我要拉黑他!!!」
……
江南春信到底有没有拉黑占云巾不好说,但占云巾确实对仿生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却又对她这个近在身边的仿生人避之惟恐不及。
是的,小到视线和肢体接触,大到任务和权责分配,西窗月能明显感觉得到占云巾的回避,若不是今天要一起探查由她提供的线索地点,她觉得马上就可以创造半个月都没和工作搭档独处的记录。
西窗月不是没有反思过,是那日逗弄得太过被发现了么?
但心虚是没有的,她自认坦荡,就是真被发现了,她也是可以大大方方解释一下的——没错,身为一个仿生人,她就是在观察人类,有什么问题吗?
车载音响里嗷的一嗓子,听起来不止琴狐的声带,连喇叭的振动膜都要破掉。
“好你个‘占占自喜’!果然是你藏了敝人的狐狸尾巴!”
狐狸尾巴是琴狐的烟斗,但凡遇到棘手的案子,琴狐就会忍不住来上几口。同处一室,占云巾每次都会被熏到洁癖发作,直想把烟熏火燎的狐狸打个包,扔到窗外去。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无奈随手扔同事违法,但没收同事作案工具就很合理、很合法。
西窗月安抚道,“琴狐,我想鹿巾的意思是,你最近烟草用得太多,对身体不好。风云儿,你的网购可能需要适度。”
话音刚落,占云巾一声不屑冷哼。
西窗月又笑说,“鹿巾刚才哼了一声,表示他赞同。”
“啧啧啧,鹭咪你要是上过学,一定是阅读理解能写满一整篇,得额外加分的那种学霸,好可怕!”
“我上过——”
话出一半,音响里突然传出兵荒马乱的声音,听起来有什么人落荒而逃了。西窗月挑起眉,抿唇笑了笑。
用脚指头猜也知道,那是方才跟琴狐吐槽的风云儿,此刻正在找地缝钻。
“哎呀呀,我的得力干将被你俩吓跑了,害敝人少了个帮手,你们可得赔我呀!”
目的地在步行街里头,下了车还要有一段步行路程,占云巾边走边紧衣领,“为什么要答应他。”
虽然未到呵气成冰的地步,但腊月的风冰冷刺骨,偏生还喜欢往人脖颈里钻,占云巾又只在制服外面套了件风衣,挺括偏薄的面料,会冷也不意外。
“回去时候顺路的事情,不碍事的。手给我。”
听起来是要给他什么东西。
占云巾没多想,伸出手,掌心向上,下一秒却被对方十指相扣。他头皮一麻,手劲稍逊又抽不回,正考虑是不是应该扭腕拱背,当街给自家顾问来个过肩摔。
“你干嘛?!”
“别乱动,帮你暖暖。”
西窗月坦荡自若地牵着他走,半点狎昵之态也无,更没有戏谑之意,犹自不带一丝感情地道,“原本更有效的方法是贴在你脖颈,或者腰腹处,但这里人多,你肯定不愿意。”
那他也没有很愿意要牵手!
还有,人少的时候他也不愿意选另外两项!
占云巾深呼吸两次,理智线终于重新接回——好吧,他打不过西窗月,大概率过肩摔还没来得及实施,就会被对方一套丝滑连招反擒拿,直接摁在地上摩擦。
推演完毕,结论是自己会很丢脸。
占云巾更气了,气到气血上涌,现在确实感受不到冷了。他左手传来的触感明明与人类无异,温软、细腻,但温度却不像人类的正常体温,也不像仿生人节能模式下的冰冷,倒更像是握杯热茶在掌中,暖意微烫,随血液淌过全身,渐渐带上燥意。
是西窗月故意升高手部温度,在给他当暖手宝。
太越界了,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松开。我不需要。”
“不行。”
仿生人的目光认认真真,落在他眉眼额心,停顿时长不多不少,就刚好介于有意与无意之间。占云巾拿不准对方意图,无法直截了当地发出诘问,又是一阵胸闷。
“你体温偏低,根据最新的流感流行情况概要,你会有很高概率得流感。”西窗月歪头思考起来,似是在进行计算,紧接着把手指收紧了些,好让掌心贴得更牢,“还会是很不好治的那种。”
“那又如何?与你何干?”
“嗯?”
似是有所困惑,西窗月再次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许久,足足五六秒钟。
这个时长,占云巾确定以及肯定,西窗月就是故意的,最大的证据就是这仿生人在最后一秒居然笑了。
“有关系。”西窗月斩钉截铁地点点头,“你会头疼、咽喉肿痛、高烧、剧烈咳嗽,还可能会呕吐和腹泻。”
“多谢提醒,那也与你无关——”
“会心疼啊。”
“……???”
占云巾猛地停步,狠狠一甩手腕,终于拿回手掌主控权,瞪着眼前门牌咬牙切齿,“到、了!”
嗯?不是总说她没有心吗?送上门的机会,这都不反驳一下的吗?
被甩在后面,西窗月眨眨眼睛,目光落在占云巾的耳尖上——
咿?红了耶!
神雕坊坊主忙着擦拭展品,只肯分给来客促狭一瞥,用略显沙哑的嗓音招呼客人。
“要什么可以自己看,布袋戏木偶,精雕、普雕都有,一头一价,支持定制,公道合理,童叟无欺。”
但占云巾正和整面的偶头墙、整排组装好的戏偶大眼瞪小眼。
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那些远逊于仿生人眼瞳的无机质玻璃片反着光,分明心知那是死物,他却总有种被一群人围观的错觉。甚至其中几只的眼神还会追他,从他进门那一刻起,直勾勾盯着他看,搭配以嘴角微妙的上扬弧度——
好奇怪,他好像被群嘲了?嘲笑他被一个仿生人戏弄?
占云巾压下一口老血,正要开□□涉,背后一只手搭上他肩头。
“虚雕前辈,这位是我朋友,我们要对刻。”
“哟!内行的——”
神雕坊坊主虚雕冥眼,此时终于正眼看向自己的客人,定睛后却是瞳孔骤缩,抹布一扔,调头拔腿就跑。
“……”
“……”
人跑了当然是要追,仿生人的行动力终究快人类的□□凡躯一筹,等占云巾赶到店铺后门,就见西窗月已经一派好整以暇地坐在河边捆船绳的石柱,一手撑颊,一手牵绳,优哉游哉地把虚雕冥眼连人带船往回拽。
“虚雕前辈,西窗月不是坏人。”西窗月这话里头有诚恳,隐约还有那么点委屈。
别人听起来是委屈,占云巾听起来就只有反讽。
委屈?呵,不存在的,这人要是会委屈,明天南域的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西窗月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逼。
虚雕冥眼背脊一颤,紧接着船桨划得快出残影,飞溅的水花多出两倍不止。
“信你我是逍仔!别以为我不看新闻!”
“哦……发布会吗?”
“没错!”
虚雕冥眼忿忿地拍了两下桨柄,颤抖地指向二人,“你俩单独来就算了,一起来准没好事,不是来办案是什么?!”
生意人脑子灵光,这话倒是没错。
占云巾寻了个无关紧要的角落,对上西窗月视线,下巴微抬,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就等着看如何收场。
西窗月浑不在意地把船拉靠了岸,语气轻松写意,“那你可知,山座打在地板上的枪痕,是谁赔的维修费吗?”
“啊不就破坏公共财物嘛,山座自己赔也天经地义吧!”眼见要划船无用,就要落入虎口,虚雕冥眼自暴自弃站起身,撸起袖子作势要跳河。
“不,是剑谪仙。”
西窗月话音一落,虚雕冥眼顿时像被按下暂停键,僵硬地转过头来,眯起眼睛觑她,“几个意思?”
虚雕冥眼顿了顿,眼珠子转了两圈,“山海联珠吗?这玩意儿竟然是真的存在的?”
占云巾挑起眉。
山海联珠,这名字他倒也有所耳闻。据说早年香六牙、剑谪仙和苦境那位九天玄尊有结盟。这可能是一个组织的名称,也可能只是一个组合的名号,能被这样传出来,代表三人私交必然不错。
可私交不错,不代表就会帮朋友无缘无故赔偿经济损失,还是一笔很小的、无关痛痒的经济损失。不论怎样看,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倒更像是一笔——赔礼。
剑谪仙给香六牙的赔礼。
也就是说这件事情上,剑谪仙自认理亏。良善一点的想法是,剑谪仙失误,导致了那个结果。而恶意一点的,或许让西窗月入组,让明河影案舆论发酵,都不是意外。
占云巾抬眼看向西窗月,后者只是挑起唇露出和蔼微笑,似是对旁人如何待自己毫不挂心,更没有一丝怨怼,他突然没来由的不爽起来。
另一边虚雕冥眼眯起眼睛,觑向西窗月,“我懂你的意思。你无辜,我逃不掉呗。行,我接受你的威胁。说吧,你要我做什么?山座的女高足。”
神雕坊二楼客厅里,西窗月捧着一摞账本,速度飞快地扫过每一页,堪比打印机的自动进纸,只听得见唰啦啦的翻页声,像极了旧世纪里风靡一时的量子阅读。
只不过当初的量子阅读是教育骗局,而今的西窗月却真能以这样的速度,准确读取每一个字。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账本最后一页被阖上,西窗月抬起眼,对占云巾轻轻摇头。
虚雕冥眼给占云巾递了杯热茶,嘴上却阴阳怪气,“没有想要的就赶紧走,别妨碍我做生意。早就说了,对刻的生意里没有违法的买卖,哼。”
西窗月笑眯眯地看向神雕坊坊主,“虚雕前辈果然遵纪守法。”
“那是自然——”
“那您刚才为何要跑呢?”占云巾冷冷淡淡地问。
“我、”
“所以有问题的,不是账本,对吗。”占云巾放下茶杯,放眼打量四周。
神雕坊临街背河,是一栋四层楼高的独栋。一楼店面,二楼私人生活功能区,其他空间未见,但想来必有至少一间是仓库。
那些个普雕、精雕、对刻的说法,占云巾心里有数。无外乎普雕、精雕指的是布袋戏偶,而对刻,应该是仿生人相关的东西,比如身体配件、零部件之类。在南域,后者只有一小部分算合法的正经生意。但神雕坊和汤问梦泽关系特殊,应该是有网开一面或者钻漏洞的余地。而慌张到要当着几乎算是山座代理人的西窗月的面落跑,那大抵是这部分也出了问题。
“方便去其他地方看看吗?”占云巾给西窗月递了个眼神,两人一同站起身来。
虚雕冥眼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踟躇许久,知道西窗月再一步向他走去,这才低眉垂眼地抠着手指,满脸痛心惋惜,“好吧好吧、我坦白……那尊山座的‘对刻’,被偷了。”
“啊?对刻?那是什么?”琴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不知道为何听起来恹恹的。
出了神雕坊,站在阳光下的步行街,占云巾皱着眉心,目光漫无目的地瞄向街角阴影,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通。
“瞠目狐狸?!所以被盗的不是仿生人配件或者养护耗材,而是一整只山座?!啊、对不起、应该是用‘位’?”
“……还是用尊吧。”
“哦、好,那这尊山座哪儿来的?都有谁知道他的存在?”
西窗月适时接过话头,“彼时汤问梦泽技术不成熟,为了对抗八无暇,破例邀请虚雕冥眼技术协助,制造了仿生人山座。条件交换,特许神雕坊做一些灰色生意,并且在任务结束后拥有山座仿生人的所有权。”
“呃、别的不说,就最后那条啊,你们也不怕虚雕冥眼做什么违法活动吗?那可是山座……是能以假乱真的山座啊!”
最后半句还是没忍住拔高了八度。
汤问梦泽山座香六牙,哪怕是在今日,名声好坏不论,其名依旧如雷贯耳,是拥有巨大社会影响力的人。
天呐!怎会留下如此大的坑给他!狐狸要炸毛,撸不好的那种!
“抽走了思维模型,那便是谁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山座。”西窗月歪了歪头,目光与占云巾的往同一处去,眸光隐隐闪动,“而且留了防备手段。那尊仿生人在归还的时候,抹去了所有山座的神经元数据,还另外加装了一套定位系统,只要通电,就会向汤问梦泽的服务器发送位置信息。”
“……敝人能问一下,那套定位系统装哪儿了吗?”
西窗月眨眨眼睛,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理所当然地道,“存储晶核里。”
“原装的?”
“是的,存储晶核是整个仿生人少数不能拆下替换的零件之一。”
“那么敝人是否可以理解为,原装的存储晶核,无法排除已删除数据被修复的可能性?”
“但那没有意义,琴狐。”西窗月连连摇头,“完整的数据复原不可能实现,仅复现少数神经元信息,大概率仿生人是无法被唤醒的。放在人类世界里,那就是个植物人。就算侥幸真的唤醒,机能不全,也……嗯,会是痴傻的。”
一个痴傻的山座。
西窗月皱起眉,不知道是想象不能,还是拒绝想象,她脑袋里无法浮现出画面,“知道仿生人山座存在的,只有当时任务的高层,名单我稍后会发给你。至于虚雕冥眼保管不力这件事,我会汇报给山座。”
“会有处罚吗?”占云巾侧过头,以眼神示意另一边。
“大概,”西窗月微一颔首,不动声色地向街角阴影迈出脚步,“会撤销神雕坊的一些特权吧。”
难怪虚雕冥眼想要落跑。
“唉,所以你们跑去神雕坊,纪忘忧的案子没进展,反而捡了个更大的回来啊……”琴狐哀叹一声,语气更幽怨了,似是不知为何失去了对破案的热情。
“也不尽然。”
“哦?”
“西窗月抓人去了。”
“哈?”
“你再等等。”
“啊?”
电话那头的琴狐摸不着头脑,电话这边的街角阴影里人影晃动,墙根堆放的杂物忽然噼里啪啦倒落一地,一声闷哼过后,西窗月拔萝卜似的从里面拎出个人来,提回占云巾面前。
此人像一只被拿捏住命运后颈皮的犬科动物,水绿色的,一身潦草狼狈,可怜巴巴地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棕色狗狗眼跟占云巾打了个招呼。
“诶呀,我们又见面啦,占组长!”
正是纪忘忧。